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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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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的病

來到夏瑤光房間,陳頌像進入新大陸一般。他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看著夏瑤光光腳跪坐在地毯上,他也效仿著坐了下來。

夏瑤光從小沙發底下掏出一個有些年代的盒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當著陳頌的面打開。

“看這個熟悉嗎?”她掏出一本同學錄來。

“我可是記得,你沒給我寫哦!”她假裝冷了臉,審視地對陳頌說道。

“這仇你記了五年啊!”陳頌感慨著,拿起一張空白的同學錄。

他抽出一根筆,在姓名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而底下那一欄,他寫下了“情侶”。

寫罷,陳頌將那張同學錄推回夏瑤光面前。夏瑤光瞥了一眼,就看到陳頌在“與主人的關系”那欄後寫下的內容。

夏瑤光憋著笑,裝作不在意的收回了那張紙。

“當初,你為什麽不給我寫同學錄?”

陳頌擡起眼睛,鄭重地看向夏瑤光:“因為我堅信,不寫同學錄的人,一定會再相逢。”

夏瑤光的眼睛看向他,睫毛顫動幾下,未來得及開口,就聽見夏媽在門外喊道:“兩位小朋友,出來吃飯了!”

陳頌和夏瑤光一起起身,坐在飯桌上時,夏爸夏媽對他的態度明顯親和了不少。

“小陳啊,吃點魚!”

“喝點飲料吧?家裏有橙汁和可樂。”

“橙汁就行,謝謝阿姨。”陳頌雙手接過杯子,對夏媽頷首道。

夏瑤光知道他還是緊張,斜著眼睛笑他。

一頓飯吃的陳頌如同水洗過般,飯後,她送陳頌出門,更是笑了他一路。

“這世界上竟也有讓你怕成這樣的人?”夏瑤光嘲笑他道。

“那當然了!這可關系到我的終身大事,若惹了丈母娘和老丈人不快,我還能有好日子過嘛?”

夏瑤光聽到這個稱呼,嘴角忍不住上揚,卻又不想太過明顯讓陳頌看出,所以趕忙將頭轉向一旁,假裝欣賞風景:“革命尚未成功啊,小同志。”

“啊?”陳頌緊張道,“叔叔阿姨對我不滿意?”

夏瑤光想起走之前夏媽對自己豎起的拇指,並不回答陳頌的這個問題,只將他送上出租車,自己則站在車窗旁對他招手:“到家告訴我!”

陳頌按下車窗:“明天你準備做什麽?”

“去圖書館寫論文。”

“那我們一起?早晨我來接你。”陳頌道。

夏瑤光背著手,羞澀地一笑:“這麽想見我?”

“假期那麽短,自然要珍惜每一天的見面機會了。”

聽到司機掛擋,陳頌對夏瑤光擺擺手:“明天見!”

“明天見。”夏瑤光看著車子離開,風揚起路邊的一片落葉。

可她並未如期赴明天的約定。

回到家裏,夏瑤光又坐回地毯上。她剛打開微信,就見導師在群裏艾特了林嘉月和常明彥:“二位,論文情況已經一個月沒有匯報嘍!進度如何啊?”

夏瑤光不解,師姐這一個月不都在跟著導師一起做項目嗎?

然而群裏這句話發出去很久,都沒有人回覆。

夏瑤光更是疑惑,翻動通訊錄,撥通了林嘉月的電話。

等了許久,電話那頭都沒有人接通。她掛斷後,又打給了常明彥。

“餵?”常明彥接通,聲音有些沙啞。

“師哥,導師在群裏問你們的論文情況呢!”夏瑤光趕忙道。

常明彥應了一聲:“剛剛沒看手機,我這就回覆老師。”

“哎,師姐不是跟著導師做項目嗎?怎麽導師還要在群裏問她論文情況?”夏瑤光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隨後輕笑道:“嗨,項目一個星期前就結束了。你師姐最近論文到了瓶頸期,所以一直不敢和導師講。”

夏瑤光不疑有他,可下一秒,她卻聽到常明彥電話那頭傳來聲音道:“3床,林嘉月,該輸液了。”

常明彥忙捂住手機,回應了護士一聲。

“師姐病了?”

常明彥知道這次是真的瞞不住了。

可林嘉月就在旁邊,他沒法當著她的面開口,只好匆匆掛斷了夏瑤光的電話。

“餵?師哥!師姐到底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回應了她。

五分鐘後,常明彥發來一條微信:“你師姐,查出了煙霧病。原本在家休養,但三天前她忽然暈倒,被緊急送進了醫院搶救。”

煙霧病?夏瑤光並不了解這個病種,她搜索了一下,卻越看越驚心。這病看似尋常,發病卻極其兇險。師姐這兩次暈倒若不是身旁有人,恐怕都會有生命危險。

她放下手機,呆坐了良久,想不通為什麽師姐會突然查出這樣的病。

夏瑤光沒註意到自己的雙手在不停的顫抖,她緊緊攥拳,感受著指甲掐在手心的刺痛。

兩個小時後,夏瑤光坐上了去往江城的高鐵。路上她給陳頌發了個微信,又打給了常明彥。

抵達江城,已經入夜。夏瑤光剛出高鐵站,就看到了等在出站口的常明彥。

“你的速度還挺快!”常明彥接過她手上的包,給她打開了車門。

夏瑤光坐在後座,問著林嘉月的情況。

“你師姐狀態還不錯,就是偶爾會頭暈、胸悶。醫生說再觀察三天基本就可以出院了。”常明彥開車穿過江城最繁華的街道,將車停進了醫院的停車場。

來到病房時,林嘉月的母親正守在床前。林嘉月嘴唇蒼白,膝上放著電腦,雙手有些吃力地打著字。

“師姐!”

聽見聲音後,林嘉月不可置信地擡頭,看到夏瑤光的一瞬間,她的眼神充滿了驚愕,隨即便意識到是常明彥說漏了嘴。

林嘉月橫了後者一眼,常明彥無奈地聳肩:“小師妹太聰明了,根本瞞不過。”

夏瑤光跑到林嘉月床前蹲下,握著林嘉月那只沒有輸液的手,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狗終於找到主人一般,眼淚汪汪地看著她:“師姐,你幹嘛瞞著我!”

“不就是怕你這樣嘛!”林嘉月無奈地摸摸她的頭,“又不是什麽大病,整的人盡皆知的好麻煩。”

“師姐把我當外人了,才不和我講。”

“瞎說!”林嘉月敲她的頭,“送你的那套《江總集校註》是編輯部送我的第一冊樣刊,常明彥想要我都沒給他,你還要生氣?”

夏瑤光委屈地癟癟嘴:“那你現在怎麽樣了?頭還暈不暈?”

“本來是不暈的,現在被你吵得又暈了。”林嘉月嚇唬她道。

最終還是林媽出來打圓場:“瑤光,舟車勞頓肯定也累了,先去家裏休息吧。”

“阿姨我不累,今晚我在這裏守著師姐吧!您回去休息休息。”夏瑤光對林媽道。

常明彥知道她不舍得離開,便順著夏瑤光的意思道:“阿姨也守了一天了,今晚有我和瑤光在這,您也回去休息休息。等明天早晨再來替我們?”

林媽見他開口,也不好再反駁,只能任由常明彥送她回去,留下夏瑤光守在林嘉月的床頭。

“師姐,你休息一下吧。論文哪有你的身體重要!”看著林嘉月又要寫論文,夏瑤光忙捂住電腦。

“《江總集校註》,你看了嗎?”林嘉月問道。

“看了一冊。”夏瑤光老實答道。

“第一冊開頭,我列舉了全書用到的引文引書,共1063種。這是我碩士三年的成果。瑤光你應該明白,江總於我,並不只是畢業論文的關系。”林嘉月的語氣很鄭重,夏瑤光也跟著嚴肅了起來。

“可是師姐,你現在還沒有恢覆。”

“瑤光你應該知道我得了什麽病,”林嘉月打斷了她,“那你也該明白,這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發作,換句話說,我不知道在哪一刻會突然離開這個世界。我的時間太少了,可我要完成的事情還有很多。到現在,我只是將將完成了他的詩文校註和生平研究,可關於他的後世名,他的接受史,還有太多的空白沒能被填補。我害怕,同時又有些不甘心,我怕我離開後,他的研究又會被人擱置,他的名聲繼續沿著從前的軌跡流傳,那樣的話,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都毫無意義了。”

“比起生命隕落,我更不願看到他繼續背負偏激的罵名。我不敢停下來,因為我現在必須和死神賽跑,在日落之前,完成我的使命。”林嘉月握著夏瑤光的手,聲音微弱卻堅定。

“師姐!”夏瑤光淚盈盈地望著她。她忽然明白林嘉月送她那套書的意義。

夏瑤光,是師門中唯一做接受史的人。

“師姐想讓我做江總的接受研究?”

“是請求,”林嘉月道,“我想請你,替我完成江總的接受史。”

夏瑤光的眼淚順著眼角落下來,而她靠在林嘉月冰冷的手上,一滴溫熱的淚滴在她的手背。

“好。”夏瑤光輕輕地答道。

三日後,經醫生批準,林嘉月辦理了出院手續。夏瑤光和常明彥一起將她送回家,看著林嘉月安頓好後,二人才一起出來。

“幾點的高鐵?”常明彥問道。

“下午三點。”

“那還有時間,帶你去吃點東西。”常明彥打開車門,示意夏瑤光上車。

餐廳裏,他點好菜,和服務員交代好忌口後,忽然像失去了力氣般,靠在了椅背上。

夏瑤光知道這些天他一直在硬撐,可面對這個意外,他們都十分無所適從。

“醫生說,嘉月現在的情況,手術的效果也不會太好。”常明彥說出了實情。

“上個月手術,醫生發現她的病已經到了中後期,最多一個月,嘉月就會失語,意識也會出現衰退。所以她急著將論文寫完,好在下月初的年會上,向學界匯報最新的進展。”

“瑤光,你要有心理準備。”常明彥作為最痛苦的那個人,此時卻面色如常地說著這一切。這讓夏瑤光有些意外,同時又十分害怕。

“師哥,你?”

常明彥一擡頭,夏瑤光就捕捉到他眼底的悲傷。她被這道目光刺痛了,甚至透過這道目光,看到了他深深的絕望。

眼睜睜地看著愛人離去,這種無力感就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劃著心口。常明彥滴血多日,卻始終一言不發。

“我會一直陪著她。”常明彥回答道。

下高鐵後,陳頌已經等在出站口。見到夏瑤光,他熱絡地招招手,但夏瑤光眼裏卻滿是疲憊,只簡單地笑笑,牽住了陳頌的手向外走去。

“師姐怎麽樣?”陳頌輕聲問道。

夏瑤光搖搖頭:“不太好。”

陳頌為夏瑤光戴上頭盔,騎車行過燈火通明的大橋。他知道夏瑤光的情緒很低落,所以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風吹起T恤的袖口。

夏瑤光的頭抵在他背上,眼淚濡濕了他的衣服。陳頌沒有問她,只是將車騎得快了些,好讓眼淚來不及落下。

一路沈默,抵達夏瑤光家門口。她跳下車後座,繞到陳頌身前。張開雙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頌頌,我有點害怕。”

“我知道。”陳頌回答。

“沒人能夠輕描淡寫面對離別,我也曾經這樣恐懼過。”陳頌摘下頭盔,頭靠在夏瑤光肩頭,雙臂摟著她的腰,將她拉到自己懷裏。

“但我知道師姐當下一定比我們更痛苦、更煎熬。所以,振作起來,陪著師姐一起挺過這一關好嗎?”陳頌托著她的臉,深情款款地看向她,語氣溫柔,像在哄小孩子。

“我也在內疚,當初沒能在你最煎熬的時刻,陪在你身邊。”

“說實話,我也很怕你看到那時的我。”陳頌又將她摟住,拍著她的背,溫聲說著,“那段日子太苦了,我不忍心將你拉進來,我寧願你不知情,或只是做一個旁觀者,這些困難和痛苦我一個人承受就可以了,我不想讓你一同經歷。”

“你總是想將我拉到身後,自己擋在我身前。可是我並不想成為那個被保護者,我想和你並肩前行!”夏瑤光倔強地從陳頌懷裏掙脫道。

陳頌哭笑不得:“你也確實在與我並肩前行。”

“在我以為自己瞞得很好時,你已悄悄來看過我一回了。在我想自己獨自面對時,你隔天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瑤光,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直在努力發光,給迷途者指向。於我如此,於師姐也一定會如此。”陳頌拍了拍她的頭。

“你天生就是幸運者,所以有你在的地方,一定會有好事發生。我媽媽就是例證。師姐也一定會好起來的!”陳頌安慰著她,身旁茉莉花香染著青草的芬芳。

盛夏夜,這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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