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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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少女的嗓音失了往日的甜糯,落在月光裏,蒙上了塵。

男人身形明顯一滯,似乎以為是幻聽,並沒有回頭。

盛衿霧抑制著心裏的酸悵,假裝無事地走過去,語調也輕快起來。

“回來了怎麽也不給我說一聲?”

季褚望轉過身,長眉緊攏,一對鳳眼黯淡無光。

見少女朝他走來,那光轉餘錯愕。

“害得我等了好久,本來還說去接機給你個驚喜。”

聽到這話,他眼底遲疑地氤出幾點弱亮,在原地伸出手來,想要接過她提著的東西。

“九兒……”

盛衿霧避開手,頓時垮下臉:“九什麽九?誰是你的九兒?”

男人淺褐瞳裏的光一霎褪盡,薄唇也映出幾分蒼白的月色,垂下頭。

好似小捷房裏掛著的那幅殘蓮圖,被偌大的風雨抽掉了所有生氣。

她咬了會兒後槽牙,見原先的噴泉改造成一方比玉關度還要大的蓮池,旋即冷著嗓問:

“就來在哪裏?”

他擡起頭,指著西側高臺上築起的一尾池,說:“那兒。”

盛衿霧一聲不吭,走過去。

才上幾步階梯,放目一瞧,滿目都是金燦燦的粼光。

他說楚策一條錦鯉一個願望。

顯然他與她闊別的四個多月裏,他也有了一百多個願望。

撕開包裝,她撒了半包魚料進去,才說:“我要餵我的就來。”

“每一條都是就來。”

季褚望抿著唇,唇上不見一絲血色,出落的嗓聲也像被硫酸溶過,啞得淒緊,饒是她撐著勁,也抵不住。

他說,每一條都是就來。

每一條,都是他想她歸來。

她想哭,想抱著他哭,但是她得挺住,現在不是她脆弱的時候。

“好吧,就來我也餵了。”

盛衿霧撒了包魚食後,慢騰騰走到他身邊,欣賞著眼前的玉蓮。

“這品種還挺漂亮的,通體透白。”

“喜歡?我送你。”

說著,他彎身,捉住一株花稈,就勢打算把它擇下來。

“噗通!”

一池水花濺落他滿身,臉上也是一片亮瑩瑩。

發現是少女掉進了池塘裏,季褚望面上一緊,急忙跳下去。

“小心!”

他奔到她身後,兩手撈過她,眉心下斂,迫著一對好看的鳳眼。

“池底全是泥,你做什麽?”

面對他的緊張,盛衿霧語氣灑脫,說道:“找藕啊。”

男人的面上掠過無奈,但手上的力道不減:“你要吃,我讓人去買。”

她兩手在池面來回拂了拂,幾痕漣紋生成於指尖。

起了童心勁兒,盛衿霧不停地撥弄,感受著這涼涼的觸感,像是見到了什麽稀奇物件。

“可是,我就想吃你院裏的。”

“那我來。”

季褚望環腰抱起少女,把她放在池沿上,又冷冷叮囑:“不準再下來。”

盛衿霧懸空的兩腿蕩秋千似的,沾滿泥垢的裙擺也跟著前後擺了擺,點頭應承:

“好啊,我也落個輕松。”

得到她的承諾,他放心下來,躬身在池裏找藕。

-

月鐮被雲蓋了一角,院內的光又暗了一寸。

盛衿霧看著他東伸伸,西撈撈,像是遇見了千古難題,眉心積蹙得越來越高,手上還是空無一物,不禁催促道:“你快點,我都等餓了。”

說罷,她又捧起一手心水,沖池裏那人擲了去。

見他俊臉生光,不再死氣沈沈,像個木偶似的,她指著他,咯咯地笑起來:“哈哈哈……”

季褚望顯然不知道哪裏值得發笑,一對長眼怔怔地看著她。

盛衿霧瞪了過去,倏而,他直起身來,唇側也微彎著,眼底起了星星點點的亮,出逸得手邊的白玉蓮還要稠逸矜清,攝她心魄。

還好院內無燈,他應該看不清她不爭氣的紅臉。

盛衿霧叉起腰,虛張聲勢地放話:“要是你五分鐘之內采不到的話,我就下山了。”

她的威脅似乎對他起了作用,池裏的男人又開始俯身工作。

忽然,他不再左右亂撈,整個人背對著她在用力,盛衿霧悠哉在他身後,雙手做成喇叭狀。

“拔藕藕,拔藕藕,嘿喲嘿喲拔藕藕……”

第一句改編的歌詞唱完,季褚望便帶著戰利品凱旋。

她看著他手裏的泥藕,命令道:“我現在允許你拿著它做賠禮信物。”

他瞳孔緊縮,一雙眼沈沈凝著她,比頭頂的霧霭還要朦朧,深不見底。

盛衿霧見他不動作,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憋著惱氣拔高聲調,一字一句地重覆。

“季褚望,我現在命令你拿著它向我道歉。”

男人仰起頭,眸色萬般變化,靜靜把手裏的藕擡高,遞到她身前。

“對不起,九兒,這才是真的我。”

岸上的少女饒是怎麽咬牙,眼眶還是紅得發軟,她輕輕摟過他。

“傻瓜季褚望,那你給我做個蓮藕湯,我要在今夜就把小時候的你吃了。”

他的臉正及她溫軟的腹部,像是小時候母親的手那樣暖人,他蹭了蹭:“好。”

少女身子一怔,隨即錮住他的腦袋,不準他再動。

正當他要詢問時,頭上傳來她的忸怩聲音。

“你別蹭了,蹭到我的那裏了……”

“撲通——”

蓮藕墜進了池子,鬧得倆人都手腳僵硬,不知所措。

她猛地松開手,拍著裙擺上的泥,而他頓時挪開頭,探手擒藕,似乎都忙得不亦樂乎。

拍不掉身上的泥,盛衿霧擡頭,季褚望卻已擒到藕上了岸。

她局促地亂瞟四周,不知視線的著落點。

紅臉又暈深了幾個度,她假裝與泥濘作鬥爭,卻被他失笑著攔腰抱起她。

“誒!”

她慌得扣住他的脖頸,“去哪兒?”

“浴室,洗泥。”

盛衿霧緊緊瞧著眼前的男人,瞳目裏漸漸潤起光來。

難聽的下頜沾了幾粒池光,稀稀疏疏,像是天上的星星黏在上面,她看得不禁湊過臉,親了親。

季褚望停住腳,翕斂起眼,與她相凝著。

忽而,目光灼灼下移,薄唇先一步啄到了那嫵媚的紅唇:“九兒……”

“咳咳!”

兩人俱是一僵,只見楚策從屏風後尷尬走出來。

“我不是故意打斷你倆的好事的,不對,我是故意打斷的,萬一你倆幹柴烈火在這兒怎麽怎麽的,我這個大活人不看也得看,以後怕就不止現在這麽尷尬了……”

“小師弟!”

屋內忽然又傳出一聲,季褚望明顯又是一楞,視線投到楚策握著的手機上。

楚策尷尬地笑了笑,只好拿起手機,對著屏幕裏的幾張臉,揮了揮手:“暴露了。”

盛衿霧眨了眨眼,不解地問:“是誰?”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打個招呼吧。”楚策切換攝像頭,對著盛衿霧。

“弟妹好。”

“弟妹,你好。”

“弟妹,晚上好。”

……

凝著視頻通話裏的九宮格,少女不自覺摟緊季褚望的脖頸,擠出個勉強的笑,應承著這七嘴八舌的打招呼聲:

“褚望的師兄們,您們好。”

楚策笑著在後面忙著打圓場:“好了好了,我們的小弟妹害羞,先掛了,等會說。”

季褚望把藕扔給說話人:“叫他們做蓮藕湯。”

“等會我也可以吃你嗎?”

聽到這戲謔的話,盛衿霧急急鉆進季褚望懷裏,後者冷冷一瞥那看熱鬧的局外人。

“少了一塊,拿你是問。”

“切,不就是塊藕嗎?我玉關度要多少有多少,什麽花樣都可以給你做出來。”

季褚望不接他的話,肩頭不輕不重撞上說話人的左肩:“不送。”

被這麽一撞,楚策也不惱了,倒是拿緊這手中的藕,笑著走了出去。

這動作似曾相識,在季褚望初來乍到,不說話的那段時間裏,代表的是未說出口的謝謝。

穿過池塘,拿著藕的男人穩穩停在一株松樹叢前,丟出三個字:“出來吧。”

見裏面的人不動作,他重覆道:“出來,秦祎,我看見你了。”

話音落地,樹後面的人輕輕走出來,他的雙眼剛看到旗袍的一角,就不禁訝然出聲:“婉婉?”

宋婉低著眉,一雙水瞳微紅:“楚策。”

楚策心裏一動,但還是問出了口:“你怎麽在這兒?”

“我只是擔心他……”

他抿了抿唇,終是捏緊藕,掐斷她最後的念想:“那是他未婚妻。”

“噢。”

“他們很快就會結婚,其實在小時候……”

眼前的少女驟時又紅了眼,匆匆打斷他的話:“知道了。”

“你要是真想報答他恩情,就把這藕煮了吧。”

宋婉別過頭,抹掉剛崩落出眼眶的淚,只低低嗯了聲,便跟著說話人一同走去了後廚。

-

另一邊,季褚望把懷裏的少女放進浴缸裏,見她仍是垂著腦袋,酡紅從領口處一路向上蔓延到耳後,他輕輕地撫了撫她額際的小絨發:“好像一只小龍蝦。”

聽到這話,那只小龍蝦不樂意了,撇著嘴,低低嘟囔:“還不是因為你……”

“什麽?”他抿了唇角的笑,湊過臉問。

盛衿霧憤憤擡起頭,杏眼裏的光瞪著他:“我說……唔!”

他的唇只稍一觸,如同溫涼的琉璃,酥得她全身輕顫,不自覺攥住裙身。

他放開她,抵著她發燙的額:“因為我什麽?”

“你明明知道,還問……”

季褚望唇角彎翹,眼底壓了絲揶揄:“師兄們都已成家,你無須介意。”

盛衿霧摟過他的脖頸,紅唇印在他的眼角:“你不用憋著笑,我喜歡看你笑,我夫君笑起來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九兒說什麽便是什麽,”他拿起淋浴器,放水澆在少女的泥濘裙擺上,“我已讓人下山買衣服,等會先穿我的睡衣。”

“嗯,我想穿第一次遇見你時,你身上那件玫瑰水墨襯衫。”

“好。”

他撩開她的裙擺,為她細細清洗著腳上的泥汙,垂下的烏黑長睫好似水墨畫裏的一隅鴉青柳葉。

“季褚望。”

“嗯?”

“你真好。”

他的手頓了頓,倏而微微一笑,唇側輕掀的弧度如柳枝拂浮,姿態醉人:“打個比方。”

盛衿霧歪著腦袋想了會兒,才說:“好到你現在把我丟進池塘裏,我也不會生氣的那種。”

洗凈她的腳,他再度抱起她,眉梢也濡染了不可言說的風情:“我怎麽舍得。”

走出浴室,他把她放置在床上,從衣櫃裏取出一套衣物:“先換上,我去洗澡。”

“嗯!”

-

“叩叩叩——”

“快開門,蓮藕湯來咯!”

盛衿霧把臟衣服疊好後,才不疾不徐地踱步過去:“噓,他在洗澡。”

“你倆這麽快?”

“說什麽呢!” 盛衿霧嬌嗔瞪了說話人一眼,把小碗遞給他,“你悄悄喝一碗。”

“咦,”楚策狀似驚訝,“你讓我品嘗你老公?”

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喝不喝,不喝就算了。”

楚策迅疾撈過碗,俊眉都揶著春風得意:“喝喝喝,我家婉婉親自做的,我當然要喝。”

拿湯勺的手頓住,盛衿霧擡眼問:“宋婉也來了?”

他先是喝了一口,才慢慢答:“嗯,在廚房等著呢,等會我就送她回去。”

“她難道也看見了?”

楚策垂著眼,點了點頭,辨不清眼底的情緒:“正獨自傷心著呢。”

“你得好好安慰她,女生最脆弱的時候很需要人陪伴。”

“我知道,”他仰頭喝完,順帶還捎走喝湯的證據,“走了。”

盛衿霧忽地想到什麽,叫住那抹剛走到門口的身影:“對了,楚策,這兒有酒嗎?”

“有啊,怎麽了?”

“我想喝酒留宿,你讓人給我拿些酒,白酒果酒都送來。”

楚策拋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旋即瀟灑打了個響指:“懂了。”

“你就好好送她回家,可也不許再直播了。”

他轉身,揮了揮手中的空碗,跨出大門:“收到!盛主子。”

盛衿霧也揮了揮手,咬著笑轉身,開始盤算著今晚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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