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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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還確實和池連有關。
兩人進屋之後，客廳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宋英沈吟片刻，還是決定先開口，
“小旗的成績我聽說不是全班前十嗎，怎麽還需要補課”
丁建從進屋以來就一直皺著眉頭不出聲。
此時聽到宋英這話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還是林蕓接過話茬，一臉焦急地跟宋英抱怨，
“誰說不是呢之前他那成績雖然不說班上前幾，但也能上個理想的大學，讓我和他爸光榮光榮。”
“現在倒好，這半年成績直線下降，這一次期末考試的年級排名竟然下降了兩百多名，班上倒數。”
“別說上好大學了，就是連個大學都難上。”
宋英本來還在認真聽著，此時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找到原因了嗎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怎麽一下子掉這麽大。”
“這說的是什麽呀就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怎麽問人家都不說，這幾天差點把我給氣死。”林蕓深深地嘆了口氣。
平覆一下心情，她看向宋英的眼睛，認真說著， “所以我這不想讓你們家池連輔導幾天，也不用多了，幾天就行。
“主要是想著，他們同齡人有話說，是不是能知道點什麽原因啊，或者開解開解小旗。”
話說得真誠，還是以一個母親實在擔心孩子的姿態來問這件事。
這下原本堅定要回絕的宋英也不禁產生了動搖。
本來她並不願意讓池連去輔導。
池連自從上了大學就在外面自己兼職，聽說還搞了一個工作室，平時忙得估計連飯都沒空吃。
每次放假回來也待不了幾天，難得回家能歇一歇，她不想讓孩子又去給人輔導。
本來她想著，就算是以前相處不錯的同事也得替孩子拒絕。
但這麽被林蕓這麽一訴苦，心裏確實也不是個滋味。
“這確實是個難事。可是池連他現在在外面也搞了個工作室，這次放假回來還不一定能待幾天，恐怕不一定能趕得上，我也做不了孩子的主。”
宋英嘆了口氣，想了想，
“這樣，今天中午我請客，咱們先去外頭搓一頓，等晚上我跟他說說，明天一早就給你答覆。”
“實在不行，我讓他帶著小旗出去玩幾天，散散心，總悶在屋裏學也不是個事兒。”
這個結果雖然沒有達到林蕓夫妻倆的預期，但這件事情也不能強求，大家都有難處。
他們趕著人家孩子放假剛到家第二天就過來堵人，本來心裏就理虧，自然是互相理解。
林蕓心裏雖然愁，但在人家家裏也不能一直喪著個臉掃人興。
還是笑著對宋英說道: “這樣就行，不管是出去散心還是輔導都行，這孩子就是太孤僻了，我就是想讓他和人多接觸接觸。”
又主動提起了一個新話題， “那咱們可說好了，今天中午你請客，我們可是來吃大戶的。”
宋英也笑著嗔罵她， “別高興得太早，之前我們全家去你老家那兒度假，可吃了你不少頓，你今天這一頓可吃不回本。”
這件事就這麽暫時撂下了。
三人之前都是同事，現在從事的行業也都有些關聯，沒了孩子的事困擾，後頭聊天也算是交談甚歡。
又聊了一會兒，宋英看了眼手機，時間也差不多了。
“到點了，走，咱們吃飯去!”
又起身走到池連的臥室前敲了敲門，隔著門喊道:
“池連!帶著弟弟出來，我們要去吃飯了!”
屋內，正專心帶孩子的池連聞言趕緊應道: “馬上就來!”
正好他們這個關卡也快打通了，兩人兩三下快速通關之後就趕緊出門。
幾人說說笑笑走到樓下，車庫裏還剩下一輛suv，池連當仁不讓成為了司機。
一行五人很快就和在飯店門口等著池父匯合，客套幾句進入飯店包間。
飯店包間是池父提前訂的，細心地考慮到一行五人中三人從事行業都講究保養嗓子，選了一家他們一家三口聚餐時的飯館，味道和食材都還不錯。
一頓飯之後，賓主盡歡。
散局後，宋英將那一家三口送上往酒店去的出租車。
直到出租車駛走，遠遠地消失在視線裏才轉過身來。
轉頭就見父子倆在身後嘀嘀咕咕些什麽，不禁挑眉， “你倆嘀咕什麽呢鬼鬼祟祟的。”
池連宛如受驚竄起的兔子般迅速轉過頭來，看到宋英女士站的位置距離他們不算太近，暗自松了口氣。
他一臉義正言辭地譴責道: “什麽叫鬼鬼祟祟我們這是父子間的小談話。”
“喲，還父子間的小談話，背著我約飯啊”宋英調侃道。
也不怪宋英會這樣說。
家裏因為有她在，很少吃辛辣重口的食物。
池連上初中之後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就央著他爸，父子倆自己出去開小竈。
宋英對此心知肚明，也懶得參與。
“錯，我們這次是去打球，不帶你喲媽。”池連故意犯賤。
一旁的池震則想著自從池連上大學之後父子倆單獨談話的時候確實少了很多。
於是默認下了不帶老婆去這個前提。
他對著宋英憨厚一笑，然後低下頭，頗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
宋英都被這兩人氣笑了，翻了個白眼，
“不帶就不帶，誰稀罕跟你們兩個大男人，大熱天的去打球。”
嘴上是說著賭氣的話，但對父子兩人能單獨出去玩玩，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這孩子自從上了大學，就整天忙得不見人影，一心想著掙錢，一個月固定兩個電話哪能知道人在那頭到底好不好。
孩子大了，也很少和父母說心事了。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是什麽人，不擔心他學壞，就是擔心這孩子在外頭有心事，卻不想和家裏人說。
這下兒子主動找他老漢兒談，肯定是有心事跟他們說。
三人今天中午或多或少都沾了點酒，開來的suv就留在了飯店門口的停車位上。
飯店離家不遠，步行也就二十幾分鐘，三人一致決定溜達著散步回家，順帶著消消食。
回家一路上氣氛都很溫馨，但下午兩三點的太陽還是曬了點，宋英一回家就忍不住往梳妝臺上沖去，期盼著鎮定面霜能挽救一下自己快要被曬爆的臉。
池父將兩人換下的鞋擺整齊才默默走到臥室，準備睡個午覺醒醒酒。
而這家屋主心愛的老兒子還在後頭呼哧呼哧地爬著樓梯。
池連生無可戀地喘著粗氣撲到大門上，試圖找到一絲門縫，未果。
這倆人連門都沒給他留。
池連只得自己抖著手輸密碼，輸了兩遍才打開門。
一進門就看到宋女士一臉心痛地坐在沙發上，捧著鏡子對著她曬紅的那張臉直照，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
不用說，肯定又是在後悔她自己為什麽一時沖動就跟著這父子倆走回來了。
茶幾上還擺著走之前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水果拼盤和幹果點心。
“我老漢兒呢怎麽一轉眼功夫就不見了。”池連拿起一顆梨就啃，沒看見他爸，隨口問道。
宋英左看右看，還是表情哀怨地放下了鏡子。
“睡覺去了。”她看池連有轉身就要回房間的意思，趕緊出聲，
“等會兒回房間，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池連轉頭就見他媽一副要談正事的表情，想起了今天中午在客廳撞見的情形。
“還真和我有關系”他有些納悶。
宋英嘆著氣，把今天林嬢嬢夫妻倆找過來是為了什麽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池連。
“這事兒反正我告訴你了，怎麽決定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顧忌我。”
宋英擔心池連顧及自己，還特意補了一句。
池連確實沒想到上午困擾他媽的居然是這件事。
“行，我知道了，你把林嬢嬢的電話給我，我自己跟她說就行。”
宋英嗯了一聲，然後安心地回屋敷起了面膜，試圖挽救自己被曬紅的臉。
池連性格其實還是像他爸爸多一些，正經起來還是很靠譜的。
所以宋英只給林蕓發了條告訴的消息，就愉快地放心撒手不管了。
回到房間裏卻沒什麽睡意，池連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一些工作室的問題。
直到房間外隱隱約約響起了菜刀用力剁骨頭的聲音，他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結束工作關上了電腦。
看了眼時間，竟然這麽快就到吃飯的點了，估計林嬢嬢那邊應該都休息好了。
於是拿起手機加上了今天下午剛拿到手的聯系方式，發了條消息。
池連: 【嬢嬢，我是池連，您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林嬢嬢消息回得很快，仿佛就守在手機旁等待著似的。
池連微楞，不知道自己特意等人休息好再打電話的行為是不是有些拿喬。
手下動作不停，迅速撥了個電話過去。
“餵，嬢嬢，我是池連，對，我媽和我說了……”
……
兩人電話打了一會兒，直到宋英過來敲門前，他才將將放下手機。
宋英看著他剛放下的手機，目露詢問和好奇。
“都說好了你怎麽回的到底輔不輔導”
面對他媽這一連串的問題，池連好笑。
“我還能說些什麽，輔導我是真的有心無力，我都多久沒看高中課本了，就是答應過幾天帶著人出去玩玩，散散心。”
宋英松了口氣，嘴裏念叨著， “這麽辦也行，這樣你也輕松，小旗也能散散心……”
“今晚吃什麽”
池連有意揭過這篇，視線故意往餐桌上瞟去。
宋英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白了他一眼， “你還想吃什麽中午吃那麽葷，晚上再吃不怕腸胃受不了”
在飲食方面絕對不能反駁宋英女士。
家裏剩下的兩個人都深知牢記這個道理。
兩個男人齊齊噤聲， ‘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餐桌前坐下。
池連看到桌上的菜色時就眼前一亮，裏頭居然有一道辣子雞丁。
今晚的驚喜還不止這道菜。
剛剛在房間裏聽到的剁骨頭聲音果然不是他的幻覺，桌上赫然有一道黃豆蹄花湯。
燉得泛白的湯還冒著陣陣熱氣，蹄花已經燉得很爛糊，一筷子夾下去一塊膠質滿滿的肘子肉帶著黏黏糊糊的皮兒。
池連一口下去，差點好吃到哭出來。
簡直就是入口即化，吃到嘴裏滿口都是肉香。
天知道他在學校就想他爸做的這口蹄花。
還有那道辣子雞丁。
雖然沒有在外面餐廳那種辣椒堆裏找雞丁那麽誇張，但坐在餐桌前，那股嗆辣的香氣還是直直地撲鼻而來。
塞一口嘴裏，焦香酥脆，辣得恰到好處。
小米辣椒，燈籠椒，丘北椒辣三種辣椒缺一不可，辣味與麻油的醇香完美融合，在池連的口腔裏猛地炸開。
他沒忍住直往嘴裏塞了好幾大口肉，才擡起頭看向正滿臉‘慈愛’地盯著他吃飯的老父母。
還不忘順手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擦自己臉上剛才被濺到的蹄花湯汁。
三人沈默地對視片刻。
池連不自在地眨眨眼，被這慈愛的兩道目光盯得心裏直打怵。
不禁滿臉狐疑地問道: “我臉上還有其他東西”
宋英和池震齊齊搖頭， “沒有。”
池連覺得慢慢放下了手裏的筷子，坐立難安。
“還有和我有關系的事”
宋英搖頭，見兒子怎麽把筷子放下了，急道: “怎麽才吃了幾口就把筷子放下了你爸手藝退步了”
池連連忙搖頭否認。
他拿起筷子，糾結片刻，那筷子就是夾不下去。
“那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宋英一臉理所當然， “爸爸媽媽這麽久都沒見你，可不得好好看看你。”
“……”
好吧。
池連也只能無奈地接受這個結果。
雖然被看得有點煎熬，但看在辣子雞和蹄花湯這滿滿的愛的份上他也能忍。
沒想到，池連繼續埋頭苦吃了一會兒。
一旁很少抒情的池震也感慨開口， “兒子現在也長大了，會處理事情了。”
池連:……
一口炒芹菜就這麽卡在了嘴裏，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這頓飯吃得他那叫有滋有味，斷斷續續。
-
難得不需要兼職賺錢和學習考試的假期，三天時間就這麽在池連吃了睡，睡了吃中迅速過去。
躺到第四天，池連終於想起來他還有個帶孩子的任務。
於是強打起精神，準備起床洗漱讓自己清醒一下。
他臥室衛生間的水龍頭好像壞了，放了好一會兒還是噗嗤噗嗤地噴射出水。
扭了半天發現還是不行。
被濺了一身水的池連關了水龍頭，準備去客廳的衛生間洗把臉刷個牙。
走到主臥的房門時，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麽同性戀，年紀小的字眼。
池連腳步一頓。
細看發現主臥門還留了條足有手掌寬的大‘縫’兒。
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不會是特意給他留的縫兒吧
他瞇起了眸，神情鬼鬼祟祟，腳步放輕，將耳朵小心地貼在了門縫旁，身體掩在墻後。
“……年紀也不大，是不是被人拐帶著才走上這條道啊，他外頭那個我聽……年紀好像不小……”
是宋英在說話，情緒好像很低沈愁郁。
房間內沒有應聲。
門外偷聽的池連: “……”
宋英說: “……現在每天都在家哭……他要是真的能一起進步也好……這下可好，為了錢的事鬧成這樣……”
池震還是沈默。
池連: “……”
這還不算點那什麽叫點
他暗道不好。
他爸媽可能真的發現了他隱藏的秘密。
是哪裏露餡了
反思找破綻的同時，還不忘盤算了一番，然後在心裏暗暗反駁了他媽，是他自己走上這條路。
要說拐帶，也是他拐帶著原本似乎也許是個薛定諤直男的鐘致秋。
而且他和人家年齡確實差得有那麽一點點的距離，小於十，大於九，不過就差九點六歲，也不算大吧。
想歸想，但聽到宋英女士說自己這幾天每天都躲在房間裏哭，池連心裏還是止不住得酸澀。
歸根結底，還是他的錯。
讓他爸媽人到中年還要接受他的性向，讓他姥姥這麽大年紀還，，
“不管怎麽樣，都是林蕓他們夫妻倆的事，你哭什麽”
門內一直沈默的池父終於納悶出聲了。
……還要擔心他的事情。
池連默默在腦子裏補上了剩下的句子。
然後動作冷酷地抹了把已經蒙上一層水光的眼，大搖大擺地沖回房間，連出來幹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
剛回房沒多久，沒等他理清楚這件事，他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是池震。
估計宋英女士還在屋裏默默垂淚，沒空搭理他。
這個外表粗獷的上海男人心思細膩精明，一眼就看見了池連兩只眼珠子也紅得跟兔子似的。
和主臥裏面那個一模一樣。
原本要交代的話卡住，在嘴裏轉了一圈，換成了， “正好跟你說聲，明天咱們父子倆出去打球。”到時候聊一聊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壓力。
然後他就看見兒子那雙兔子眼似乎更紅了，馬上就要哭出聲的那種。
池震沈默了一下，還是決定速戰速決，
“你林蕓阿姨剛打了個電話過來，丁旗爺爺奶奶想孩子，臨時把人帶去海南了，告訴你不用暫時上崗了。”
池連已經想明白了剛才在主臥門口聽到的東西，現在聽到林蕓阿姨這個決定也不算一頭霧水。
只是震驚的同時也佩服丁旗和家長出櫃的勇氣，心裏難免還有一些兔死狐悲的傷感。
“好，知道了。”
別管心裏多悲傷，池連面上還是老實點頭。
池震也點點頭，回房間安慰老婆去了。
他知道這個理由肯定糊弄不住比猴都精的囝囝，但他這個囝囝性子淡，和自己無關的事也不會刨根問底就是了。
比猴都精又性子淡的池連: “……”
沒有一絲絲的防備，今天剛被虛晃一槍，正中陰影，明天就要直面恐懼，迎難而上。
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好，他翻出和鐘致秋的聊天框，發現他已經整整四天沒有回覆人家雷打不動的早晚安和風景問候了。
動了動手指，還是猶豫地放下了手機。
現在還不是想談戀愛的時候，得先把性向跟家人攤牌。
不然兩人真的耍上朋友，作為男性，還是年長者的一方，鐘致秋在他家人這裏受到的非議和反對絕對不會少。
這對他不公平。
池連覺得自己在這一件事情上很清醒。
然後他就這麽異常清醒地睜著眼到天亮。
新的一天，就這麽猝不及防地來了。
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池連坐在室內球場裏的休息座椅上，和面無表情的池震面面相覷。
他縮縮脖子，心虛， “看我幹什麽”
“看你來打球，結果坐這兒沈思了半個點兒。”害他被迫和隔壁那個童子功打了半個點兒，差點留下陰影。
池連撓撓頭，他這不是在醞釀接下來該怎麽談牌嗎
池震看了他一眼，也在椅子上坐下，擰開瓶子準備喝口水休息一下，順勢擺手拒絕了還在翹首期盼的童子功。
喝完水，又看了眼猶猶豫豫，膽子忽然變得比針鼻還小的囝囝，還是施舍般給了人一個開頭，
“你到底說不說”
池連猶猶豫豫也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猶猶豫豫地說道: “那你得先跟我保證一件事。”
“什麽”
池震已經沒什麽耐心，但看在往日父子情分上，還是忍著不耐，接了個話茬。
池連瞪著倆大眼睛，慫道: “別動手。”
池震: “……”
他怎麽生了這麽個慫包。
“說。”
池震一臉冷酷。
“我聽到你們倆那天在臥室裏說的話了。”
池震擰眉疑惑，然後就想起了那天中午池連為什麽眼睛通紅。
他直覺這裏頭有事。
“所以”
然後他優秀的兒子就給了他一點小小的震撼。
“我也是個同性戀。”
池連輕飄飄拋出一個炸彈。
炸得他親爹雙耳失聰，一下子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好半晌，池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麽”
全然褪去平日裏憨厚的形象，犀利清明的眼神直視著這個從小優秀有分寸的兒子。
池連知道他爸接受不了。
但他不能不說，大不了被趕出家門，淪落街頭被狗欺。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什麽緊張忐忑的了。
才怪。
池連硬著頭皮， “我喜歡男人，天生的，從青春期第一次開始就是，改不了。”
這段話裏頭的意思很明顯，直接讓池震虎軀一震，撈過腿邊的羽毛球拍擡手就要拍死這個不孝子。
餘光裏球拍的形狀一閃而過，池連眼尖地瞥到，蹭的一個高兒跳了起來，急得直叫喚， “你說了不動手!怎麽出爾反爾……”
“別打!別打!爸!誒誒誒!”
“誒打不著!”
池連能感覺到他爸球拍落下的力道，心裏松了口氣，逃跑過程中還不忘耍寶犯賤。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原本不成章法的球拍落勢頓時穩狠準了起來。
一拍就是一陣雞哇亂叫的叫喚。
池連一邊求饒躲閃著，一邊在心裏納悶他爸和童子功大爺打了半個點兒，怎麽還這麽有勁兒。
今天室內羽毛球場的人不多，但還是有人在。
比如原本還在嘴上念叨著‘無敵是多麽寂寞’的童子功大爺，現在正目瞪口感地看著這倆父子這一出‘繞柱而行’的戲。
明明早上小池還專門來找，讓他多和他爸打打，督促一下他爸的技術，怎麽說了會兒話就打起來了呢。
大爺表示不理解，且被深深震撼到了。
繞場三圈後，父子倆因為體力原因暫時達成了共識，中場休息，握手言和。
兩人並排坐在休息椅上，喘著氣，一言不發。
池連是單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至於池震，就是單純累得說不出來話了。
天知道那童子功大爺今早怎麽那麽能遛人。
平時見有人樂意和他打都是半哄半教，怎麽到他這裏就成了遛人。
父子倆就這麽一直沈默著。
池連雙眼緊盯水壺，好像能盯得出花來。
忽然就聽到他爸來了一句， “這件事先別和你媽說。”
池連想都沒想， “肯定啊。”
然後就接收到了他爸的死亡視線。
合著就可著他一個人薅唄。
池震冷哼， “算你明白。”
池連默然。
直接告訴宋英女士的話，池震能把他頭擰下來當球踢。
想到這裏，他默默地把褲兜裏沒用上的速效救心丸又往裏藏了藏。
池震繼續， “你媽聽到林蕓他們家那些事都能代入進去哭得嘩啦嘩啦的，更別提你現在能直接讓她真實體驗一下。”
說著他就有些犯愁，也不知道該怎麽和老婆說。
池連看著他爸居然開始設身處地思考該怎麽辦了，不禁好奇發問。
“老漢兒，你就這麽，這麽那個啥就接受了”
被打斷思考的池震瞪了他一眼， “不然把你趕出家門到時候誰繼承我的火鍋店”
“……”
池連嘀嘀咕咕，說著就你那三瓜倆棗還繼承，打死我也不想再吃火鍋店裏的炒飯巴拉巴拉……
最後被池震一巴掌糊在了後背才消停。
“回家!”
兩人回到家時，正巧遇到了剛排練回來的宋英。
不僅是學生放假，宋英身為老師也在放暑假，整天待在家裏閑得發慌，幹脆和伴兒重操舊業去劇院幫忙排練。
池連父子二人看著現在正挎著小布包，滿臉笑容地走來的宋英女士，不約而同地僵住，然後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有沒有差錯，最後還不忘幫對方看看。
確定沒有什麽破綻之後，兩人才神態自若地迎了上去。
父子間的默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這件事情似乎就這麽平淡地過去了，好像只有池連這幾天過得水深火熱，異常煎熬。
這個家的另外兩個人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異常。
不對，還是有那麽一些小波動。
池連按捺不住，給他爸瘋狂使眼神，將人叫到衛生間之後，又仔細地觀察一下了這次的門縫有沒有關緊。
確認關緊之後才舒了一口氣，說起正事， “爸不是說好你先旁敲側擊一下嗎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腰上還系著圍裙的池震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傻兒子堵著門，他著急回廚房看著火候，連開口都懶得開口。
他媽又不在家，使的什麽眼神，還躲廁所裏。
“真要是有動靜你就該被掃地出門了。”
說著，一把挪開堵門的‘小竹竿’，準備離開。
擰門前，又補了一句話證明自己的敬業， “我敲了，你媽沒懂。”
然後推門出去就和一臉探究的宋英打了個照面。
“……”
父子倆驚出一身冷汗。
池震強裝鎮定問，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以往她去鄰居家打牌都得人叫著才能回來吃飯，怎麽偏偏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這時候他又慶幸剛才池連拉著他躲進了廁所，還把門給關緊了。
宋英狐疑地看著父子倆， “我還想問你們倆呢，大白天神神秘秘系著圍裙躲廁所裏幹什麽呢說我壞話”
此話一出，兩人應激反應似的同時開口。
池連猛搖頭， “沒有。”
池震來了句， “也不算。”
聽到他爹說的話，池連猛地轉頭，就看到池震先生對他使了個眼神，大意是‘旁敲側擊啊，你不是期待已久了嗎’
池連默默回過頭: “……”
這個時候旁敲什麽側擊什麽啊，救命啊。
“也，不，算”
宋英本來就是逗逗人，都準備轉身去廚房看看今天中午做了什麽好吃的，結果這兩人忽然來了這麽一出，立馬激起了麻將打了一半被迫暫停的興趣癮頭。
池連就這麽看著他爹開始了他的表演，一臉憨厚地‘旁敲側擊’著宋英女士， “我剛才和池連說你這幾天都在為了丁旗那件事難受。”
宋英不讚同， “你怎麽這事都和他說”
然後轉頭對著他問， “你爸都跟你說了”
池連老老實實點頭。
出乎池連意料的是，宋女士嘮叨得並不是她在臥室裏哭的事情。
“那我可跟你說，你可別對人家小旗戴什麽有色眼鏡，你們年輕人不是更開放嘛，有喜歡女的，就有喜歡男的，這都很正常。
我們那個時候也有這種人，那時候嚴，現在還好，那手機上都說了這東西也不是病，他要是天生也沒辦法。就是當父母的一時接受不了，唉。”
宋英可能是又想到了她的好朋友林阿姨夫妻倆，最後還犯愁似的嘆了口氣。
池震見此情景也在心裏無奈，老婆多愁善感，又容易共情感動，在臺上投入還好，在生活中就容易擔心她太設身處地沈浸自己的情感中，連帶著池連有時候也像宋英，心太軟。
想到這裏，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就見他那精明又蠢兮兮的兒子已經被這番話說得兩眼淚汪汪，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媽，他要是再不阻止，像是馬上就要脫口而出了。
池震虎軀一震，一把拉過老婆往廚房走去。轉過身的同時，還不忘狠狠地瞪了池連一眼。
說什麽說，真以為你媽這麽容易心軟‘代入’
接收到意思的池連猛地清醒了過來，訕訕地捂著臉進了屋。
然後就這麽‘梨花帶雨’地接起了一通電話。
“餵”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到小孩兒聲音裏的哭腔，楞了一下，緊接著就緊張了起來，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怎麽回事怎麽哭了”
池連原本還沈浸在愧疚期待忐忑種種心情中無法自拔，聽到男人的聲音時，正拿著紙擤鼻涕的動作卡了一下。
他沒問怎麽是你這種傻問題，而是拿著紙繼續擤鼻涕，擤完才開口， “不是說最近不想搭理你嗎”
那邊失笑， “沒辦法，你不主動找我，那我就只好把自己送上門，讓連連寶貝搭理搭理了。”
連連寶貝又是什麽鬼
池連邊擦鼻涕邊吐槽，嘴角自己卻悄悄揚起了一抹笑意。
見人已經完全忽略了他剛才的問題，鐘致秋又問了一遍剛， “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沒人問，就還好，一旦有人開啟了這個話題，池連的淚腺就像水龍頭開了閘門似的直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他抽抽搭搭地說道: “沒被欺負，就是被自己感動哭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你在家嗎”
池連忙著擦鼻涕，忙裏抽閑地回了句， “在，怎麽了”
“下樓吧。”
‘啪噠’，不是鼻涕紙巾球落地的聲音，而是池連鼻涕自由落體到地上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好像產生了幻聽， “下，下樓”
“為什麽什麽意思”
男人含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耳邊， “看窗外。”
池連鼻涕泡都顧不上了，蹭的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
只見樓底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輛眼熟的庫裏南。
是的，沒錯，還是那輛庫裏南。
比車更顯眼是的車旁站著的人。
男人肩寬腿長，長相英俊，一身黑色正肩呢子大衣，氣質斐然，還站在那麽一輛豪車旁邊，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有錢多金的成熟男人氣質。
這樣一個存在忽然出現在一個街坊四鄰都相熟的小區裏，十分顯眼突出。
何止來來往往的人看他，就是小區裏來來往往的流浪狗都得多看他幾眼。
雖然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合時宜，但池連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驚嘆道: “你從首都自駕來的”
鐘致秋本來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擡眼往樓上望去，結果就聽到了這麽一句話。
“……下樓。”
不和還帶著哭腔的小孩兒計較。
男人壓抑著眼底的情愫和期待，耐心地在樓下等待著獵物送上門來。
而此刻，廚房裏。
“老池，你快看咱樓下那個男娃兒，長得真不賴!”宋英看了一眼菜色剛準備離開，就被廚房窗外的風景吸引了目光。
池震一人兩個鍋同時炒，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瞅了一眼，沈默了片刻。
還是忍不住吐槽， “隔著五樓你都能看清長相”
“帥哥就是隔著十五樓也能看出來。”宋英堅定。
很明顯，池連的顏控是祖傳的。
兩人談話間，正好池震的快手菜也相繼出鍋，他把菜盛出來涼著，才走到窗邊和宋英一起往下看。
正巧就看到了他剛剛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兒子歡快地迎了上去。
然，然後就被那個黑色的高大身影一把抱住，攬在了懷裏，兩人摟得那叫一個如膠似漆，小別勝新婚。
生怕這些人註意不到似的。
池震瞳孔地震: “!”
耳邊就聽到宋英有些遲疑的聲音， “那個撲上去的人怎麽那麽像咱兒子”
“好像真的是，他怎麽還認識這種人，還這麽熟。”
“……”
作為對池連性向心知肚明的知情者，池震此刻心情覆雜極了。
一方面他對自家兒子恨鐵不成鋼，而且十分不滿樓底下那個黑衣服的男人，什麽東西，長得再帥也不能直接就上來抱人啊。
另一方面，兒子外頭的奸夫都找上門了，兩人居然還在樓底下就親親我我，老婆這頭到底該怎麽解釋成就了他現在的痛苦面具。
池連還不知道爹媽正在樓上實況直播他倆，他感覺自己的頭一把就被摁進了一個帶著淡淡茶味的男人懷裏，鼻尖猛地撞到男人結實的胸膛上。
他閉上眼，繼續抽搭一會兒，才用了些力氣掙開了男人的禁錮著他的臂膀。
從人家懷裏出來，池連還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眨巴著眼睛看著忽然就出現在他家樓下的鐘致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鐘致秋也沈默了，他被那雙哭得紅潤潤的兔子眼擊中了心臟，砰砰亂跳著，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兩人就這麽隔著巴掌長的距離，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時間仿佛就這麽靜止了。
‘啪嗒’一聲，是什麽掉落的聲音。
池連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好像剛剛在哪裏聽到過，但他還不想從男人深邃的眼睛裏移開，所以就沒有理會。
還是鐘致秋率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垂眸看著自己手背一側上那抹可疑的亮晶晶，失笑。
看來剛才感受到的那抹涼意並不是他的錯覺。
池連就這麽看著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嘴邊的笑意逐漸擴大，然後就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剛開始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禮貌微笑，也不是平時和他相處的那種溫柔寵溺的笑，而是很少在這個人身上看到的開朗活力的大笑。
池連楞了一下，不明所以。
他趕緊低下頭，看看鐘致秋的手到底怎麽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男人手上那抹疑似剛從自己鼻子裏滴落下來的鼻涕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連臉蛋爆紅，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上前瘋狂地搶奪起了鐘致秋的右手，企圖損毀這丟人的證據。
然而鐘致秋高高舉起了他的手，笑得更加肆意張揚， “誒，註意點，別把我的水晶吊墜碰掉了。”
池連不如人家身板硬，根本搶不到，氣急敗壞。
而這種情緒在他看到鐘致秋另一只手居然拿出了手機，準備拍照留念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鐘致秋!你不惡心啊!”
無奈男人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一心只想給自己的水晶吊墜拍個照。
兩分鐘後，池連木著一張臉，看著正成就滿滿欣賞著剛拍攝的作品，順手還加了個濾鏡的鐘致秋，心裏充滿了絕望。
如果要問池連現在心情怎麽樣，他只想回答一句:
剛才他就不該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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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還確實和池連有關。
兩人進屋之後，客廳陷入了短暫的凝滯。
宋英沈吟片刻，還是決定先開口，
“小旗的成績我聽說不是全班前十嗎，怎麽還需要補課”
丁建從進屋以來就一直皺著眉頭不出聲。
此時聽到宋英這話張了張嘴，但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還是林蕓接過話茬，一臉焦急地跟宋英抱怨，
“誰說不是呢之前他那成績雖然不說班上前幾，但也能上個理想的大學，讓我和他爸光榮光榮。”
“現在倒好，這半年成績直線下降，這一次期末考試的年級排名竟然下降了兩百多名，班上倒數。”
“別說上好大學了，就是連個大學都難上。”
宋英本來還在認真聽著，此時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找到原因了嗎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怎麽一下子掉這麽大。”
“這說的是什麽呀就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怎麽問人家都不說，這幾天差點把我給氣死。”林蕓深深地嘆了口氣。
平覆一下心情，她看向宋英的眼睛，認真說著， “所以我這不想讓你們家池連輔導幾天，也不用多了，幾天就行。
“主要是想著，他們同齡人有話說，是不是能知道點什麽原因啊，或者開解開解小旗。”
話說得真誠，還是以一個母親實在擔心孩子的姿態來問這件事。
這下原本堅定要回絕的宋英也不禁產生了動搖。
本來她並不願意讓池連去輔導。
池連自從上了大學就在外面自己兼職，聽說還搞了一個工作室，平時忙得估計連飯都沒空吃。
每次放假回來也待不了幾天，難得回家能歇一歇，她不想讓孩子又去給人輔導。
本來她想著，就算是以前相處不錯的同事也得替孩子拒絕。
但這麽被林蕓這麽一訴苦，心裏確實也不是個滋味。
“這確實是個難事。可是池連他現在在外面也搞了個工作室，這次放假回來還不一定能待幾天，恐怕不一定能趕得上，我也做不了孩子的主。”
宋英嘆了口氣，想了想，
“這樣，今天中午我請客，咱們先去外頭搓一頓，等晚上我跟他說說，明天一早就給你答覆。”
“實在不行，我讓他帶著小旗出去玩幾天，散散心，總悶在屋裏學也不是個事兒。”
這個結果雖然沒有達到林蕓夫妻倆的預期，但這件事情也不能強求，大家都有難處。
他們趕著人家孩子放假剛到家第二天就過來堵人，本來心裏就理虧，自然是互相理解。
林蕓心裏雖然愁，但在人家家裏也不能一直喪著個臉掃人興。
還是笑著對宋英說道: “這樣就行，不管是出去散心還是輔導都行，這孩子就是太孤僻了，我就是想讓他和人多接觸接觸。”
又主動提起了一個新話題， “那咱們可說好了，今天中午你請客，我們可是來吃大戶的。”
宋英也笑著嗔罵她， “別高興得太早，之前我們全家去你老家那兒度假，可吃了你不少頓，你今天這一頓可吃不回本。”
這件事就這麽暫時撂下了。
三人之前都是同事，現在從事的行業也都有些關聯，沒了孩子的事困擾，後頭聊天也算是交談甚歡。
又聊了一會兒，宋英看了眼手機，時間也差不多了。
“到點了，走，咱們吃飯去!”
又起身走到池連的臥室前敲了敲門，隔著門喊道:
“池連!帶著弟弟出來，我們要去吃飯了!”
屋內，正專心帶孩子的池連聞言趕緊應道: “馬上就來!”
正好他們這個關卡也快打通了，兩人兩三下快速通關之後就趕緊出門。
幾人說說笑笑走到樓下，車庫裏還剩下一輛suv，池連當仁不讓成為了司機。
一行五人很快就和在飯店門口等著池父匯合，客套幾句進入飯店包間。
飯店包間是池父提前訂的，細心地考慮到一行五人中三人從事行業都講究保養嗓子，選了一家他們一家三口聚餐時的飯館，味道和食材都還不錯。
一頓飯之後，賓主盡歡。
散局後，宋英將那一家三口送上往酒店去的出租車。
直到出租車駛走，遠遠地消失在視線裏才轉過身來。
轉頭就見父子倆在身後嘀嘀咕咕些什麽，不禁挑眉， “你倆嘀咕什麽呢鬼鬼祟祟的。”
池連宛如受驚竄起的兔子般迅速轉過頭來，看到宋英女士站的位置距離他們不算太近，暗自松了口氣。
他一臉義正言辭地譴責道: “什麽叫鬼鬼祟祟我們這是父子間的小談話。”
“喲，還父子間的小談話，背著我約飯啊”宋英調侃道。
也不怪宋英會這樣說。
家裏因為有她在，很少吃辛辣重口的食物。
池連上初中之後有時候實在受不了就央著他爸，父子倆自己出去開小竈。
宋英對此心知肚明，也懶得參與。
“錯，我們這次是去打球，不帶你喲媽。”池連故意犯賤。
一旁的池震則想著自從池連上大學之後父子倆單獨談話的時候確實少了很多。
於是默認下了不帶老婆去這個前提。
他對著宋英憨厚一笑，然後低下頭，頗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
宋英都被這兩人氣笑了，翻了個白眼，
“不帶就不帶，誰稀罕跟你們兩個大男人，大熱天的去打球。”
嘴上是說著賭氣的話，但對父子兩人能單獨出去玩玩，心裏還是挺高興的。
這孩子自從上了大學，就整天忙得不見人影，一心想著掙錢，一個月固定兩個電話哪能知道人在那頭到底好不好。
孩子大了，也很少和父母說心事了。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是什麽人，不擔心他學壞，就是擔心這孩子在外頭有心事，卻不想和家裏人說。
這下兒子主動找他老漢兒談，肯定是有心事跟他們說。
三人今天中午或多或少都沾了點酒，開來的suv就留在了飯店門口的停車位上。
飯店離家不遠，步行也就二十幾分鐘，三人一致決定溜達著散步回家，順帶著消消食。
回家一路上氣氛都很溫馨，但下午兩三點的太陽還是曬了點，宋英一回家就忍不住往梳妝臺上沖去，期盼著鎮定面霜能挽救一下自己快要被曬爆的臉。
池父將兩人換下的鞋擺整齊才默默走到臥室，準備睡個午覺醒醒酒。
而這家屋主心愛的老兒子還在後頭呼哧呼哧地爬著樓梯。
池連生無可戀地喘著粗氣撲到大門上，試圖找到一絲門縫，未果。
這倆人連門都沒給他留。
池連只得自己抖著手輸密碼，輸了兩遍才打開門。
一進門就看到宋女士一臉心痛地坐在沙發上，捧著鏡子對著她曬紅的那張臉直照，一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樣子。
不用說，肯定又是在後悔她自己為什麽一時沖動就跟著這父子倆走回來了。
茶幾上還擺著走之前還未來得及收拾的水果拼盤和幹果點心。
“我老漢兒呢怎麽一轉眼功夫就不見了。”池連拿起一顆梨就啃，沒看見他爸，隨口問道。
宋英左看右看，還是表情哀怨地放下了鏡子。
“睡覺去了。”她看池連有轉身就要回房間的意思，趕緊出聲，
“等會兒回房間，你先坐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池連轉頭就見他媽一副要談正事的表情，想起了今天中午在客廳撞見的情形。
“還真和我有關系”他有些納悶。
宋英嘆著氣，把今天林嬢嬢夫妻倆找過來是為了什麽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訴了池連。
“這事兒反正我告訴你了，怎麽決定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顧忌我。”
宋英擔心池連顧及自己，還特意補了一句。
池連確實沒想到上午困擾他媽的居然是這件事。
“行，我知道了，你把林嬢嬢的電話給我，我自己跟她說就行。”
宋英嗯了一聲，然後安心地回屋敷起了面膜，試圖挽救自己被曬紅的臉。
池連性格其實還是像他爸爸多一些，正經起來還是很靠譜的。
所以宋英只給林蕓發了條告訴的消息，就愉快地放心撒手不管了。
回到房間裏卻沒什麽睡意，池連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一些工作室的問題。
直到房間外隱隱約約響起了菜刀用力剁骨頭的聲音，他才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頸，結束工作關上了電腦。
看了眼時間，竟然這麽快就到吃飯的點了，估計林嬢嬢那邊應該都休息好了。
於是拿起手機加上了今天下午剛拿到手的聯系方式，發了條消息。
池連: 【嬢嬢，我是池連，您現在方便接電話嗎】
林嬢嬢消息回得很快，仿佛就守在手機旁等待著似的。
池連微楞，不知道自己特意等人休息好再打電話的行為是不是有些拿喬。
手下動作不停，迅速撥了個電話過去。
“餵，嬢嬢，我是池連，對，我媽和我說了……”
……
兩人電話打了一會兒，直到宋英過來敲門前，他才將將放下手機。
宋英看著他剛放下的手機，目露詢問和好奇。
“都說好了你怎麽回的到底輔不輔導”
面對他媽這一連串的問題，池連好笑。
“我還能說些什麽，輔導我是真的有心無力，我都多久沒看高中課本了，就是答應過幾天帶著人出去玩玩，散散心。”
宋英松了口氣，嘴裏念叨著， “這麽辦也行，這樣你也輕松，小旗也能散散心……”
“今晚吃什麽”
池連有意揭過這篇，視線故意往餐桌上瞟去。
宋英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白了他一眼， “你還想吃什麽中午吃那麽葷，晚上再吃不怕腸胃受不了”
在飲食方面絕對不能反駁宋英女士。
家裏剩下的兩個人都深知牢記這個道理。
兩個男人齊齊噤聲， ‘躡手躡腳’地來到了餐桌前坐下。
池連看到桌上的菜色時就眼前一亮，裏頭居然有一道辣子雞丁。
今晚的驚喜還不止這道菜。
剛剛在房間裏聽到的剁骨頭聲音果然不是他的幻覺，桌上赫然有一道黃豆蹄花湯。
燉得泛白的湯還冒著陣陣熱氣，蹄花已經燉得很爛糊，一筷子夾下去一塊膠質滿滿的肘子肉帶著黏黏糊糊的皮兒。
池連一口下去，差點好吃到哭出來。
簡直就是入口即化，吃到嘴裏滿口都是肉香。
天知道他在學校就想他爸做的這口蹄花。
還有那道辣子雞丁。
雖然沒有在外面餐廳那種辣椒堆裏找雞丁那麽誇張，但坐在餐桌前，那股嗆辣的香氣還是直直地撲鼻而來。
塞一口嘴裏，焦香酥脆，辣得恰到好處。
小米辣椒，燈籠椒，丘北椒辣三種辣椒缺一不可，辣味與麻油的醇香完美融合，在池連的口腔裏猛地炸開。
他沒忍住直往嘴裏塞了好幾大口肉，才擡起頭看向正滿臉‘慈愛’地盯著他吃飯的老父母。
還不忘順手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擦自己臉上剛才被濺到的蹄花湯汁。
三人沈默地對視片刻。
池連不自在地眨眨眼，被這慈愛的兩道目光盯得心裏直打怵。
不禁滿臉狐疑地問道: “我臉上還有其他東西”
宋英和池震齊齊搖頭， “沒有。”
池連覺得慢慢放下了手裏的筷子，坐立難安。
“還有和我有關系的事”
宋英搖頭，見兒子怎麽把筷子放下了，急道: “怎麽才吃了幾口就把筷子放下了你爸手藝退步了”
池連連忙搖頭否認。
他拿起筷子，糾結片刻，那筷子就是夾不下去。
“那為什麽這麽看著我”
宋英一臉理所當然， “爸爸媽媽這麽久都沒見你，可不得好好看看你。”
“……”
好吧。
池連也只能無奈地接受這個結果。
雖然被看得有點煎熬，但看在辣子雞和蹄花湯這滿滿的愛的份上他也能忍。
沒想到，池連繼續埋頭苦吃了一會兒。
一旁很少抒情的池震也感慨開口， “兒子現在也長大了，會處理事情了。”
池連:……
一口炒芹菜就這麽卡在了嘴裏，吞也不是，咽也不是。
這頓飯吃得他那叫有滋有味，斷斷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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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不需要兼職賺錢和學習考試的假期，三天時間就這麽在池連吃了睡，睡了吃中迅速過去。
躺到第四天，池連終於想起來他還有個帶孩子的任務。
於是強打起精神，準備起床洗漱讓自己清醒一下。
他臥室衛生間的水龍頭好像壞了，放了好一會兒還是噗嗤噗嗤地噴射出水。
扭了半天發現還是不行。
被濺了一身水的池連關了水龍頭，準備去客廳的衛生間洗把臉刷個牙。
走到主臥的房門時，隱隱約約聽到了什麽同性戀，年紀小的字眼。
池連腳步一頓。
細看發現主臥門還留了條足有手掌寬的大‘縫’兒。
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不會是特意給他留的縫兒吧
他瞇起了眸，神情鬼鬼祟祟，腳步放輕，將耳朵小心地貼在了門縫旁，身體掩在墻後。
“……年紀也不大，是不是被人拐帶著才走上這條道啊，他外頭那個我聽……年紀好像不小……”
是宋英在說話，情緒好像很低沈愁郁。
房間內沒有應聲。
門外偷聽的池連: “……”
宋英說: “……現在每天都在家哭……他要是真的能一起進步也好……這下可好，為了錢的事鬧成這樣……”
池震還是沈默。
池連: “……”
這還不算點那什麽叫點
他暗道不好。
他爸媽可能真的發現了他隱藏的秘密。
是哪裏露餡了
反思找破綻的同時，還不忘盤算了一番，然後在心裏暗暗反駁了他媽，是他自己走上這條路。
要說拐帶，也是他拐帶著原本似乎也許是個薛定諤直男的鐘致秋。
而且他和人家年齡確實差得有那麽一點點的距離，小於十，大於九，不過就差九點六歲，也不算大吧。
想歸想，但聽到宋英女士說自己這幾天每天都躲在房間裏哭，池連心裏還是止不住得酸澀。
歸根結底，還是他的錯。
讓他爸媽人到中年還要接受他的性向，讓他姥姥這麽大年紀還，，
“不管怎麽樣，都是林蕓他們夫妻倆的事，你哭什麽”
門內一直沈默的池父終於納悶出聲了。
……還要擔心他的事情。
池連默默在腦子裏補上了剩下的句子。
然後動作冷酷地抹了把已經蒙上一層水光的眼，大搖大擺地沖回房間，連出來幹什麽都忘得一幹二凈。
剛回房沒多久，沒等他理清楚這件事，他房間的門就被敲響了。
是池震。
估計宋英女士還在屋裏默默垂淚，沒空搭理他。
這個外表粗獷的上海男人心思細膩精明，一眼就看見了池連兩只眼珠子也紅得跟兔子似的。
和主臥裏面那個一模一樣。
原本要交代的話卡住，在嘴裏轉了一圈，換成了， “正好跟你說聲，明天咱們父子倆出去打球。”到時候聊一聊最近是不是有什麽壓力。
然後他就看見兒子那雙兔子眼似乎更紅了，馬上就要哭出聲的那種。
池震沈默了一下，還是決定速戰速決，
“你林蕓阿姨剛打了個電話過來，丁旗爺爺奶奶想孩子，臨時把人帶去海南了，告訴你不用暫時上崗了。”
池連已經想明白了剛才在主臥門口聽到的東西，現在聽到林蕓阿姨這個決定也不算一頭霧水。
只是震驚的同時也佩服丁旗和家長出櫃的勇氣，心裏難免還有一些兔死狐悲的傷感。
“好，知道了。”
別管心裏多悲傷，池連面上還是老實點頭。
池震也點點頭，回房間安慰老婆去了。
他知道這個理由肯定糊弄不住比猴都精的囝囝，但他這個囝囝性子淡，和自己無關的事也不會刨根問底就是了。
比猴都精又性子淡的池連: “……”
沒有一絲絲的防備，今天剛被虛晃一槍，正中陰影，明天就要直面恐懼，迎難而上。
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好，他翻出和鐘致秋的聊天框，發現他已經整整四天沒有回覆人家雷打不動的早晚安和風景問候了。
動了動手指，還是猶豫地放下了手機。
現在還不是想談戀愛的時候，得先把性向跟家人攤牌。
不然兩人真的耍上朋友，作為男性，還是年長者的一方，鐘致秋在他家人這裏受到的非議和反對絕對不會少。
這對他不公平。
池連覺得自己在這一件事情上很清醒。
然後他就這麽異常清醒地睜著眼到天亮。
新的一天，就這麽猝不及防地來了。
想象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池連坐在室內球場裏的休息座椅上，和面無表情的池震面面相覷。
他縮縮脖子，心虛， “看我幹什麽”
“看你來打球，結果坐這兒沈思了半個點兒。”害他被迫和隔壁那個童子功打了半個點兒，差點留下陰影。
池連撓撓頭，他這不是在醞釀接下來該怎麽談牌嗎
池震看了他一眼，也在椅子上坐下，擰開瓶子準備喝口水休息一下，順勢擺手拒絕了還在翹首期盼的童子功。
喝完水，又看了眼猶猶豫豫，膽子忽然變得比針鼻還小的囝囝，還是施舍般給了人一個開頭，
“你到底說不說”
池連猶猶豫豫也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猶猶豫豫地說道: “那你得先跟我保證一件事。”
“什麽”
池震已經沒什麽耐心，但看在往日父子情分上，還是忍著不耐，接了個話茬。
池連瞪著倆大眼睛，慫道: “別動手。”
池震: “……”
他怎麽生了這麽個慫包。
“說。”
池震一臉冷酷。
“我聽到你們倆那天在臥室裏說的話了。”
池震擰眉疑惑，然後就想起了那天中午池連為什麽眼睛通紅。
他直覺這裏頭有事。
“所以”
然後他優秀的兒子就給了他一點小小的震撼。
“我也是個同性戀。”
池連輕飄飄拋出一個炸彈。
炸得他親爹雙耳失聰，一下子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好半晌，池震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麽”
全然褪去平日裏憨厚的形象，犀利清明的眼神直視著這個從小優秀有分寸的兒子。
池連知道他爸接受不了。
但他不能不說，大不了被趕出家門，淪落街頭被狗欺。
這麽一想，好像也沒什麽緊張忐忑的了。
才怪。
池連硬著頭皮， “我喜歡男人，天生的，從青春期第一次開始就是，改不了。”
這段話裏頭的意思很明顯，直接讓池震虎軀一震，撈過腿邊的羽毛球拍擡手就要拍死這個不孝子。
餘光裏球拍的形狀一閃而過，池連眼尖地瞥到，蹭的一個高兒跳了起來，急得直叫喚， “你說了不動手!怎麽出爾反爾……”
“別打!別打!爸!誒誒誒!”
“誒打不著!”
池連能感覺到他爸球拍落下的力道，心裏松了口氣，逃跑過程中還不忘耍寶犯賤。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原本不成章法的球拍落勢頓時穩狠準了起來。
一拍就是一陣雞哇亂叫的叫喚。
池連一邊求饒躲閃著，一邊在心裏納悶他爸和童子功大爺打了半個點兒，怎麽還這麽有勁兒。
今天室內羽毛球場的人不多，但還是有人在。
比如原本還在嘴上念叨著‘無敵是多麽寂寞’的童子功大爺，現在正目瞪口感地看著這倆父子這一出‘繞柱而行’的戲。
明明早上小池還專門來找，讓他多和他爸打打，督促一下他爸的技術，怎麽說了會兒話就打起來了呢。
大爺表示不理解，且被深深震撼到了。
繞場三圈後，父子倆因為體力原因暫時達成了共識，中場休息，握手言和。
兩人並排坐在休息椅上，喘著氣，一言不發。
池連是單純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至於池震，就是單純累得說不出來話了。
天知道那童子功大爺今早怎麽那麽能遛人。
平時見有人樂意和他打都是半哄半教，怎麽到他這裏就成了遛人。
父子倆就這麽一直沈默著。
池連雙眼緊盯水壺，好像能盯得出花來。
忽然就聽到他爸來了一句， “這件事先別和你媽說。”
池連想都沒想， “肯定啊。”
然後就接收到了他爸的死亡視線。
合著就可著他一個人薅唄。
池震冷哼， “算你明白。”
池連默然。
直接告訴宋英女士的話，池震能把他頭擰下來當球踢。
想到這裏，他默默地把褲兜裏沒用上的速效救心丸又往裏藏了藏。
池震繼續， “你媽聽到林蕓他們家那些事都能代入進去哭得嘩啦嘩啦的，更別提你現在能直接讓她真實體驗一下。”
說著他就有些犯愁，也不知道該怎麽和老婆說。
池連看著他爸居然開始設身處地思考該怎麽辦了，不禁好奇發問。
“老漢兒，你就這麽，這麽那個啥就接受了”
被打斷思考的池震瞪了他一眼， “不然把你趕出家門到時候誰繼承我的火鍋店”
“……”
池連嘀嘀咕咕，說著就你那三瓜倆棗還繼承，打死我也不想再吃火鍋店裏的炒飯巴拉巴拉……
最後被池震一巴掌糊在了後背才消停。
“回家!”
兩人回到家時，正巧遇到了剛排練回來的宋英。
不僅是學生放假，宋英身為老師也在放暑假，整天待在家裏閑得發慌，幹脆和伴兒重操舊業去劇院幫忙排練。
池連父子二人看著現在正挎著小布包，滿臉笑容地走來的宋英女士，不約而同地僵住，然後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有沒有差錯，最後還不忘幫對方看看。
確定沒有什麽破綻之後，兩人才神態自若地迎了上去。
父子間的默契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這件事情似乎就這麽平淡地過去了，好像只有池連這幾天過得水深火熱，異常煎熬。
這個家的另外兩個人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異常。
不對，還是有那麽一些小波動。
池連按捺不住，給他爸瘋狂使眼神，將人叫到衛生間之後，又仔細地觀察一下了這次的門縫有沒有關緊。
確認關緊之後才舒了一口氣，說起正事， “爸不是說好你先旁敲側擊一下嗎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腰上還系著圍裙的池震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傻兒子堵著門，他著急回廚房看著火候，連開口都懶得開口。
他媽又不在家，使的什麽眼神，還躲廁所裏。
“真要是有動靜你就該被掃地出門了。”
說著，一把挪開堵門的‘小竹竿’，準備離開。
擰門前，又補了一句話證明自己的敬業， “我敲了，你媽沒懂。”
然後推門出去就和一臉探究的宋英打了個照面。
“……”
父子倆驚出一身冷汗。
池震強裝鎮定問， “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以往她去鄰居家打牌都得人叫著才能回來吃飯，怎麽偏偏今天這麽早就回來了。
這時候他又慶幸剛才池連拉著他躲進了廁所，還把門給關緊了。
宋英狐疑地看著父子倆， “我還想問你們倆呢，大白天神神秘秘系著圍裙躲廁所裏幹什麽呢說我壞話”
此話一出，兩人應激反應似的同時開口。
池連猛搖頭， “沒有。”
池震來了句， “也不算。”
聽到他爹說的話，池連猛地轉頭，就看到池震先生對他使了個眼神，大意是‘旁敲側擊啊，你不是期待已久了嗎’
池連默默回過頭: “……”
這個時候旁敲什麽側擊什麽啊，救命啊。
“也，不，算”
宋英本來就是逗逗人，都準備轉身去廚房看看今天中午做了什麽好吃的，結果這兩人忽然來了這麽一出，立馬激起了麻將打了一半被迫暫停的興趣癮頭。
池連就這麽看著他爹開始了他的表演，一臉憨厚地‘旁敲側擊’著宋英女士， “我剛才和池連說你這幾天都在為了丁旗那件事難受。”
宋英不讚同， “你怎麽這事都和他說”
然後轉頭對著他問， “你爸都跟你說了”
池連老老實實點頭。
出乎池連意料的是，宋女士嘮叨得並不是她在臥室裏哭的事情。
“那我可跟你說，你可別對人家小旗戴什麽有色眼鏡，你們年輕人不是更開放嘛，有喜歡女的，就有喜歡男的，這都很正常。
我們那個時候也有這種人，那時候嚴，現在還好，那手機上都說了這東西也不是病，他要是天生也沒辦法。就是當父母的一時接受不了，唉。”
宋英可能是又想到了她的好朋友林阿姨夫妻倆，最後還犯愁似的嘆了口氣。
池震見此情景也在心裏無奈，老婆多愁善感，又容易共情感動，在臺上投入還好，在生活中就容易擔心她太設身處地沈浸自己的情感中，連帶著池連有時候也像宋英，心太軟。
想到這裏，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往旁邊瞥了一眼。
就見他那精明又蠢兮兮的兒子已經被這番話說得兩眼淚汪汪，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媽，他要是再不阻止，像是馬上就要脫口而出了。
池震虎軀一震，一把拉過老婆往廚房走去。轉過身的同時，還不忘狠狠地瞪了池連一眼。
說什麽說，真以為你媽這麽容易心軟‘代入’
接收到意思的池連猛地清醒了過來，訕訕地捂著臉進了屋。
然後就這麽‘梨花帶雨’地接起了一通電話。
“餵”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到小孩兒聲音裏的哭腔，楞了一下，緊接著就緊張了起來，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怎麽回事怎麽哭了”
池連原本還沈浸在愧疚期待忐忑種種心情中無法自拔，聽到男人的聲音時，正拿著紙擤鼻涕的動作卡了一下。
他沒問怎麽是你這種傻問題，而是拿著紙繼續擤鼻涕，擤完才開口， “不是說最近不想搭理你嗎”
那邊失笑， “沒辦法，你不主動找我，那我就只好把自己送上門，讓連連寶貝搭理搭理了。”
連連寶貝又是什麽鬼
池連邊擦鼻涕邊吐槽，嘴角自己卻悄悄揚起了一抹笑意。
見人已經完全忽略了他剛才的問題，鐘致秋又問了一遍剛， “怎麽哭了誰欺負你了”
沒人問，就還好，一旦有人開啟了這個話題，池連的淚腺就像水龍頭開了閘門似的直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他抽抽搭搭地說道: “沒被欺負，就是被自己感動哭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 “你在家嗎”
池連忙著擦鼻涕，忙裏抽閑地回了句， “在，怎麽了”
“下樓吧。”
‘啪噠’，不是鼻涕紙巾球落地的聲音，而是池連鼻涕自由落體到地上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好像產生了幻聽， “下，下樓”
“為什麽什麽意思”
男人含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耳邊， “看窗外。”
池連鼻涕泡都顧不上了，蹭的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窗簾。
只見樓底下不知何時多出了一輛眼熟的庫裏南。
是的，沒錯，還是那輛庫裏南。
比車更顯眼是的車旁站著的人。
男人肩寬腿長，長相英俊，一身黑色正肩呢子大衣，氣質斐然，還站在那麽一輛豪車旁邊，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有錢多金的成熟男人氣質。
這樣一個存在忽然出現在一個街坊四鄰都相熟的小區裏，十分顯眼突出。
何止來來往往的人看他，就是小區裏來來往往的流浪狗都得多看他幾眼。
雖然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合時宜，但池連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驚嘆道: “你從首都自駕來的”
鐘致秋本來一手舉著手機貼在耳邊，擡眼往樓上望去，結果就聽到了這麽一句話。
“……下樓。”
不和還帶著哭腔的小孩兒計較。
男人壓抑著眼底的情愫和期待，耐心地在樓下等待著獵物送上門來。
而此刻，廚房裏。
“老池，你快看咱樓下那個男娃兒，長得真不賴!”宋英看了一眼菜色剛準備離開，就被廚房窗外的風景吸引了目光。
池震一人兩個鍋同時炒，百忙之中抽空過來瞅了一眼，沈默了片刻。
還是忍不住吐槽， “隔著五樓你都能看清長相”
“帥哥就是隔著十五樓也能看出來。”宋英堅定。
很明顯，池連的顏控是祖傳的。
兩人談話間，正好池震的快手菜也相繼出鍋，他把菜盛出來涼著，才走到窗邊和宋英一起往下看。
正巧就看到了他剛剛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兒子歡快地迎了上去。
然，然後就被那個黑色的高大身影一把抱住，攬在了懷裏，兩人摟得那叫一個如膠似漆，小別勝新婚。
生怕這些人註意不到似的。
池震瞳孔地震: “!”
耳邊就聽到宋英有些遲疑的聲音， “那個撲上去的人怎麽那麽像咱兒子”
“好像真的是，他怎麽還認識這種人，還這麽熟。”
“……”
作為對池連性向心知肚明的知情者，池震此刻心情覆雜極了。
一方面他對自家兒子恨鐵不成鋼，而且十分不滿樓底下那個黑衣服的男人，什麽東西，長得再帥也不能直接就上來抱人啊。
另一方面，兒子外頭的奸夫都找上門了，兩人居然還在樓底下就親親我我，老婆這頭到底該怎麽解釋成就了他現在的痛苦面具。
池連還不知道爹媽正在樓上實況直播他倆，他感覺自己的頭一把就被摁進了一個帶著淡淡茶味的男人懷裏，鼻尖猛地撞到男人結實的胸膛上。
他閉上眼，繼續抽搭一會兒，才用了些力氣掙開了男人的禁錮著他的臂膀。
從人家懷裏出來，池連還有些小小的不好意思，眨巴著眼睛看著忽然就出現在他家樓下的鐘致秋，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鐘致秋也沈默了，他被那雙哭得紅潤潤的兔子眼擊中了心臟，砰砰亂跳著，一時竟也說不出話來。
兩人就這麽隔著巴掌長的距離，互相看著，誰也沒說話，時間仿佛就這麽靜止了。
‘啪嗒’一聲，是什麽掉落的聲音。
池連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好像剛剛在哪裏聽到過，但他還不想從男人深邃的眼睛裏移開，所以就沒有理會。
還是鐘致秋率先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垂眸看著自己手背一側上那抹可疑的亮晶晶，失笑。
看來剛才感受到的那抹涼意並不是他的錯覺。
池連就這麽看著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嘴邊的笑意逐漸擴大，然後就忽然笑了起來。
不是剛開始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禮貌微笑，也不是平時和他相處的那種溫柔寵溺的笑，而是很少在這個人身上看到的開朗活力的大笑。
池連楞了一下，不明所以。
他趕緊低下頭，看看鐘致秋的手到底怎麽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男人手上那抹疑似剛從自己鼻子裏滴落下來的鼻涕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池連臉蛋爆紅，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上前瘋狂地搶奪起了鐘致秋的右手，企圖損毀這丟人的證據。
然而鐘致秋高高舉起了他的手，笑得更加肆意張揚， “誒，註意點，別把我的水晶吊墜碰掉了。”
池連不如人家身板硬，根本搶不到，氣急敗壞。
而這種情緒在他看到鐘致秋另一只手居然拿出了手機，準備拍照留念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鐘致秋!你不惡心啊!”
無奈男人現在根本聽不進去，一心只想給自己的水晶吊墜拍個照。
兩分鐘後，池連木著一張臉，看著正成就滿滿欣賞著剛拍攝的作品，順手還加了個濾鏡的鐘致秋，心裏充滿了絕望。
如果要問池連現在心情怎麽樣，他只想回答一句:
剛才他就不該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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