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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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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十一

天寶十五年冬月,靈武。

西北的空氣總是沈悶,天像罩了一層水紗,霧蒙蒙,又不透亮。

肅宗李亨立在門框一側。紅木色的門發出吱呀聲,悠悠晃晃,給這新覆刻的宮殿平添了幾分荒涼。

這年七月,李亨在靈武登基稱帝,尊遠在蜀地避難的玄宗李隆基為太上皇。

而此刻,身坐龍椅的玄宗李隆基也正往遠處眺。

遠處層巒起伏,一張張深色剪影像仕女圖上窄裙曳地、婀娜身姿的仕女。身上一層潮濕,已古稀之年的李隆基輕輕嘆了口氣,沈重的嘆息化成水霧,隱在這黛山後面。

一聲嘆息,一語紙深,一望經年。

這是安史之亂的第二年,玄宗西逃蜀地,太子李亨抵靈武自立稱帝。

大唐之內,一時竟有兩個皇帝。

驀然的,二人面前都騰起了一個大大的天幕。天幕盛大,發出的綠光幽深遼遠。

分隔兩地的玄宗、肅宗都看向自己面前的天幕,一時之間,竟都有些疑懼。

玄宗兩鬢已斑白,臉上的肉松松垮垮,眼白有些渾濁,顫顫巍巍的擡頭看向天幕。

而肅宗,剛經歷過戰亂,又在眾人疑議下強行登基,他也身心疲憊。他擡眼望向那天幕,眼眶裏還滿是一夜無眠之後的酸澀。

天幕上,一行大字緩緩打出:皇子非正常繼位檔案。

[姓名:李隆基  身份:睿宗第三子  繼位手段:前期殺伐果決,後期兄長讓賢]

嗯這不是我那勵精圖治開元盛世一夜春宵安史亂國的好大爹嗎?

另一邊,玄宗李隆基面前的天幕也打出了同樣的字:皇子非正常繼位檔案。

只是下面的內容與肅宗李亨面前的不同。

[姓名:李亨  身份:庶子忠王  繼位手段:自立稱帝]

哎這不是我那謹小慎微兩次離婚聲稱忠父卻又趁亂登基逼父退位的好大兒嗎

父子二人都忍下疑懼,饒有興味的看著天幕上的內容。

只見玄宗李隆基面前的天幕上寫著:

[玄宗無嫡子,乃立庶長子李瑛為太子。開元二十六年,玄宗的寵妃武惠妃誣告太子李瑛謀反,李瑛被廢殺。同年六月庚子,庶次子李亨被立為太子。]

李隆基滿面驚呆,白雪一樣的胡須在風裏微微翹起一個輪廊。這究竟是何物,怎會把過去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

不對,李瑛是被誣陷的

自己在宮裏倒確實聽到過幾個宮女調嘴,說武惠妃想立自己的兒子壽王為太子,便極力誣陷太子李瑛。最後李瑛終於被殺,武惠妃卻疑懼成疾喪了命,自己的兒子也沒能當上太子,白給他人作了嫁衣。

要擱從前,李隆基是斷不信這種話的。武惠妃一貫是純良嬌俏的形象,不會耍什麽心機的。

但是現在,感受著蜀地的悶濕陰冷,李隆基心裏不禁一陣酸澀。

盛權面前,何人能信

連自己那一向以忠孝嚴謹著稱的兒子李亨都起了異心,自立為王。

自己給他的封號還是“忠”。

忠王李亨。

呵,笑話。盛權之下,連親骨肉都能背叛自己,不過一個一時受寵的妃子,又怎麽可能是真的純良。

李隆基心裏酸苦,天幕上短短幾行字勾得他心裏狡痛。人至古稀,反倒一切看的都不再真切。

厚重的水霧把人網在裏面。已經冬月了,可這空氣裏潮濕的水霧還是讓人覺得生悶。

宮殿裏還來不及擺花,往遠山看,一片模糊的土灰色。似有風吹動,遠山像波濤一樣一層一層起伏,看久了,才覺得是樹被風吹著起了漣漪。

李隆基看著自己兒子的繼位史,心情像這天氣一樣,蜀地特有的潮悶。

他大概是忘了,自己既位時,也是這樣翻天覆雲、引人生賅。

肅宗李亨面前的天幕顯示的是他爹李隆基的稱帝史。

[自古無情帝王家。李隆基是高宗與武則天的孫子,身受盛唐氣度韜養。大唐風範下,他寬己待人,同時也精於用兵。]

[他的父親睿宗李旦被武則天廢立時,他年僅五歲。其母竇妃被密殺於宮中時,他年僅八歲。十四歲時,他再次出閣,又親眼目睹了神龍政變,年事已高的武則天被逼退位。]

李亨還沒有搞清楚這天幕是何物,魂就已經被天幕上的內容勾走了。

自古無情帝王家。短短幾字,一語中的。

他知道父親李隆基的皇位來的不易,也知道父親的童年一直過得不太平。但只幾個字似乎就可以把這些都帶過了:

生在帝王家。

自己還有滿腔抱負沒有實現。雖然已經登帝,但天下不承認自己,自己還要背負著不孝的罵名。

李亨想起自己的封號——忠,真是諷刺。

生在帝王家,一切都不由人。

天幕繼續滾動,李亨的目光穿過天幕,似乎能看到遠在蜀地的李隆基,他大概鬢更白了些,蜀地的寒濕他該是耐不住,不知道他的腰疾會不會又覆發。

蜀地應該常能聽到猿啼吧,可應該還是不及長安的燈火人間,父皇……父皇也會想念長安嗎。

長安城裏車水馬龍的東西市,夜裏打更的脆亮的鑼聲,宮殿裏一排排被陽光青睞的大盤牡丹,和細細鋪著磚瓦的長廊上,穿著窄口袖裙的仕女翩然起舞弄清影的模樣。

這些,父皇也會想念嗎。

[武則天辭世後,中宗李顯無能,朝政大權落到韋皇後和安樂公主手中。景龍四年,中宗李顯被毒害,韋皇後效法武則天想要稱帝。李隆基與姑姑太平公主密謀,先發制人,謀殺韋後黨羽。]

後面的歷史李亨已經聽過不下數遍了。他父親的發家史他能不清楚嗎?

但他還是認真去看。今夕不同往日,可能是皇帝的身份在,可能是身處他鄉心裏總是不踏實,也可能是這天幕來的蹊蹺,他看這天幕時,心裏總像有個大鐘,一下一下撞擊,不疼,卻讓人震顫。

另一邊,李隆基也認真看著天幕,他跟李亨想法一樣,盡管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但由天幕這麽放出來,總是覺得異樣,所以便更想要去看。

天幕上,他的好大兒的發家史也被一字不落的揭露了出來。

[被立為太子的李亨政途並不太平,來自宰相李林甫的威脅總讓李亨充滿了危機感。]

[天寶五載,李亨的大舅子韋堅與節度使皇甫惟明夜游。李林甫以皇親國戚與邊將狎昵為由,彈劾二人。韋堅被定以“幹進不已”罪名受懲治。]

看到這,李隆基輕輕嘆了口氣。

恍若隔世啊,明明不過幾載光陰,再回看這段往事,竟覺得像是史書上寫的很久遠的歷史,明明自己就是身處其中的人,卻有一種置身事外局外人的感覺,旁觀著這場宮廷鬧劇。

天是青色的,帶著一點灰,是西南蜀地特有的促狹。一只大鳥掠過,李隆基能想象到在很遠很遠的遠山,一片猿啼。

有水滴下來,是房梁上先前攢的露水。這裏濕度大,露水竟不蒸發,攢多了,就往下一滴一滴的落。

一大顆露水落下,激起了地面上的一些塵土。塵土飛揚,染上了這碧潔的露水,再不見無暇。

那天幕還在滾動著。

[韋堅的弟弟為其鳴冤,玄宗大怒。太子李亨為不受牽連,與妻子韋妃和離,斷絕與韋氏關系,韋妃削發為尼。]

這是李亨的第一次和離。

他一直以謹小慎微著稱,其實說白了就是自私,一味追求自保。只是李隆基當時還覺得欣慰,認為這孩子懂得獨善其身。

李隆基看著天幕上說的這件事,想起了李亨的第二次和離。

與韋妃和離的同一年,李亨的另一妻子杜良娣的父親杜有領被狀告有罪,李林甫借機鬧大此事,大有廢太子之勢。後來杜有領被重仗打死,李亨為了明哲自保,也與杜良娣和離。

兩次和離,李亨心裏是什麽想法李隆基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還是掛念著這個兒子。年已七載,心變得越發的軟,總是懷念往事,也總是悵然往事。

李隆基的惆悵李亨感受不到,他看著天幕上描寫著自己父皇大殺四方的句子,一時覺得熱血沸騰。

[誅殺韋後黨羽後,睿宗李旦再次即位,議立長子李成器為太子。但李成器推辭不就,稱國安則立嫡長,國危則立有功。遂立有功者李隆基為太子。]

看到這裏,李亨一陣悵然。

李林甫力主立李瑁為太子,處處打壓自己。在經歷了兩次和離風波後,李隆基也沒有想過要廢立自己,不能說是不感動。

再往下看。

[立為太子的李隆基與姑姑太平公主的關系也逐漸破裂,太平公主的幹政與太子李隆基的參政讓睿宗李旦左右為難。景雲三年,李旦讓位給李隆基,改元先天。]

[先天二年,李隆基誅殺太平公主黨羽。三日之後,太平公主被賜死家中。]

一段話看下來,李亨心裏戚戚然。父皇李隆基的上位史比自己來得要血腥瘋狂。

他嘴上掛著淺笑,心裏突然覺得有些安慰。自己在靈武稱帝,實屬忤逆,但父皇,應該是能懂他的吧。

龍椅天子,實在誘惑。

另一邊的李隆基,目光深邃,回望向長安城的方向。自己這一生,童年時幽閉宮中,晚年時濫用節度使,又出了安史之亂、馬嵬兵變的醜事。安史一亂動了大唐的國脈,被縊死的楊貴妃又成了他的心病。

可悲嗎,似乎又不。

他曾有過志向,有過傲偉的理想。整個盛唐在他指腹間朵頤成更絢爛的牡丹,盛開在天地間,集天地甘露,含苞在青天之下,一沁清香。

所謂帝王,所謂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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