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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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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金秋九月,唐高宗李治和寵妃武則天在園子裏賞菊。

這菊花開的艷,每一片花瓣像染了色般,外深裏淺。淡淡的紫,冶冶的黃,一朵朵花齊齊沖著前方開放。綠色的外衣下,如一葉葉扁舟,在這無與絕倫的園子裏駛過。

顯慶二年,武則天被立為皇後的第二年。

熬過了感業寺的那段艱苦時光,鬥過了王皇後和蕭淑妃,甚至不惜犧牲親生骨肉,武則天終於得償如願。

她站在高宗李治身側,這個比自己小許多的丈夫,毋庸置疑很寵愛自己。但也不可否認的是,他貴為天子,自己永遠也得不到他的獨寵 。

武則天看著那花,滿面清香,花瓣四溢開來,賞心悅目。

她百無聊賴的想,無所謂啊,獨不獨寵、愛不愛的,自己雖然也渴望,但也不覺得這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

“秋菊有佳色,裛(yì)露掇其英。”武則天輕輕低吟。

這是陶公陶淵明的詩,說的是秋日采下菊花上的露水,菊花色也好,人的心也美。

李治聽了武則天的吟詩笑了笑,臉上還有些不谙世事的純真:“皇後怎想起要吟陶公的詩”

武則天楞了一楞,沒想到李治這樣問她:“只是突的想起了這詩,皇上以為臣妾該讀何詩”

李治果真擰眉仔細想了想。

武則天豐腴完滿,他則書生長相,身形纖瘦,站在武則天旁邊就像個小雞崽。

現下他一身碧衣,袖子用金邊收了口,袍子上還繡著錦繡山河和飛龍,一眼看過去翠生又雅致。

“這……自然是皇後想讀什麽就讀什麽。至於什麽女誡女訓了,皇後若不願讀便也不讀就是了。”

李治這話說的唯唯諾諾,一如他的性格。他微弓著腰,指尖捏著菊花的花瓣細細撚著。

武則天掩袖輕笑,臉上抹了紅胭脂,這一笑就顯得更嬌媚。

“陛下,臣妾一直有一疑問想與陛下探討。”

武則天將面前的枝子擺到一旁,頭上碧綠色的簪子垂下了流蘇,隨著人的擺動,簪子也跟著微微晃動。這是她見李治著綠衣,便特意找了這同色系的簪子搭著。

李治一聽也來了興趣,忙問道:“哦皇後有何疑問,朕與你一同探討。”

武則天定了定神,今日的陽光很好,她看向李治:“陛下,自古都是男子執政,偶有女子聽政,也是少數。但並沒有說女子的見解就要比一眾男子淺薄些,陛下您認同這話嗎?”

李治點了點頭,擡手拂過武則天的發絲,臉上掛著溫柔的笑:“朕自是認同。”

武則天見李治認同自己的話,臉上閃過一絲狡猾,她繼續說道:“陛下聖明。臣妾只舉一例,秦國宣太後羋八子。”

李治一聽到這名號,腦門跳了跳。他知道他的媚娘又要跟他宣揚女子執政的好處了。

上次二人在亭裏賞月,武則天竟直指月亮說那是自己。李治頓時不悅,他是天子,若要輪也該輪得上自己是月亮。

不過武則天接下來一席話又讓他覺得有理。

武則天說女人多柔多嬌,就如這月亮般仿若置入水中,波光粼粼,又讓人不敢近前詆毀。

武則天還拿了呂後做例子。她說呂後把持朝政,野心勃勃,正如這月一般,發著寒光,卻照在各處。

李治當時回了一嘴“妖後呂雉斬韓信,斷戚夫人手足,奸詐殘忍”,惹得武則天一陣嗔怪。

這次武則天又提起這個話題,李治暗想這次自己可得好好接話,不能再惹媚娘生氣。

只聽武則天說:“宣太後暗勸昭襄王不要收留韓國公子,否則會有損韓魏兩國的關系。昭襄王聽取了宣太後的意見,才提前化解了一個危機。”

李治點了點頭,他從前就覺得媚娘不止相貌好,才學也是不輸男子的,現下看她古人事跡隨手拈來,便也不甘認輸道:

“這羋八子是有些政治才能不錯,她的弟弟兒子們都大權在握,她自己權力也不容小覷。”

“但這女人太不講究婦道,太後時期她那些情夫,那些風流軼事,多麽丟皇家的臉。”

李治本還想再說的難聽些,但想到武則天就是先嫁他父皇又嫁的他,便也不敢再多嘴,怕又惹怒了她。

武則天聽到李治說宣太後不守婦道,心裏不悅,但臉上還是笑盈盈的。

她人生的白,那胭脂又極稱她氣色,一顰一笑間都讓人覺得像盛開的牡丹花,富貴婀娜 。

她看向李治,語氣適時的帶上了點嬌:“瞧陛下這話說的。大唐風氣都已經如此開化了,陛下還對這等事掛懷。”

這話明明是反駁李治的,但武則天說出來,就像是撒嬌般的嗔怪,讓李治聽的心上癢癢的。

他胡亂的點頭:“媚娘說的是,是朕狹隘了。”

武則天很滿意李治的回答,她又攀上李治的手臂,纏繞住他:“陛下,宣太後如此有魄力,媚娘好生敬佩。”

她身上擦著香粉,細細的粉隔著衣袖鉆進李治鼻子裏,一陣花香。也不知是眼前那菊花,還是身邊這可人。

李治揉了揉臉,憨憨的一笑:“媚娘敬佩有魄力的女子,朕讚媚娘就是個有魄力的女子。”

李治這話勾起了武則天的興趣,她往前又湊了湊,腦袋幾乎貼在李治身上。

“那臣妾可要好好聽聽陛下是如何覺得臣妾有魄力的。”

李治哈哈大笑,故意逗武則天:“那朕可要好好想想再說。”

武則天知道李治是在逗她,她把小手伸進李治的衣袖裏,肌膚涼涼的貼在一起。

李治打了個激靈,所幸這園子裏沒人,小侍們都下去了。

他看向武則天,色令神昏道:“媚娘,若不移步內殿”

武則天剜了他一眼,故意嘟著嘴:“陛下!陛下就不能與臣妾在這裏好生說說話嗎?”

李治一看武則天這樣,心都要化了,連忙哄道:“好好好,媚娘想說什麽”

武則天撇了撇嘴,紅顏色的嘴唇明艷又嬌媚。

“陛下,您看北魏的馮太後,多有格局的一個女子。那幫夷狄在馮太後的管理下,不僅習俗制度趨近於我們大唐,就是在思想方面也更先進了。”

嘶。李治倒吸一口涼氣。

這馮太後可是敢毒殺皇帝的人,這自己要怎麽評。他於是只能不說話,等著武則天往下說。

武則天見李治不搭話,也不氣惱,繼續說道:“誰說女子不如男。陛下瞧這兩位女子,都是極果敢的。”

“唉。”武則天大聲嘆了口氣,眼角竟真像滴淚般有些潮濕。

“可臣妾也只有羨慕的份兒,也就只能在這裏陪陛下賞菊說說話了。”

李治一看武則天不高興了,有些著急:“媚娘你羨慕這些人做什麽。這等事自古都是男兒去做,你們女人家就應當在這裏賞菊觀月,快樂自在才是。”

武則天聲音裏還帶著顫,氣息不大均勻的喘,一下一下的讓人更心疼:“陛下你說,臣妾現在快樂自在嗎?”

李治瞪大了眼,想都沒想說道:“那是自然。”

武則天輕哼了一下,猛的看向李治:“那若要讓陛下也日日在這院子裏賞花觀月,日日讓陛下不理朝政不去過問朝堂的事,陛下覺得會怎樣呢?”

李治覺得奇怪,但還是溫柔的攬著武則天,語氣柔和:“那怎麽行呢?朕乃一朝天子,朕怎能棄政務於不顧呢?”

武則天微微笑著,眼角的濕潤倒是消失了。

“若臣妾說,就是可以呢?”

李治看向武則天,攬著她的那只手不由得一緊:“這……朕自然可以有幾日陪著媚娘的。”

武則天一聽這回答,知道李治理解錯了她的意思,她揣摩著用語,繼續說道:

“陛下,你覺得我先前提的那兩位女子有沒有魄力,有沒有才能”

李治:我不敢說。她們倆,一個養情夫,一個弒皇帝。

當然他不能這麽說,他尋思了一瞬,開口道:“確實不同一般女子。”

武則天點頭,繼續進一步:“那陛下總要承認,至少馮太後的改革是進步的吧。”

李治這時也帶上了點讚同:“這倒是。馮太後積極與我們漢人融合,我們現在與那些異地往來如此融洽,也有她的一份子功勞。”

武則天欣慰:PUA效果滿分。

“那陛下就是承認,女子也是可以料理的好朝中事物的了?”

李治聽到這話頓了頓,常識告訴他應該說不,但剛剛武則天那一席話他又覺得有理。

武則天也不急著他回答,繼續說道:“陛下既承認了馮太後的功績,那就說明女子是可以有作為的。既然馮太後能有那麽大的眼光,那說明天下女子自然也是不差的。起碼是有了個馮太後這樣出色的代表。”

李治越聽越覺得對,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媚娘所言極是。”

武則天終於嬌艷的笑了笑,眼角上揚著,唇邊勾了幾道痕。

她擁著李治,一面為自己說服了李治感到開心,一面又有些茫然不知措。

她敬佩馮太後那樣的女子。身為女子,卻比男子還要有魄力有卓見。她的名號傳遍萬世。

而自己……

武則天悄悄捏緊了自己的裙邊。雖已位及皇後,可百年後,誰人還識自己。

不甘。

她從前不甘自己的家世。所以她用盡心機往上爬,終於做了這後宮人人垂涎的位置。

現在她不甘自己滿腹熱忱,僅僅因為是個女子,就被擋在了朝政的大門外。

當天,武則天做了個夢。

她夢的是多年以前的事。在她還在感業寺時,她遇到了一個像男兒一般的奇女子。

她是個尼姑,是個女兒身,卻有著一股韌勁,一種果敢。

也是在她身上,武則天突然覺得,也許女子也應當是這樣的,女子也是配得上這些詞的。

在夢裏,這女子只有一個背影。她個子高,給人一種很有力量的感覺。她的肩膀呈一個直角,背總是挺得很直很板正。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武則天卻認得出來,那是陳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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