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風融融，吹來一霎清明。

薛純跟著謝韞走下山，她並沒有說話，有些事情，明知開口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又何必多問呢。

倒是謝韞開了口，“你出來的時候可曾看見穆臣？”

她走得急，沒有留意這些，但靜下心來想想，人是死在追風客棧裏的，而大堂之上，居然一個追風客棧的人都沒有出現，實在不合情理。更何況穆臣可是出了名的愛湊熱鬧，這次暗幻門掌門之爭這麽大一出好戲居然沒有他的參與，未免太蹊蹺！

“奴婢不曾見過穆少主，連方掌櫃也沒見到。”薛崇邊回憶著今天早上的場景邊道，腳下亦步亦趨地跟著謝韞，突然踩著的石板一松！她整個人重心來不及調整，眼看就要往前撲，薛純下意識地驚呼出聲，眼睛反射性地閉起來，雙臂擡起來擋在身前準備卸力，卻感覺到左手手腕被人緊緊扣住，一個使力，她隨著力道旋了一圈撞進他懷裏，腰也隨即被人扣住，“沒事吧。”

懷抱的氣息熟悉而又好聞，乍聞上去就像春日枝頭那一樹梨花白，若是細細品咂，還能嗅出一兩分初春的冷意。薛純臉都紅耳朵根了，結巴著道：“沒、沒事。”

等到謝韞放開她繼續往下走，她才敢擡起眼。眼前清勁高大的身影和十二年前那道小小的身影莫名重疊了一瞬，她心一悸，臉上的熱度瞬間降了下來，使勁跺了跺腳，頗有點埋怨自己腳不爭氣的味道，然後才跟上去。

峨嵋斷崖。

胭月瞇著眼看著眼前搖扇子的錦衣人，音涼如水，“穆少主不請自來，未免太不知禮數。”

穆臣手一擡，身後一人毫不猶豫地半跪下去，跪趴在地上，拿背做出一張椅子來。穆臣撩袍坐下，一雙狐貍眼帶著悠然的笑意，“胭月姑娘這話可是說錯了，我們穆家可是有英雄帖的。秦風。”他一喚，便有人從懷裏掏出張帖子來。

胭月此刻才仔細打量他們一群人。方鐵奇站在穆臣左手邊，一把標志性的鐵扇子戳在腰間。他右手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一模一樣的人，正用同樣目無表情的臉看著她。至於跪在地上那個，胭月只略掃了眼便沒有再看。甘心為穆家做牛做馬的人，不配讓她知道。

胭月道：“既然有請帖，便是我峨嵋的客人。穆少主請稍後，胭月去請付師姐來。”她轉身剛走了兩三步，身後便是一陣疾風閃過，胭月沒有任何停頓，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直接往右一躲，避過了方鐵奇來勢洶洶的一招。鐵扇攜著浩蕩真氣直直往前打去，將不遠處的一片小山頭震碎了一半！

“秦風、秦寒。”見方鐵奇一擊不中，穆臣也不惱火，只是往後看了一眼。他的下巴微方，側轉過去的時候頗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秦風秦寒兩人一左一右圍了上去，行動間帶出的風拂動了穆臣寬大的衣袖，他慢條斯理地低下頭撫平，穆連聽到自家少主自言自語的聲音，“但願這兩個不要叫我失望。”他垂著的頭沒有動一絲一毫，但眼睛卻斜向了方鐵奇。方鐵奇此刻已揀了自己的鐵扇回來，但卻站在圈子外，靜候穆臣的吩咐。

“沒想到刀劍無眼清風寒兩兄弟竟會甘於在穆家手下做事。”

“穆家給得起代價，我們自然樂意聽從。”秦風說話一板一眼，不帶絲毫感情，“看在貴派與嵩山派同屬八派之一的份上，胭月姑娘若肯束手，也可免受皮肉之苦。”

“哦？”胭月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面紗底下傳來，“我聽說嵩山派前任掌門早已將二位逐出門下，怎麽，您二位還以嵩山弟子自居嗎？”

“激怒我們對你毫無好處。”秦風說話的語調平平，沒有絲毫的改變，一雙鷹隼落在她身上，目光強得似乎能透過她那層面紗。胭月不自覺地把面紗往上提了提。就這麽一個微小的動作，卻讓穆臣挑了挑眉。

“秦風、秦寒，我改主意了，你們先不必抓她，就先把她的面紗揭下來我瞧瞧。”

“你敢！”胭月周身氣勢為之一變，宛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穆臣的笑意漸深，“胭月姑娘，我穆臣從小到大，還真沒有什麽不敢的。”他單手把那把折扇往上一拋，又落下來穩穩接住，這個動作是他遇到有趣事情的時候常做的，這是他好奇心被勾起來的表現。“我今日倒偏要看看這武林未解之謎的謎底，到底有什麽特殊。”他的尾音勾起，像極了逗弄的口吻。

胭月倏然出手！

她整個人如離弦之箭騰地飛向穆臣的方向，只一眨眼便飛到他近前不足五尺。秦風、秦寒兩人隨即跟上，速度只快不慢。兩道藍風漸漸逼近，胭月看著穆臣近在咫尺的臉，恨恨一咬牙，腰身一折憑空向後翻去。素白裙袂四散開來，像是有幾十道白綢同時向四面八方鋪陳開來，迷得人眼花繚亂。

然而，只有一道是真正的人影。

機會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秦風鷹眼一瞇，右手迅捷一抓，透過面前數十道虛影抓住了胭月的腳，用力一扯。整個動作穩準狠，且不拖泥帶水。明明是一件並不優雅的事，秦風的動作也稱不上悅目，可施展開來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美感。

胭月左腳受力，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左翻去，她借翻身的力道暫時在空中穩住，右腳猛地一蹬，想要借力逃出秦風的掌控，同時右手一招碎心掌毫不留情地朝秦寒打去，秦寒雙手交叉在胸前格擋住她的力道，雄厚內力借機反震回去，胭月悶哼一聲，生生受了這一擊。躲不過，那就不必躲！

秦風被她踹中右手虎口，手反射性地一松——胭月眼睛一亮，借著秦寒的內力往反方向飛去，眼看就要突出重圍，卻在半道上被人擋住了去處。

“胭月姑娘，何必做無謂的掙紮呢。”方鐵奇將鐵扇子橫檔在她跟前，話雖客氣，可意思卻很明確。身後秦風秦寒兩人也很快跟了上來。胭月心裏明白，憑自己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戰勝這三人，只不過是他們暫時無殺她之心罷了。

不過，她勾起一個淡到極點的笑，想揭開她的面紗，和想殺她也沒什麽區別。

山風沈默地吹過。

胭月聽到身後不淺不深的腳步聲，和穆臣一貫帶笑的語氣： “胭月姑娘，你瞧瞧，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又是何必呢？我穆某最是憐香惜玉之人，你這樣，倒叫我心裏頭難受。”

難受，怎麽沒見難受死你！

胭月閉眼調息，不想回頭看他。穆臣轉到她身前，見她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樣子，不自覺地笑出了聲，“你要是早這麽乖，又何必受這麽多苦，快叫我看看，你傷著哪兒了沒有。”他嘴上體貼繾綣，手上力道可一點都不柔和，右手死死扣住胭月的脈門，左手伸向胭月耳後，眼看著就要擦過她的臉，胭月正準備拼死一搏的時候，卻聽到一聲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住手！”

她猛然睜開眼，眼裏的不可置信深深取悅了穆臣，“總算來了。”他帶著如願以償的笑轉過身，待看見來人的面容時，卻滯住了——

“白二公子？”

眼前這個白衫黑臉的人，不是白航又是誰？

穆臣很快調整了臉上的表情，朗笑道：“白二公子怎麽來了，穆某近日還打算去莊上拜見呢，未知柔嘉郡主近來可好？”

白航自小金尊玉貴長大得，身邊人哪個不是陪著笑，他也習慣了，沒理會穆臣的寒暄，直接帶著命令語氣地吩咐道：“你給我把胭月放了！”

“這恐怕不成。”穆臣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某受聖上口諭正在追查一位賊子，這胭月與那賊子頗有關聯，某正打算順藤摸瓜，抓出那賊子呢。”

“哼，我們胭月冰清玉潔的，哪會同什麽賊子扯上關系。肯定是你查錯了。你快放了她，否則別怪我去堂舅面前告你的狀，摘了你們穆家的皇商頭銜，看你們還敢橫！”

穆臣隱在袖子裏的手一緊，嘴上還是略帶討好：“白二公子教訓的是。只是胭月確實疑點諸多。還是等某帶回去審問過一番再說。”

白航眉毛皺成一團，“你什麽意思？你敷衍我是吧？”他快步走到胭月跟前，把穆臣的手打落了，“今天我就站在這，我看你能把我怎麽樣！”他挑釁似的看了穆臣一會，然後就拉著胭月往回走。

秦風秦寒不約而同地看向穆臣，穆臣盯著兩人的背影，微微揚了揚下巴，神色莫測。秦風秦寒會意地閃到兩人面前，一人一只手交叉擋在他們身前。

“白二公子，胭月姑娘，請留步。”

白航憤怒地打開他們的手，正要繼續往前走，脖頸突然一痛，眼前一黑就軟倒下去，胭月扶住他控制著力道把他緩緩往下放，一直到放穩才直起身。

居然自己放倒了唯一的救兵！

穆臣警惕地看向胭月。她露出來的一雙眼睛此刻正閃著奇異的光彩，“穆少主，你以為我峨嵋當真這麽好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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