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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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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雲灦在荷花小築擺上杯盞與幾道小菜,備下美酒邀葉詩寧同飲。

笑語晏晏時,冷不丁問:“詩寧怕嗎?荷塘下的屍體?”

葉詩寧接過杯盞,一飲而盡,眸含春水:“四月,荷花小築裏的荷葉生長繁茂——到底被屍體好生滋養過。

風起時,風中有荷葉的清香。沁人心脾,引人的思緒奔向荷花亭亭時。

姐姐不解風情。竟在此種時候問起生死來。不過,怕?”

她倒酒敬荷塘中的死者。“有何可怕,不過是些可憐人。皇帝的母妃文才人活著時備受她們欺淩,死後沾兒子的光得了個‘皇後’的封號——繼續在地下與先皇後搶男人。若是我,或一紙和離讓文才人自由;或一紙廢帝,讓文才人在陰曹地府與先帝一生一世一雙人。”

“女子心中的正理,男子總覺荒謬,細細謀劃,卻似乎不過死了也不安寧。”

葉詩寧輕說了幾句閑話,忽換了語氣,道如今魏昌已倒,雲灦唱給黃晃的戲本《剪羽》著實好聽,不知下一個戲本子叫什麽。

淡然一笑,雲灦道:“本宮欲給宰相大人點一出《舊事》,再點一出《後院失火》。”

“姐姐的戲唱得好。可惜不知何時看得見。”

雲灦掂了掂手中的酒盞,似乎天下大事皆存於這琉璃酒盞,而這酒盞在她手中。“荷花未敗時我便可換個身份再次與你在此對飲。詩寧可信?”

葉詩寧美眸笑成兩道彎:“姐姐說的詩寧自是信的。”

雲灦一笑手指沾酒,在桌上寫了一個字:“逼”。

將一切逼至最緊要處,逼得所有人沒有退路。

翌日,禁軍副統領伍仟行在雲灦的授意下率五百軍士以“抓叛黨”之名對鬼市各處進行清掃整頓。此人最先看穿雲灦深夜偷尋葉詩寧之事,有能力,對統領秦陽各種阿諛奉承,看似極有野心,竭盡全力求上升途徑,雲灦下令,他求之不得。

鬼市算不得幹凈。此處派系混雜,三教九流,混沌一團。若有心查,若盯著查,萬事皆由可查。

接連三日,伍仟行竭心盡力,查得鬼市人仰馬翻,叫苦不疊。

鬼市眾人只得托武權對紅珠轉達求助之意,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小姐如今攀上高枝,還是皇長子的生母,總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幾句。

武權自己也行止唯艱。

經之前一戰,他手中的兵對那位文能治國、武能安疆的皇後娘娘敬佩不已,

單就雲灦倒也罷了,畢竟是個在宮中的女人。偏偏,他身邊還有柳引弓。柳引弓名為沒落世家,聽來可悲,但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

他名為將軍,卻被雲灦架成了個空殼子。言及此事,武權憤憤不平:“小妹早些行事。早些勸陛下將小太子接入宮中,早些給你個位份,若那宰相的千金提早生了兒子,你——難道你就不能想個辦法將她肚裏的小東西給——”他手在脖頸處比劃了一下。

紅珠埋首不語。

她試過。

下藥。推搡。貓狗。紮小人。請人畫符詛咒……

早已無所不用其極!

那黃貴妃腹中的孩子卻堅若磐石!萬般招數,對其毫無用處!“小妹恨不能將那孽種活剖了!好給我兒讓路!”

武權聞言更恨,說起鏢局之事。

那長威鏢局在公冶瑜的授意下得了朝中不少大員家護衛的生意,可到底恩情薄,如今鏢局的生意已是一日不如一日。皇後娘娘得勝歸來後,京城中新開了好幾家鏢局,鏢師孔武有力過去卻從未在江湖上留下任何名號。鏢局大掌櫃鐵長威令人暗中調查,才知皆是西漠人。

“西漠人,便是皇後的人。聽聞皇後在西漠富甲一方,竟是連這等蠅頭小利都要占為己有!”

紅珠細細聽,心中已有了主意。

她尋到公冶瑜,直言皇後派伍仟行胡鬧之事。“陛下不是本不允那個女人處理朝中事務?怎又給了她批閱奏章的權勢?那女人在京中安排西漠的人馬,難道不是有心壯大勢力?陛下難道不怕?”

她是江湖人。

但在公冶瑜身邊呆久了,也知曉寫朝堂事,知曉為君者最為忌憚什麽。

公冶瑜蹙眉,喚來雲灦。

查鬼市之事雲灦與他說過,所謂“清亂黨”是“清太子餘黨”之意,到底不過是敲山震虎,不曾想鬧成這般。

“皇後幹政,豈可?”

他面有怒意。

雲灦卻早有準備,只不緊不慢道:“臣妾知曉陛下與江湖人有些聯系。故意為之。”

她話語有理有據,言“敲山震虎”震懾“太子餘黨”的確只為其一個目的。“臣妾的確有震懾那群江湖人之意。”

眼見公冶瑜欲怒,雲灦漫不經心道:“陛下,江湖人是刀,是利器,可以殺人。可誰會與刀謀事?臣妾不過查查‘太子餘黨’,不過‘震懾’,他們便鬧到宮裏來,豈不是失了‘刀’的本分?”

公冶瑜神色稍解。

雲灦繼續道:“若他們有求陛下便令伍仟行住手——在鬼市那些江湖人的眼中,陛下究竟是江湖大哥?還是九五之尊?”

公冶瑜眸光一暗,道:“娘娘很會說話。”

“為後者的本分。”雲灦與他目光相接,不避分毫。她一早便告訴他,她要的是天下女人最尊貴的位置,為了那個位置,她不介意做惡人,行惡事。

“那鏢局之事,娘娘,如何說?”

“西漠的一切散兵游勇,不過百餘人,成不了氣候,至於目的——陛下難道不怕鐵長威與朝中官員聯絡太過密切?”

最重要的,她知曉,他要什麽。她知曉,他怕什麽。

此事,就此終了。

公冶瑜目光緩和。

忽然道:“你知曉養在鏢局的那個孩子之事?難道不怨?”

雲灦大笑。

“宮中的‘子’的地位大多憑的是‘母’。唯有文皇後那般人物,才能母憑子貴。”

公冶瑜眼中的猜忌徹底消失:“皇後真不怕?”

“怕?”雲灦撫摸著腹部,笑道:“陛下不是給了本宮皇兒?”

公冶瑜微怔,很快明了她之意。

雲灦依舊協助公冶瑜批閱奏章。

軍中之事,朝中之事,民間之事,盡數被她記於心中。

她是西漠大將軍的獨女,是皇後,有平定叛亂之功,有鏟除奸臣魏昌之能,利用職務之便,繼續扶餘進,大力打壓武權。覆令伍仟行繼續查處鬼市。

鳥盡弓藏,自古皆如此。

深夜。

候在雲灦身邊的人已從白絹換做了青蘭。白絹依舊住在坤和宮中,宮中人皆道眼見貴妃娘娘有了身孕,皇後憂心地位有變,便將自己的貼身丫鬟白絹獻給皇帝,待丫鬟生下孩子,皇後娘娘便有了依靠。

“宮人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年紀大了,手腳不便。身邊有個年輕人的確是依靠。”青蘭小心為雲灦梳頭,選好釵環,笑道:“宮中女子若不誕下一兒半女,大抵將來不是陪葬便是關入偏僻處孤苦度日。有個孩子,自是好的。”

“宮中、宮外,女子的命運實則無太大不同。”雲灦淡淡道。她若不是生在將軍家,若不是爹爹雲天傲對她寵愛有加,她又怎會看遍高山峽谷,碧海藍天?

“娘娘如此人物,想要的自會得到。”青蘭替雲灦綁好散發,披上長衣。“青蘭被娘娘從牢獄中救出的那一刻便已決定跟隨您一生一世。與您一道開創另一個世界。”

青蘭說起城外之事。

沈思善拿回沈家的產業,欲支撐起家業並發揚光大,每日雖辛苦卻又歡樂。

魏昌的案子結束後百姓對朝廷的期待比以往高處許多。商賈、百姓、讀書人蜂擁而至,敲響府衙外的鳴冤鼓,痛斥官員,狀告惡霸,一點一滴,事無巨細,新上任的燁京府尹是個能力較為欠缺的老實人,沒有花花腸子,竭心盡力為民謀利,可惜效率不高。

“奴婢有一事始終想不明白,還望皇後娘娘解答。無能卻老實的官員與又能卻阿諛的官員,哪種得權才會真正為百姓謀利?若是娘娘,會選用誰?”

雲灦道:“只要心系百姓,皆可用。清官不一定有用,貪官也不盡是無能之輩。”

“原如此。”

“你有出宮的意願?”

青蘭笑道:“若遇見娘娘這般人物,宮中、宮外,皆有可學,皆有所得。不過,娘娘之事,奴婢……有一計。需有人從旁協助。”

雲灦聽過,微微頷首。

她未看錯人,有膽子冒天下之大不韙開女學之女,著實人中翹楚。

“有個殺手鐧,青蘭幫本宮用用。”

“定不辱命。”

翌日。

青蘭換上男裝,以皇後娘娘身邊人的身份進燁京府。

雲灦闔眼躺在垂柳下聽風聲。不用批閱奏章時,倒也心情暢快。白羽輕輕替她按壓頭部,笑問她可願回西漠做那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小霸王?

“西漠極好,卻極小。”

“是,奴婢失言了。小姐這般人物,怎是一個西漠能夠的?”

“羽兒為何從不肯喚本宮‘娘娘’?”

“小姐是世上最好的小姐,將來是萬世第一的皇帝,才不是誰的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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