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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錢明月最後的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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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章 錢明月最後的矯情

禦花園的確美得不可方物,一樹樹粉色的花像粉色的雲彩懸掛在空中,恍惚間好像是正值花季的蟠桃園。

以往,錢明月總愛拗幾句詩寫景傳情,再不濟也要背上幾句應景的詩,仿佛這樣才不會辜負春光。

可現在,錢明月沒有分毫那心情,桃李爭春的美景,在她看來只有喧囂和吵鬧。

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如今滿心滿腹憂愁,哪裏還能品味詩情畫意。

錢明月不由得對自己有些失望,她終究還是活成了這無味無趣的樣子。

夜裏,錢明月輾轉反側,許久才入睡,夢裏,前世和前半生的經歷像電影那般一幕幕閃過。

曾經,她有一顆靈敏的心和善於發現美的眼睛,無論身處閨閣時看到的江南小橋流水人家,還是邊關和談時看到的無定河畔那大漠孤煙,她都能閑適地去欣賞。

現在,怎麽不行了呢?

懦弱,庸俗,無趣,越活越往回了……夢裏,不停地有人指責她。

最後,她看到小皇帝指著她的鼻子痛斥:“你這個女人,眼裏只有權勢!滾!”

他竟然這樣看她!錢明月氣得要跟他吵架爭辯,可是卻開不了口,說不出話,活生生氣醒了。

錢明月坐起來,揉揉眼睛,看天依舊一片漆黑,心裏也一片黑暗。曾經,睡醒一覺天還沒亮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現在,漫漫長夜變得無比難捱。

錢明月像烙煎餅一樣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像過了幾個時辰,天還沒有亮。她索性不睡了,起身走了出去。

“娘娘——”睡在床外面的宮女桂英惺忪擡頭,“娘娘渴了嗎?”

錢明月搖頭:“不用,你睡吧,本宮隨便走走。”說著便走出大殿。

桂英忙起身追上去,睡在殿外的內使也驚醒了,一並追出去。

錢明月憑欄站在殿外,天陰著,夜空中沒有月也沒有星,近處的宮墻和遠處的飛檐像隱藏於黑暗的巨大怪獸,仿佛這裏面的一切生靈都是它的點心,只要它願意,隨時都會一躍而起,將他們生吞下。

她有些煩躁,也有些消沈。

一件衣服落在她背上,錢明月轉頭,王詩韻還踮著腳尖:“夠不著,娘娘您自己披好衣服。夜裏還很冷,您穿得太單薄了。”

錢明月自己披好衣服:“謝謝,還真是冷了,姐姐把你也吵醒了。”

宮人不知道怎麽勸皇後,特意把王詩韻叫醒了。王詩韻笑道:“詩韻白天還能睡,娘娘睡不著嗎?詩韻陪您聊聊吧。”

錢明月不知道怎麽開口:“倒也沒什麽事情。”

王詩韻善解人意地說:“每天都是晚上睡,也沒什麽新意,偶爾看看夜景也是挺好的。這夜裏多安靜,比白天少了幾分喧囂,還挺美呢。”

她只是安慰錢明月,卻上錢明月愈發難過。

美與詩意說到底是在人心裏啊,你看,哪怕是陰天與黑夜,王詩韻還能感受到靜謐美,而她心裏只有惆悵與消沈。

“夢到了以前的事,少年事。”

王詩韻感慨:“小叔曾說過,多少成年人的崩潰,是因為夜深忽夢少年事。”

錢明月挑眉:“你小叔還說過什麽?”

“說人年輕時,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麽樣的,對生活的幻想很不符合實際。因此,人往往不可能活成自己少不經事時想象的樣子。”

這是她小叔說的,還是她自己想的?錢明月從不小覷這個小姑娘的靈性:“詩韻曾幻想自己活成什麽樣呢?”

王詩韻趴在漢白玉欄桿上:“幻想啊,幻想父母、哥哥們都很寵愛很寵愛我,叔叔伯伯們、還有堂哥們也很寵愛我。弟弟妹妹們都喜歡跟我玩,依賴我。”

害羞地笑笑:“其實還有呢。嗯,嫁一個很好的家庭,公婆滿意我,丈夫疼愛我,大姑子小叔子都喜歡我,如果親戚不喜歡我,他們就會護著我。”

“娘娘,詩韻其實不自私,不光要他們愛我,我也會很愛很愛他們的。可是,結果您也知道了。”

王詩韻笑笑,直起身:“這樣也好,他們不愛我,我也不用愛他們了,樂得輕松自在。”

錢明月拍拍她的背:“還是有人愛你的。”

“是啊,小叔很好,舅舅和表哥也很好,娘娘更好。”王詩韻笑得很甜,那個呆呼呼的少年也很好。

王詩韻意在拋磚引玉,她坦陳心跡後,錢明月也就能開口了:“說起來,姐姐算是過上了少年時幻想的日子。”隨著丈夫為官一方,造福一方的目標,算是超額完成了。

“不過,不像小時候想象的那樣快樂,整個人都變得無趣無味了,以前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錢明月感懷地說了自己的困惑,王詩韻近乎詰問地說:“這又怎麽了?觸犯律條嗎?失德嗎?失禮嗎?妨礙了誰嗎?”

“老農看到花,可能想著礙事,又不結糧食又不能吃,白占地方不如種麥子,夠無味無趣吧,可是如果沒有他們,大家都喝著西北風去吟風弄月吧。文武官員、醫者、工匠肯定也各有各的想法,未必都有閑暇去賞風景。”

“這世界,說到底是無味無趣的人在支撐著。人們為了盡到該盡的責任拼命的樣子自然不好看,變得不那麽詩意與優雅,又有什麽值得被指責的呢?難道靠那些整天吟唱煙啊、雲啊、霧啊、柳啊的人,就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嗎?”

錢明月笑了,發自內心的笑,心裏的陰霾徹底散去,還升起了莫名的自豪感。剛好,天空中也出現了皎皎明月:“詩韻,你真是個寶貝。”

反正已經了無睡意,錢明月索性拉著王詩韻去寫字,直寫到將近五更天,才覺得疲困難當。

見錢明月哈欠連連,王詩韻說:“娘娘今日別視朝了。”

錢明月打個哈欠:“史官記錄著呢,不去恐怕不行。”

王詩韻抱住錢明月的胳膊:“姐姐,身體不好的人,是高興不起來的。您整日心情沮喪,就是因為您太累了。今天稱病別去了,睡一大覺,心情舒暢,不是能更好地處理政務嗎?”

錢明月再度被王詩韻說服:“好,那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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