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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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門,白二公子請見。”

胭月擦拭著峨嵋靈劍,聲音如手中劍折射的寒光一樣冷,“不見。”

“是。”傳話的弟子毫不意外她的回答,立刻就出去傳話了。

白航求了三天,胭月拒了三天。

到第四天,曾經的柔嘉群主、現在的柔嘉公主,親自來把人提了回去。

付雨本以為自家掌門應該高興的,畢竟這麽多年以來,她看到的都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可那一夜,胭月在峨嵋斷崖處練了一夜的劍,她便知道,這個她看著長大的掌門心中並不如面上那樣無情。

半月後,傳來了白航與霍家定親的消息。

付雨順嘴在匯報完派內收支後提了一句,胭月楞了一霎,才道:“知道了。”

付雨等了一會,再沒有別的話,正要告退,卻聽胭月道:“付師姐可願陪我喝一杯嗎?”

白衣,玉壺,烈酒。

胭月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摘下了自己的面紗。趙灃已死,她再也無須隱藏自己的面容。胭月的眉眼極冷,這是江湖上所有人都公認的。可誰也沒見過,自然誰也不知道,她有著一張極為溫雅秀麗的臉。

更令付雨震驚的是,這張臉竟有六七分像那個不知去向的琵琶女薛純!

她的驚訝,胭月盡收眼底,撫著臉大笑,笑中帶苦,苦中有澀。

當年方家詩書傳家、譽滿天下。誰知道一夕之間滿門覆滅。那年,胭月剛好七歲。而薛純,更不過只有三四歲而已。當年的信王,如今的皇帝爺命人救下了她們,薛純因為年歲太小,只能就近送往謝府。而她,信王原是打算帶在身邊的。

可胭月拒絕了,比起在信王身邊藏頭露尾,束手束腳,她更希望能習得一身武藝,將來為方家報仇。於是信王將她送上峨嵋。

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下山歷練。就碰到了當時已譽滿天下的青玄門謝韞。只是沒有在他身邊看到薛純,讓她略微有些失望。自家的小堂妹,長成什麽樣子了呢?

於是她就問謝韞。

作為為數不多知道她身份的人,謝韞對她,自然還是客氣的。她問,他便答。謝韞說起薛純時的樣子很不同,那種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來的笑意與憐愛半點遮掩不住。

嫉妒,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當然、胭月並不喜歡謝韞,骨子裏同樣驕傲的兩個人或許會有共鳴,卻很難會愛上對方。她只是嫉妒,有那麽一個少年,會以那麽溫柔的語氣提起薛純。明明她們都是一樣的,為什麽薛純就那麽幸運呢?不甘。

遇見白航,實在是個美麗的意外。白航的糾纏,也確實讓她有些困擾。可要說打退他,她也不是做不到。為什麽沒有這麽做呢?大概是因為,白航對著她時流露出來的情感,讓她想起了當日的謝韞。

如果你也曾顛沛流離、一無所有,你就會知道這種被人捧在手心裏寵著的感覺,有多令人著迷。

可現在,她連這份感覺都不能擁有了。

胭月端起眼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像刀一樣刮過喉嚨,刮的她眼睛發酸,眼前的景象也朦朧起來,“王爺讓我殺她、我一點也沒留情”她邊說邊笑,眼淚劃過臉頰,“其實她知道什麽呢?她什麽都不知道。我所背負的過往與仇恨,通通都有人幫她承受了。她活的那麽好,好到我都嫉妒。”

“我殺她,殺我自己的堂妹。”她握著付雨的手痛哭,“我真的覺得自己惡心透了!”所以後來謝韞傷她,她沒有半分不滿,這是她理所應當受得。只是慈悲師太——愛她護她,撫養她長大的慈悲師太卻因此而逝世。卻是她萬萬沒想到,也絕對不能忍受的!

付雨面帶憐惜地安慰她,“別想那麽多了,都過去了啊。人死債消,昔日的皇帝已經死了,你也該把自己從仇恨中解脫出來了。”

是嗎?

胭月沒有說話。

那之後,她依然做她的峨嵋掌門。江湖早已以峨嵋為尊,不少事,都得峨嵋出面處理,她刻意把自己置身於忙碌之中,免得自己想起不該想的人,不該想的事。

沈黛一貫幸災樂禍,時不時在她耳邊提起白航的消息。他與霍家的姑娘成了親,他被皇帝派去鎮守西南,他來了玄城——

胭月手中的筆一抖,在紙上留下一個碩大的墨點。她將筆擲在桌上,冷冷看向沈黛:“你若真是閑的沒事做,以後外頭再出什麽糾葛,就讓你去解決好了。”

這世上難事不多,勸架恰好是其中一件,還是沈黛最不喜歡的一件,她抱著胸靠在櫃子上,懶懶道:“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人,活得太累。你喜歡他,他又喜歡你,有什麽問題不能解決呢?這下好了,非要拖到人家成了親,有什麽趣兒?”

胭月:“我記得有人之前跟我說過,她最看不慣的,就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唉,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軟。”

胭月勾起嘴角,當然,沈黛是看不到的,“只怕不是人老了,是心境變了吧。”

“什麽意思?”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胭月擡眼:“不知道何時能喝上你和林若白的喜酒呢?”

沈黛哼了一聲,一甩手走了。

峨嵋斷崖的風,一貫帶著清寒之意。

胭月站在崖邊,風吹起她素白裙擺,漾著清靈的光。聽見身後隱隱的腳步聲,胭月淡淡開口:“你來了。”

白航站定了,看著那抹倔強的身影,聲音低啞了幾分:“是,路過玄城,想來看看你。”

胭月轉身打量著他,在外歷練幾年,白航早已脫去了少年人的稚氣,臉側透著獨屬於男人的堅毅。他已經成為一個合格的男人了。只是,不屬於她。

胭月撇開眼,“看過了,就回去吧。”

她語氣依舊冷淡,白航卻早已習慣了似的,點頭道:“我待會就走。你……”他頓了頓:“崖上風大,你別站太久。”

他失落地轉過身,剛走了幾步,卻聽後面傳來她的聲音:“白航”

白航低低應了聲。

“以後,別來了。”胭月竭力壓制著聲音的波動,“別讓我心煩。”

這回白航沒有回答,但是胭月知道,他聽進去了。她目送著這個貢獻給她光與熱的少年一步步走下峨嵋,走出她的視線,消失在她的生命裏,眼角的淚悄然滑落,被面紗吸去,沒留下一點兒痕跡。

終須一別,又何必糾纏不清呢。

皇帝給方家平反的那一日,胭月悄悄地回過京。方府早已無人,卻依舊收拾得幹凈。她一寸寸地撫過方府的一磚一瓦,十多年來困在她心中仇恨的火焰,好像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知道你會來,備了點酒,有興趣嗎?”謝道風站在檐上,拿著酒壺沖她晃悠。

胭月淡淡一笑,飛身上檐,接過他手中的酒壺,盤腿而坐。謝道風也跟著坐下來,看著頭上的弦月感嘆:“好久沒這麽靜靜地坐著看過天了。”

胭月揭下面紗,開始喝酒。與其說是喝,不如說是灌。灌了小半瓶,就被謝道風按住了:“該高興的事,怎麽一個人喝悶酒?”

胭月看向他:“你去找過她嗎?”

這個她指的是誰,自然不用多說。

謝道風自嘲一笑,喝了口酒:“遇到過一次。”

“跟她說了嗎?”

謝道風搖頭,看著天邊,眼神悠遠:“沒有必要。”

“她一定過得很幸福。”幸福到讓人覺得跟她提起悲慘的過去,都是一種多餘。

謝道風視線轉向身邊的人,認真地道:“你也可以很幸福,胭月。大仇已報,你該開始新的人生。沒有必要再跟過去較勁。”

“我也想啊……”胭月笑著嘆氣:“可惜我已經沒有力氣了。”她曾經的全部心力都用在了覆仇上,現在她的仇報了,也耗盡了她所有的心力。

“就連活著,我都覺得好累。”

“那是因為你沒有用心在生活。”

她聳聳肩,“隨便你怎麽說吧。”

謝道風拍了下她的頭,她正喝酒呢,猝不及防嗆了一口,氣到不行,正打算拿酒壺砸他頭上,卻聽他閑散地道:“所以說女人吶,就是矯情。”

???

謝道風挑眉,“不是嗎?白航在時你嫌棄他,現在是不是特想人家?覺得人家成了親 ,人生都無趣了。”

他還在旁邊大放厥詞,“不過呢,謝哥哥我勸你一句,介入人家家庭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放眼江湖,好男兒多的是嘛,你旁邊就躺著一個呢。”

胭月冷笑兩聲,一出手,直刺他下半身。謝道風沿著房檐滾了兩下才堪堪躲過,大驚失色:“你怎麽一言不合就閹人呢。”

胭月微微一笑,雙眼亮的驚人:“多謝‘謝哥哥’開解,我現在找到人生目標了。”話音剛落,她便提劍而來,謝道風不戰只退,跑也跑得理所當然。

胭月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邊追,邊忍不住笑了一聲。生活,好像也沒有那麽無趣了嘛。

作者有話要說:

謝道風:為什麽我總是充當人生導師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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