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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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獄九珠從妄極神手中流落人間，陰差陽錯被帶入了兇境。
在各個纏、兇的淬煉下，逼出了妄極神殘留在獄九珠裏的玄力，催生了求生意識。
為保自身不被幻境摧毀，獄九珠寄生在了一個兇境的宿主裏，那男胎，就是獄九珠化靈成的樺九。
“我就直接說了，”浮歸說，“我可以幫你一把，但決定權還是在你。”
“要決定什麽？”樺九嘴唇漸漸回色，說話也有力氣了些。
“用你體內的獄九珠本體，以及微弱神髓之力，引渡萬靈的同時將祈旻魂魄喚回來，這樣就能保留原本神髓最大完整。再將後兩者投入輪回門，直至魂髓同體，他便可活。”浮歸想到什麽一頓，“前提是祈旻的魂魄還沒進到無間淵河裏成為齏粉。”
樺九一口就要答應，浮歸趕在他張嘴前提了一嘴：“順帶提一句，你挖獄九珠本體的痛，不比他剝神髓的痛差多少。”
樺九一只手在自己身上試探了個遍，無所謂道：“我要怎麽做？”
浮歸點了點他心口：“挖了心搗碎，就能找到。”
“如果沒找到他的魂，還得勞煩神上送我一程。”樺九交代完這一句，一手聚力就朝自己胸口打去。
浮歸驚了一瞬，眼疾手快拉住他，難以置信：“這麽莽撞？我話都沒說完你急什麽，為了別人著急送死我還是頭一次見。”
樺九撤手收力：“那還有什麽？”
“作為籌碼，我需要你一樣東西。”
“你要什麽？”
“什麽最寶貴就給什麽。”
樺九聽了這話立馬警戒後退一步，捂著鎖囊牢牢護住。
浮歸見他這副緊張樣不免好笑：“當然不要你這個。”
樺九左思右想，把身上的神器武器全抖摟出來。
浮歸一眼就挑中了巳弋給他的那把刀，揀起來掂了掂：“這刀不錯，它叫什麽？”
“大神仙。”樺九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浮歸把大神仙插地上：“我問的是你這把刀，不是人。”
樺九慣會噎人：“我說的也是這把刀，不是人。”
“……”浮歸閉著眼睛翻了個看不見的白眼，報覆性戳他傷疤，“放心，此次你必死無疑。”
“……這是什麽好話嗎？”樺九臉抽了抽，一臉的一言難盡，心想這人這麽說話就沒被人打過嗎？
不過，一般人也打不過他。
“看你怎麽想了。”浮歸說，“如果能引回來，你死後，我助你進輪回門。他輪回幾世，你便跟著輪回幾世，如何？”
樺九立馬兩眼放光，不自覺上前一步：“當真？”
浮歸神色古怪，稀奇說：“你不覺得可惜？他死幾次你就要死幾次，如果沒有他，你本來能做個逍遙快活的散仙。或者你有野心，有了這個神髓，甚至可以飛升。”
樺九沒有立即回應，松枝上沈甸甸的雪堆驟然滑落到地上，與雪地融為一體，他的視線也跟著下滑。
好半天，他說：“凡塵俗念皆虛妄，他便是我的求之不得。”
浮歸頓了頓，他還沒聽過這麽的說法，連帶微表情都楞住，隨後回了神，笑著提醒他：“別一副世人皆醉你獨醒的樣子，凡夫俗子，他也算虛妄。”
不管怎麽說，還有希望，樺九不自覺放松了些。
想起巳弋時，他輕扯唇角，說：“你說得對，連天神都有欲望，我一個四不像，就是個實打實的凡夫俗子”
浮歸點頭肯定：“自我認知倒是很清晰。”
樺九這會兒有力氣攤手，嘆聲說：“本領丈量前路，我一向如此。”
“說了這麽多，事前我得告訴你，輪回後的你是沒有記憶的。此番若是成功，祈旻得以歸位，你才能恢覆身份。”浮歸說著還拍了拍插在地上的大神仙刀柄，“屆時你便來找我，我把這東西還你。”
“我沒問題。不過——”樺九疑惑低頭，看著大神仙，“籌碼還興還的？”
“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能成功，這麽個奇事兒我也沒見過，又不是真趁機訛你一把，這些稀奇玩意兒我不缺。”浮歸一揮手，把大神仙收起來，“而且有個東西在我手裏，好歹哪天想起來了還能清查你的動向。”
樺九點點頭：“那就好說了。”
盡管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浮歸還是忍不住問：“你當真無悔？”
“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浮歸眉眼微挑，一副看壓軸戲的模樣，還以為他要反悔。
可樺九只是問：“什麽時候才能算作時機成熟？”
“九世。”浮歸想了想，“不過他的命數不歸我管，多少年一輪轉我說不清楚。十年百年千年，甚至萬年數萬年都有可能，這不是我能掌控的。”
樺九若有所思點頭，猶豫開口：“再有一個問題，縛邪他——”
浮歸開口打斷：“你說的是祭法身護天垠的那條狗？”
這話雖然不中聽，但也是事實。
“嗯。”
“和普通妖魔沒差別，該走哪條路也都一樣，沒什麽特別的。”浮歸說。
“好。”樺九舒了口氣，把鎖囊遞給他，“那開始吧。”
浮歸擡起手將接不接，想起什麽問：“不去告個別什麽的嗎？”
“不了。”樺九怔楞片刻，垂下視線，拇指摩挲鎖囊口好一陣，“我唯一的牽掛也在這兒了。”
今生不負，九世無悔。
當晚，松林裏的一潭清泉成了血泉，岸口上的血跡浸透厚實雪地，掘了幾尺也還是殷紅的。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周圍的人家傳言，林子裏冬眠的熊被獵戶獵殺，這才染紅了泉水。
也有人說那是人血，但附近並沒有少什麽人，這個詭異的猜測不了了之。
沒過多久，人們也就淡忘了。
只是自那以後，世上再沒人見過“修二人”。
也是自那以後，有一位神秘青年人，年年都要來這裏待上幾天。見了他的人無不害怕，只要一聽這怪人來了，都繞著道走。
因為這人脖頸上常年盤著一條通靈黑蛇。
五帝天尊隕落，幸存靈官以更名為羿玦的長生為首，建立起了掌今道，收納天地間所有半神體人。
靈妖裏，北月傷心過度幾近失智，鐘唯放心不下她，就把她留在掌今道，兩人相互扶持。
卉昭自天垠死裏逃生後，重傷不愈，還休養在床。
只有拓清，沒了去處，就四處游歷。不管走多遠，每年總是要來這一片松林。
如果是以前，拓清每年的落腳處該是長生那裏，畢竟曾為摯友。
可當他調查得知的那些真相後，便與長生生出無法泯滅的隔閡嫌隙，讓他再無法正視長生。
拓清甚至覺得，自己沒親手殺了他就已經很難得了。
在拓清逗留的那些日子，浮歸偶爾也會出來和他談天論地。多年的守望下，拓清便在此紮根立足，自此漸漸就有了輪回道。
三道三界體系就此開辟。
泉風吹過數萬年，卷起塵埃又落定，在時間長河裏翻覆一遍又一遍。
樺九死後，黔渡鵲燕山小築的那棵梧桐死而覆生。歷經數萬年的山川相變滄海桑田，鵲燕山化為了昔鳥莊，來了個叫榆晚的窮苦書生繞著它又建立起了一座竹屋，靜享歲月好。
那些心照不宣的陳年舊事沒有載冊，甚至連當事人都沒了記憶。
時隔數萬年，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死生闊別後才掀起了更為洶湧的回憶波濤。
只是他們好不容易拾起這些曾經，卻是在再一次意義上的生離死別之時。
通天輪回門的裏閃過秦玏這九萬年的記憶，時間距離現今越近，畫面越淡。
在巨門嵌地處，一個身影漸漸顯形。
浮歸還是一身青衫，連頭發長度都沒變。
他施施然走到閉眼垂頭、意識還沒回籠的人跟前，轉了兩圈，自言自語說：“倒是沒怎麽變。”
他扭頭瞧著輪回門裏的畫面逐漸熄滅，等到再無景象閃過時，輕彈秦玏額頭，提醒道：“醒醒，差不多了。”
秦玏猛然睜眼，喘不過氣大口呼吸著，遽然擡頭，目眥欲裂，一時間沒辨清今夕何夕，沒回過神似的嘴上還木訥地喚著：“大神仙……大神仙……”
“給！”浮歸把地上的刀撿起來塞到他手上，盡管知道他叫的不是這個。
“我是……我是誰？”秦玏擋掉他的手，思緒混亂，目光散亂無法對焦，伸著手抓了抓空氣，原地轉了兩圈十分無措，又拍了拍頭，“我是、我是樺九……”
是樺九，是葉重霄是齊朗是秦玏。
秦玏現在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仿佛又回到了九萬年前聽見巳弋身死消息時的局促。
這麽多的回憶，他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
他猝然緩回神，抓住浮歸雙肩，病急亂投醫：“他在哪兒？他現在在哪兒？”
浮歸唾棄地“嘖”一聲，掙開他，見了瘟神似的遠離幾步，頭也不回地說：“交易結束，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其他的不歸我管了。”
秦玏楞在原地，好半天才恢覆正常了些，他喃喃說道：“對……長生。”
羿玦把人擄走的，要找關榮人，當然要找他。
秦玏轉個背就要走，只是剛走沒兩步就被趕來的拓清堵了回來。
拓清臉色煞白，臉上多了幾道血口，脖頸上的黑蛇也沾了黑血，耷聳著腦袋一動不動，著衣稍顯淩亂，不像以前那樣一絲不茍。
顯然是剛剛打過一架。
他見秦玏風風火火的闖出去，腳步一頓，沒清楚狀況。
秦玏在這裏並不意外，因為這一步始終要走的，只是拓清少不了好奇，好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秦玏瘋了似的，抓著衣領子逮著人就問：“長生呢？”
拓清眉毛一蹙：“你都知道了？”
不等秦玏應聲，他整個人猛地暈倒在地。只見浮歸收回施術的手，眼神落在他身上，又對著拓清添油加火：“趕緊把人帶走，治治他那瘋病。”
浮歸嫌棄轉身，悠哉悠哉鉆進輪回門，說：“沒什麽大事兒別找我，我還忙著。”
“等一下。”拓清把人叫住。
浮歸側著腦袋，只分給他一只眼睛的餘光。
拓清先是瞥了一眼神志不清的秦玏，深眸微動，再對著浮歸側影，說：“羿玦跑了。”
“所以呢？跟我有什麽關系？”浮歸兩手背在後面，狀似無所謂。
“巨相現世的真相你知道嗎？”
“往事已矣，前塵恩怨本就與我無關，再過了這麽些年，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了。”浮歸拖長調子，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往前走。
眼瞧著他就要進門，拓清追上幾步，一口氣速念出來：“是羿玦！是羿玦拿了魂壑引，在魔物誘導下做了不少手腳，巨相的出現和他脫不了幹系。”
浮歸停下腳步默然良久，忽地冷然出聲：“所以呢？羿玦，或者說長生，當初歸於爻鎮，犯了錯現今也該是天神道的人給予懲治。你跟我說這麽多，我能怎麽辦？你又指望我做些什麽呢？”
這些道理拓清不無不曉，可他也知道，從先前因關榮被設計進妖界一事去掌今道上界大張撻伐就知道，像羿玦說的那樣，對於這些事，天神道的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次羿玦能跑，也少不了天神道的人幫忙。那些在衍座下受過恩澤的天神，基本都是一邊倒。
甚至不乏有對著拓清這個“白眼狼”破口大罵。
拓清握拳的力度緊了幾分，不甘又無奈地說：“可如今只有你出面才——”
“當初該我出面時你選擇隱瞞真相包庇他，那時候你就該料到會有這樣的後果。”浮歸憤然轉身，整個人面朝他，負手一甩，聲調漸高，“現在想起來求我了？拓清啊拓清，你不覺得太晚了點嗎？”
“我……”
浮歸朝他一步步靠近：“你什麽？你沒想到他會過分到這種地步？”
“一次也就不說了，一千三百多年前，你知道他有蠢蠢欲動的心思、你知道他背地裏下過多少次手，可你還是選擇隱瞞。”他站在拓清跟前，食指指尖用了十成力氣戳指他肩膀，伴隨著話裏的憤怒和失望，一下比一下重，好似戳人心窩子，“你是不是以為能自己能應付？或者你覺得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會見好就收？”
拓清說不出話了，垂著頭腦，受訓似的不動了。
他還從來沒被人嗆過，也從來沒這麽處於下方過。
“拓清，一個壞到骨子裏連良心都沒有的人，你指望靠著曾經那些浮於虛表的相處就能踩在他底線之前？他有底線嗎？”浮歸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用了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他，“還是說，其實你和他一樣，他唱黑臉你唱白臉，最後的目的都是拿祈旻的神遺髓去覆活爻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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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個纏、兇的淬煉下，逼出了妄極神殘留在獄九珠裏的玄力，催生了求生意識。
為保自身不被幻境摧毀，獄九珠寄生在了一個兇境的宿主裏，那男胎，就是獄九珠化靈成的樺九。
“我就直接說了，”浮歸說，“我可以幫你一把，但決定權還是在你。”
“要決定什麽？”樺九嘴唇漸漸回色，說話也有力氣了些。
“用你體內的獄九珠本體，以及微弱神髓之力，引渡萬靈的同時將祈旻魂魄喚回來，這樣就能保留原本神髓最大完整。再將後兩者投入輪回門，直至魂髓同體，他便可活。”浮歸想到什麽一頓，“前提是祈旻的魂魄還沒進到無間淵河裏成為齏粉。”
樺九一口就要答應，浮歸趕在他張嘴前提了一嘴：“順帶提一句，你挖獄九珠本體的痛，不比他剝神髓的痛差多少。”
樺九一只手在自己身上試探了個遍，無所謂道：“我要怎麽做？”
浮歸點了點他心口：“挖了心搗碎，就能找到。”
“如果沒找到他的魂，還得勞煩神上送我一程。”樺九交代完這一句，一手聚力就朝自己胸口打去。
浮歸驚了一瞬，眼疾手快拉住他，難以置信：“這麽莽撞？我話都沒說完你急什麽，為了別人著急送死我還是頭一次見。”
樺九撤手收力：“那還有什麽？”
“作為籌碼，我需要你一樣東西。”
“你要什麽？”
“什麽最寶貴就給什麽。”
樺九聽了這話立馬警戒後退一步，捂著鎖囊牢牢護住。
浮歸見他這副緊張樣不免好笑：“當然不要你這個。”
樺九左思右想，把身上的神器武器全抖摟出來。
浮歸一眼就挑中了巳弋給他的那把刀，揀起來掂了掂：“這刀不錯，它叫什麽？”
“大神仙。”樺九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浮歸把大神仙插地上：“我問的是你這把刀，不是人。”
樺九慣會噎人：“我說的也是這把刀，不是人。”
“……”浮歸閉著眼睛翻了個看不見的白眼，報覆性戳他傷疤，“放心，此次你必死無疑。”
“……這是什麽好話嗎？”樺九臉抽了抽，一臉的一言難盡，心想這人這麽說話就沒被人打過嗎？
不過，一般人也打不過他。
“看你怎麽想了。”浮歸說，“如果能引回來，你死後，我助你進輪回門。他輪回幾世，你便跟著輪回幾世，如何？”
樺九立馬兩眼放光，不自覺上前一步：“當真？”
浮歸神色古怪，稀奇說：“你不覺得可惜？他死幾次你就要死幾次，如果沒有他，你本來能做個逍遙快活的散仙。或者你有野心，有了這個神髓，甚至可以飛升。”
樺九沒有立即回應，松枝上沈甸甸的雪堆驟然滑落到地上，與雪地融為一體，他的視線也跟著下滑。
好半天，他說：“凡塵俗念皆虛妄，他便是我的求之不得。”
浮歸頓了頓，他還沒聽過這麽的說法，連帶微表情都楞住，隨後回了神，笑著提醒他：“別一副世人皆醉你獨醒的樣子，凡夫俗子，他也算虛妄。”
不管怎麽說，還有希望，樺九不自覺放松了些。
想起巳弋時，他輕扯唇角，說：“你說得對，連天神都有欲望，我一個四不像，就是個實打實的凡夫俗子”
浮歸點頭肯定：“自我認知倒是很清晰。”
樺九這會兒有力氣攤手，嘆聲說：“本領丈量前路，我一向如此。”
“說了這麽多，事前我得告訴你，輪回後的你是沒有記憶的。此番若是成功，祈旻得以歸位，你才能恢覆身份。”浮歸說著還拍了拍插在地上的大神仙刀柄，“屆時你便來找我，我把這東西還你。”
“我沒問題。不過——”樺九疑惑低頭，看著大神仙，“籌碼還興還的？”
“君子不奪人所愛，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能成功，這麽個奇事兒我也沒見過，又不是真趁機訛你一把，這些稀奇玩意兒我不缺。”浮歸一揮手，把大神仙收起來，“而且有個東西在我手裏，好歹哪天想起來了還能清查你的動向。”
樺九點點頭：“那就好說了。”
盡管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浮歸還是忍不住問：“你當真無悔？”
“我還有一個問題。”
“嗯？”浮歸眉眼微挑，一副看壓軸戲的模樣，還以為他要反悔。
可樺九只是問：“什麽時候才能算作時機成熟？”
“九世。”浮歸想了想，“不過他的命數不歸我管，多少年一輪轉我說不清楚。十年百年千年，甚至萬年數萬年都有可能，這不是我能掌控的。”
樺九若有所思點頭，猶豫開口：“再有一個問題，縛邪他——”
浮歸開口打斷：“你說的是祭法身護天垠的那條狗？”
這話雖然不中聽，但也是事實。
“嗯。”
“和普通妖魔沒差別，該走哪條路也都一樣，沒什麽特別的。”浮歸說。
“好。”樺九舒了口氣，把鎖囊遞給他，“那開始吧。”
浮歸擡起手將接不接，想起什麽問：“不去告個別什麽的嗎？”
“不了。”樺九怔楞片刻，垂下視線，拇指摩挲鎖囊口好一陣，“我唯一的牽掛也在這兒了。”
今生不負，九世無悔。
當晚，松林裏的一潭清泉成了血泉，岸口上的血跡浸透厚實雪地，掘了幾尺也還是殷紅的。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周圍的人家傳言，林子裏冬眠的熊被獵戶獵殺，這才染紅了泉水。
也有人說那是人血，但附近並沒有少什麽人，這個詭異的猜測不了了之。
沒過多久，人們也就淡忘了。
只是自那以後，世上再沒人見過“修二人”。
也是自那以後，有一位神秘青年人，年年都要來這裏待上幾天。見了他的人無不害怕，只要一聽這怪人來了，都繞著道走。
因為這人脖頸上常年盤著一條通靈黑蛇。
五帝天尊隕落，幸存靈官以更名為羿玦的長生為首，建立起了掌今道，收納天地間所有半神體人。
靈妖裏，北月傷心過度幾近失智，鐘唯放心不下她，就把她留在掌今道，兩人相互扶持。
卉昭自天垠死裏逃生後，重傷不愈，還休養在床。
只有拓清，沒了去處，就四處游歷。不管走多遠，每年總是要來這一片松林。
如果是以前，拓清每年的落腳處該是長生那裏，畢竟曾為摯友。
可當他調查得知的那些真相後，便與長生生出無法泯滅的隔閡嫌隙，讓他再無法正視長生。
拓清甚至覺得，自己沒親手殺了他就已經很難得了。
在拓清逗留的那些日子，浮歸偶爾也會出來和他談天論地。多年的守望下，拓清便在此紮根立足，自此漸漸就有了輪回道。
三道三界體系就此開辟。
泉風吹過數萬年，卷起塵埃又落定，在時間長河裏翻覆一遍又一遍。
樺九死後，黔渡鵲燕山小築的那棵梧桐死而覆生。歷經數萬年的山川相變滄海桑田，鵲燕山化為了昔鳥莊，來了個叫榆晚的窮苦書生繞著它又建立起了一座竹屋，靜享歲月好。
那些心照不宣的陳年舊事沒有載冊，甚至連當事人都沒了記憶。
時隔數萬年，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死生闊別後才掀起了更為洶湧的回憶波濤。
只是他們好不容易拾起這些曾經，卻是在再一次意義上的生離死別之時。
通天輪回門的裏閃過秦玏這九萬年的記憶，時間距離現今越近，畫面越淡。
在巨門嵌地處，一個身影漸漸顯形。
浮歸還是一身青衫，連頭發長度都沒變。
他施施然走到閉眼垂頭、意識還沒回籠的人跟前，轉了兩圈，自言自語說：“倒是沒怎麽變。”
他扭頭瞧著輪回門裏的畫面逐漸熄滅，等到再無景象閃過時，輕彈秦玏額頭，提醒道：“醒醒，差不多了。”
秦玏猛然睜眼，喘不過氣大口呼吸著，遽然擡頭，目眥欲裂，一時間沒辨清今夕何夕，沒回過神似的嘴上還木訥地喚著：“大神仙……大神仙……”
“給！”浮歸把地上的刀撿起來塞到他手上，盡管知道他叫的不是這個。
“我是……我是誰？”秦玏擋掉他的手，思緒混亂，目光散亂無法對焦，伸著手抓了抓空氣，原地轉了兩圈十分無措，又拍了拍頭，“我是、我是樺九……”
是樺九，是葉重霄是齊朗是秦玏。
秦玏現在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仿佛又回到了九萬年前聽見巳弋身死消息時的局促。
這麽多的回憶，他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
他猝然緩回神，抓住浮歸雙肩，病急亂投醫：“他在哪兒？他現在在哪兒？”
浮歸唾棄地“嘖”一聲，掙開他，見了瘟神似的遠離幾步，頭也不回地說：“交易結束，我的使命也完成了，其他的不歸我管了。”
秦玏楞在原地，好半天才恢覆正常了些，他喃喃說道：“對……長生。”
羿玦把人擄走的，要找關榮人，當然要找他。
秦玏轉個背就要走，只是剛走沒兩步就被趕來的拓清堵了回來。
拓清臉色煞白，臉上多了幾道血口，脖頸上的黑蛇也沾了黑血，耷聳著腦袋一動不動，著衣稍顯淩亂，不像以前那樣一絲不茍。
顯然是剛剛打過一架。
他見秦玏風風火火的闖出去，腳步一頓，沒清楚狀況。
秦玏在這裏並不意外，因為這一步始終要走的，只是拓清少不了好奇，好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秦玏瘋了似的，抓著衣領子逮著人就問：“長生呢？”
拓清眉毛一蹙：“你都知道了？”
不等秦玏應聲，他整個人猛地暈倒在地。只見浮歸收回施術的手，眼神落在他身上，又對著拓清添油加火：“趕緊把人帶走，治治他那瘋病。”
浮歸嫌棄轉身，悠哉悠哉鉆進輪回門，說：“沒什麽大事兒別找我，我還忙著。”
“等一下。”拓清把人叫住。
浮歸側著腦袋，只分給他一只眼睛的餘光。
拓清先是瞥了一眼神志不清的秦玏，深眸微動，再對著浮歸側影，說：“羿玦跑了。”
“所以呢？跟我有什麽關系？”浮歸兩手背在後面，狀似無所謂。
“巨相現世的真相你知道嗎？”
“往事已矣，前塵恩怨本就與我無關，再過了這麽些年，更是八竿子打不著了。”浮歸拖長調子，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往前走。
眼瞧著他就要進門，拓清追上幾步，一口氣速念出來：“是羿玦！是羿玦拿了魂壑引，在魔物誘導下做了不少手腳，巨相的出現和他脫不了幹系。”
浮歸停下腳步默然良久，忽地冷然出聲：“所以呢？羿玦，或者說長生，當初歸於爻鎮，犯了錯現今也該是天神道的人給予懲治。你跟我說這麽多，我能怎麽辦？你又指望我做些什麽呢？”
這些道理拓清不無不曉，可他也知道，從先前因關榮被設計進妖界一事去掌今道上界大張撻伐就知道，像羿玦說的那樣，對於這些事，天神道的人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次羿玦能跑，也少不了天神道的人幫忙。那些在衍座下受過恩澤的天神，基本都是一邊倒。
甚至不乏有對著拓清這個“白眼狼”破口大罵。
拓清握拳的力度緊了幾分，不甘又無奈地說：“可如今只有你出面才——”
“當初該我出面時你選擇隱瞞真相包庇他，那時候你就該料到會有這樣的後果。”浮歸憤然轉身，整個人面朝他，負手一甩，聲調漸高，“現在想起來求我了？拓清啊拓清，你不覺得太晚了點嗎？”
“我……”
浮歸朝他一步步靠近：“你什麽？你沒想到他會過分到這種地步？”
“一次也就不說了，一千三百多年前，你知道他有蠢蠢欲動的心思、你知道他背地裏下過多少次手，可你還是選擇隱瞞。”他站在拓清跟前，食指指尖用了十成力氣戳指他肩膀，伴隨著話裏的憤怒和失望，一下比一下重，好似戳人心窩子，“你是不是以為能自己能應付？或者你覺得以你對他的了解，他會見好就收？”
拓清說不出話了，垂著頭腦，受訓似的不動了。
他還從來沒被人嗆過，也從來沒這麽處於下方過。
“拓清，一個壞到骨子裏連良心都沒有的人，你指望靠著曾經那些浮於虛表的相處就能踩在他底線之前？他有底線嗎？”浮歸說到這裏頓了頓，然後用了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他，“還是說，其實你和他一樣，他唱黑臉你唱白臉，最後的目的都是拿祈旻的神遺髓去覆活爻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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