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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開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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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曾開口的話

次日一早,夏瑤光就來到了宋知華的病房。見她還睡著,夏瑤光沒有出聲,又默默退了出去。

一關門,恰好撞上拎著早點回來的陳頌。

“這兩天你肯定沒休息好,怎麽不多睡會?”陳頌幹脆拉著她坐在了病房門外的長椅上。

“想來看看阿姨這邊需不需要幫忙。”夏瑤光如實回答道。

“一會兒我爸爸會來陪她。”陳頌將早點打開,將其中一盒遞給夏瑤光道,“買了你的份,吃點吧!”

夏瑤光剛接過,就見到陳振聲也拎著一袋早點走了過來。見到陳頌手裏的袋子,父子二人相視一笑:“嘿,就今天忘記和你說了。昨天你媽媽說想吃奶黃包,我找了好幾家店才買到。”

陳頌笑笑:“那這些就留給我們吃。”

陳振聲對夏瑤光點了點頭,隨即推開病房門。

陳頌探頭,看到宋知華已醒來,於是拉著夏瑤光走了進去。

“阿姨今天感覺怎麽樣?”夏瑤光立在床邊輕聲道。

“好多了,”宋知華摸著心口,“我好像已經適應這顆心臟了。”

“雖然不知道它原來的主人發生了什麽,但很感激它給了我新的生命。”宋知華的語調總是這樣慢慢的,像江南三月的春風,拂過面頰時,還有幽微的花香。

陳振聲將早點遞給宋知華,四人分坐在各個角落吃著飯,一時無聲。

飯後,宋知華看了看夏瑤光和陳頌,主動道:“小頌,你帶著瑤光出去玩玩吧!這裏有你爸爸就夠了。”

陳頌看了眼陳振聲,見後者也對他頷首。於是轉頭對夏瑤光道:“走吧?”

二人沿著河岸走,不留神就走到游船渡口。陳頌跑去買了兩張船票,回來時,游船還未抵達。

他們並肩立在渡口,今日是工作日,來乘游船的人並不多。上午和煦的日光照在河面上,浮光躍金因此被具體化。

夏瑤光的視線看向遠處,陳頌則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開口道:“五年前沒能開口的那句話,今天我終於能說出口了。”

夏瑤光回過頭來望向他,陳頌背對著日光,可日光還是為他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他的眼睛裏熾熱而緊張,看著夏瑤光時,有數不盡的柔情。

“十六歲那年,我喜歡上一個女孩,可那時忙著高考,我不敢告訴她。十八歲那年,我們高考結束,我終於絕對將愛意說出口,可忽然而生的變故又一次阻止了我開口。就在我以為我們的故事寫到盡頭時,一個大雪天,我看到她推門走進了我常去的書店。她德語不好,磕磕絆絆地用英語交流著。我掙紮了許久,最終選擇和她打個招呼。那一刻我很驚喜,驚喜她和十八歲那年似乎沒什麽不同。可同時我又很羞愧,因為那時的我,已經不是十八歲的模樣。”陳頌說道此處,聲音哽咽了一下。他通紅的眼眶出賣了他。

深吸一口氣後,他繼續開口道:“我迷途多年,唯獨靠北鬥星分辨方向。所以在我的北鬥星出現時,我總是自私的想要靠近她,拉住她。可我是個膽怯的人,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亮在我的星幕下?”

“我喜歡夏瑤光,十八歲那年喜歡,二十三歲這年也喜歡。”陳頌右眼落下一滴淚,淚眼汪汪地看向對面的夏瑤光。

“我的答案,早就告訴你了。”夏瑤光自己也落了淚,但她卻伸出手去為陳頌擦了擦眼淚。

“上一次,就在這個渡口,我說的話,就是我的答案。”夏瑤光像上一次一樣,對陳頌伸出了手。

“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無論黑夜多長,我都會等你歸途。”

她伸出的那只手被陳頌緊緊牽住,他用力將她攬進自己懷中。與此同時,游船駛入渡口,對岸的白鴿忽然整齊地從空中飛過。

靠在陳頌懷中的夏瑤光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滴落在陳頌肩頭。該如何訴說這些年的擦肩呢?他們從意氣風發的十八歲分離,直至過盡千帆。他去國離鄉五年,不敢回望東方;而她在日覆一日的沈寂中,將自己打磨得更加光亮。終於有一天,距離的壁壘被重重的擊碎,她跨越十一個小時,跌跌撞撞闖進了他的異鄉。

夏瑤光從來都不愛等待,可對於陳頌,她沒有期限的等待了許多年。

她始終記得十八歲的那個早晨,他們立在山頂,看著朝陽披著霞光,慢慢照耀在城市上方。而少年的眼睛清亮,他微紅的耳朵出賣了一切,磕磕絆絆的話似乎早就將愛意訴之於口。可一切都截至在那通電話上,他從滿心期待變成失魂落魄,而她在他走後,孤獨地坐在山頂許久。

他從未說過歸期,也沒有要求她等待。是她先說出刺耳的話,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放棄了他。可在不相見的五年時光裏,她檢索過無數次柏林的天氣,關註了很多德國的事情,在大三時克服萬難,跟隨導師去往柏林。她一直在尋找他的蹤跡,只是五年過去,一無所獲。

就在她也準備放棄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驚醒了她沈睡多年的心。

那場大雪,實在帶來太多驚喜。

松開夏瑤光後,游輪打開了艙門。日光下,陳頌牽起夏瑤光的手,快步向船上走去。

他們仍然坐在那個位置上,陳頌靠著船邊,夏瑤光坐在他的身側。船緩緩駛入河道,清風與蟲鳴都從耳畔飛馳而過。

夏瑤光挽了挽被風揚起的頭發,望著兩岸的風景,嘴角始終帶著笑意。

就在她轉頭看向陳頌的那一刻,一條項鏈從上方墜下。陳頌的手拎著項鏈的另一頭,而墜在夏瑤光眼前的,是北鬥七星。

“大二那年,我路過一家珠寶店的櫥窗,看到了這條項鏈。北鬥星,正巧是你的名字。”陳頌笑著說道。

夏瑤光伸出手來,輕輕摩挲著吊墜:“第七顆,才是我的名字。”

陳頌將項鏈扣解開,雙手環過夏瑤光脖頸,在她的耳後將項鏈系上。

少年的呼吸吹拂著夏瑤光的耳垂,他溫聲的話語,一字不落地傳入耳中:“抱歉,我遲到了這麽多年。”

他側頭望向夏瑤光,就在同時,夏瑤光也將頭轉向了他的方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對方占滿了他們的眼眸。陳頌的眼睛從夏瑤光的目光中緩緩向下看去,停留在唇間。

他的頭微微傾去,在即將要與夏瑤光的唇靠上時,游輪忽然傳出“嗚嗚”聲。原是船舶靠岸,廣播在通知游人下船。

陳頌的動作停頓在原處。二人的臉瞬間變得緋紅。

夏瑤光先站起來,磕磕絆絆地對陳頌道:“該……該下船了。”

“哦哦,好。”陳頌跟著起身,隨著夏瑤光一同下了船。

二人沿著街道漫步,不知過了多久,竟走到了第一次相遇時的書店門口。夏瑤光擡頭看了看書店的招牌,陳頌則牽著她的手走進了書店。

風鈴聲響動了三聲後,店主,也就是陳頌的那位朋友驚訝地看著二人。

陳頌與夏瑤光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早就說明了一切。

店主驚訝地搖搖頭,隨即從吧臺後面走出來,視線掃過二人,最後落到陳頌身上:“你小子,有點東西啊!”

夏瑤光抿嘴笑了笑。

“你們先坐,我去給你們做咖啡!”店主指著陳頌常坐的座位說了一句,立刻繞去吧臺後面。

陳頌為夏瑤光拉開椅子,二人對坐在窗邊。

店主不一會兒就將咖啡端了過來,順便還上了兩份曲奇餅幹。但他放下東西後並不急著離開,而是拉了個椅子坐在了二人中間。

“你們,什麽時候的事兒啊?”八卦的氣息散發在店主周身。

夏瑤光一下又紅了臉,陳頌則瞪了他一眼道:“不該問的別瞎問。”

“別呀!”店主攬住陳頌的肩頭,“怎麽說我這裏也算是你倆的定情之地了,我這個媒人想聽聽經過有什麽不可以的?”

陳頌眼神詢問了一下夏瑤光,才對店主說道:“我倆,剛在一起。”

“有多剛?”

“半個小時前。”陳頌回道。

這下店主的瞳孔又一次放大了許多:“這瓜還熱乎呢!”

陳頌白了他一眼:“聽完了就回你吧臺去!”

店主拍拍陳頌的肩:“你們好好聊,我不打擾了。”

說著,他也對夏瑤光微微頷首。

後者回應後,眼神又落回陳頌身上:“我導師催促我回去,後天一早我就要回程了。”

陳頌臉上的笑容漸趨落寞了些,可他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道:“好。”

夏瑤光見出他的失落,歪頭問道:“你會去送我嗎?”

“當然。”陳頌認真的回覆。

這天,他們一起看了一場黃昏。沿著無人的街巷追逐夕陽,走至盡頭,在花店裏買上一大捧紅玫瑰。陳頌牽著夏瑤光的手,而夏瑤光小跑著,時而回頭對他笑一笑。突然,快門聲響動,夏瑤光與夕陽的合影留在陳頌的手機裏。少女捧著明媚的玫瑰花,而她是小王子唯一的那朵花。

柏林時間,下午6點,陳頌發了一條朋友圈,圖正是夏瑤光捧著花立在夕陽裏的那張。他在文案處打上一行字:“我的北鬥星。”

於是同時,宋知華也刷到了這條朋友圈。她忍不住尖叫一聲,抓住陳振聲的手臂道:“振聲,快看!”

陳振聲湊過來,看到屏幕裏的內容時,不禁笑道:“這臭小子,速度還挺快!”

宋知華卻像松了一口氣一般:“太好了。若不是我的病,他們或許早就……”

“知華,別這樣想。或者,這就是小頌必須要走的路?”

“可我看著他這些年吃的苦,我的心裏就像被針紮一樣疼。”宋知華捂著心口。這些年,煎熬的並非只有陳頌一人,她看著陳頌為了她的醫藥費,白天讀書,晚上打工的樣子,她的心裏比陳頌更加痛苦。可許多話無法開口,只能沈默。

“都過去了!等小頌畢業,我們就回國。”陳振聲握著宋知華的手道。

後日清晨,夏瑤光剛拖著行李箱走出酒店大門,就見到已陳頌靠在一輛私家車旁等待。見到她後,他立刻上前接過箱子,順便為夏瑤光打開了車門。

待夏瑤光坐定,陳頌坐上駕駛位,啟動了車子。

夏瑤光看著這一幕覺得很新奇:“我好像還沒見過你開車呢。”

單手轉動方向盤的陳頌側過頭來對夏瑤光報之一笑:“在這裏考得駕照,國內不能用。”

“那你回國後怎麽辦?”夏瑤光笑著問道。

“只好再考一個嘍。”陳頌說著,熟稔的左轉。

抵達機場停車場時,他擡腕看了一下表:“還有一個半小時。”

夏瑤光嗯了一聲,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陳頌卻解開安全帶,將頭轉向夏瑤光的方向道:“我們,繼續上次沒有完成的事情?”

夏瑤光看著陳頌越來越近,臉瞬間通紅:“什……什麽事情?”

下一秒,她的嘴唇被人堵住,一陣茉莉花香傳入她的口中。陳頌的吻輕輕的,帶著一些克制與溫柔,只在她的唇上停留了幾秒鐘便匆匆離去。

他在害怕,害怕著漫長的不相見,所以他不敢讓自己沈淪。可同時他又不舍,不舍她的離開,於是拼命想在她這裏留下自己的痕跡。

陳頌慢慢退回駕駛位時,夏瑤光還處於一種懵懵的狀態。良久,她才反應過來,對陳頌道:“原來你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什麽?”陳頌裝傻道。

夏瑤光捂住自己的嘴,不想讓陳頌看到她此時臉上的紅暈。

陳頌怕再逗她會惹她惱,伸手揉了揉夏瑤光的頭發,率先打開車門道:“我去拿行李。”

辦好托運後,夏瑤光牽著陳頌的手不舍的放開。她對陳頌搖搖手:“回去吧!我要安檢了。”

“我看著你進去,落地了給我發消息。”陳頌囑咐道。

“嗯,知道了。”夏瑤光走出去兩步,回頭看到陳頌還站在原地。

她望著那道修長的身影,忽然小跑兩步,抱住了他的腰。

“照顧好自己。”夏瑤光說道。

陳頌揉著她的頭發:“你也是。”

“你會想我的嗎?”夏瑤光從他懷裏探出頭,一雙眼睛可憐兮兮地望著陳頌。

“我隨時隨地都在想你。”陳頌捧起她的臉,吧唧親了一口。

而此時,廣播正通知夏瑤光這趟航班的旅客進入安檢。她不舍地松開陳頌,下意識地摸了摸頸上的項鏈:“我等你回來!”

陳頌對她點點頭:“我會盡快回國的。”

看著夏瑤光的身影越來越遠,陳頌覺得自己的心也變得酸酸的。這兩日不知怎麽的,他總是愛流淚。過去的五年那樣難熬,他也從沒流過淚。如今,驟然陷入幸福之中,他卻總是患得患失,怕這只是一場夢。

可若是夢,為何與夏瑤光在一起的所有細節又那麽清晰?

他打開了手機相冊,翻看著每一張和夏瑤光有關的相片,看著捧花淺笑的她,看著生氣的她,每一張都是鮮活的,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

而朋友圈裏,500條消息正在轟炸著他。

這是五年中,陳頌唯一一次發朋友圈。昔日的好友,國內的親戚紛紛問候著他,順便打聽夏瑤光的情況。

陳頌挨個回覆了一遍,又點開了那張照片仔細欣賞了很久。

飛機上,夏瑤光也點開了一張與陳頌的合影。就在起飛前,她趕在開飛行模式的前一秒發了一條朋友圈,圖片正是這張合影。

發完後,夏瑤光將飛行模式打開,閉上眼睛,卻始終沒能睡著。

她回想著這些天的一切,和陳頌游船、散步,在咖啡廳吃黑森林,在書店看書……還有,剛剛的那個茉莉花香的吻。想到此處,夏瑤光的臉又開始發燙。她忙用雙手捂住臉頰,眼睛緊閉著,想著陳頌的模樣。

我們真的,在一起了?夏瑤光想著想著,自己忍不住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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