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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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臨君屹是絕對理性的象征,這麽多年被初堯的熱烈感染出一些感性來,可他一旦認真起來,那點感性絕對瞬間散的幹幹凈凈。

像是手術臺上的刀,縱橫剖開初堯胸膛,不論他繼續撒謊還是解釋,真相已然袒露在醫生面前。

只是從輕,還是從重的問題。

初堯的聲音悶悶的從毛衣裏傳出來:“從……從我給你打電話開始。”

他聽見臨君屹長長嘆了口氣。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醫生那副失望的表情。

於是見到人的那點新奇與激動也沒了,性質一掃而光,初堯也冷下臉來,老實交代道:

“傷是我自己掐出來的,心臟……心臟沒疼過,從一開始就沒有……”

初堯聲音越來越小,一是他心虛,一是毛衣內部太憋悶,他要喘不過來氣了。

“好……”臨君屹的手指在他胸膛劃過,逐漸離開了那片傷痕,他聲音依舊平靜,但不怒自威。

“騙我,惡作劇好玩嗎,初堯。”

初堯……

初堯很怕臨君屹叫他名字。

特別是這種冰冷氣氛下,毫無感情的叫他名字。

“不……不好玩。”

“原因?”

初堯也冷靜下來,臨君屹不再禁錮著他,他得以從毛衣中掙脫出來,急急喘了兩口新鮮空氣。

睫毛低垂,視線錯落,最終落在家居拖鞋身旁的地毯上。

“因為太想你了。”

“你是沒斷奶的小孩子嗎?把我當媽媽?要媽媽哄睡?這麽大個人了至於用這樣的方法把我騙回來?初堯,我還真是小看你了啊?”

臨君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還是笑著的,準確的來說,是巖漿噴發前似笑非笑的山體震動,是海嘯爆發前岸邊淺灘上的退潮。

臨君屹抱著雙臂站在初堯對面,看似風平浪靜,但初堯不用看就知道,醫生和他劃了界限。

因為那不是他一伸手就能抱到的距離。

遠了半寸。

陌生的疏離感爬上心頭。

媽媽……

他哪裏有過媽媽哄睡啊……

二十多年從沒有過戀母情節的人不知道怎麽就被點燃了那紅線,初堯紅了眼尾,眉頭皺起,擡頭霎時和臨君屹四目相對。

語氣有些急,他直沖沖的說:“你也說了你是替劉主任的班,他都能有人替,怎麽就沒人能替你呢?醫院就那麽忙,缺了你一個臨大醫生就不能轉了是吧,我沒有過媽媽,我生下來媽媽就死了,我哪聽過搖籃曲和睡前小故事啊,我哪有那福氣啊?我沒有!”

初堯越說越激動,不安躁動的在臥室裏來回踱步,煩躁的一遍遍摟著頭發,視線落在床頭那個膠皮小人的時候渾身火氣一齊迸發,大聲吼道:

“我就是沒死在賽場上遇見了你,我喜歡你我想你我就是忍不住了想見你一面,我有什麽錯讓你像審犯人一樣審問我!”

“你當真以為我是氣這個?”

臨君屹的聲音裏終於蘊了些怒氣,他聲音低沈卻又不過分渾厚,卡在極其富有磁性的平衡點,曾經在無數暗夜裏叫初堯愛不釋手。

想來,這是相遇後臨君屹第一次沖他發火。

初堯急急摸了把臉,擠著眉毛不明所以的歪頭看向門口冷聲質問他的醫生。

“so?”

臨君屹向來有話就說,直白,不易讓人誤解,真切,可有時也聽著傷心。

“首先,對不起,初堯。”臨君屹閉眼掐了掐發痛的眉心。

“最近加班很忙很忙,是我忽視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錯,我和你道歉。”

初堯聽見道歉的時候腦袋懵了一下,他以為臨君屹會罵他和他吵架,聽見那刺耳的陰陽他覺得臨君屹還能說出更難聽的話,可萬萬沒想到男人在這個檔口來了一句道歉。

好好好,文化人就是好,讓他連生氣哭鬧都找不到正當的理由。

可隨即話風一轉,醫生眼中柔情散盡,初堯死死盯著他的雙眼,在那眼睛裏讀出了名為失望的悲哀。

臨君屹外衣裏面的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換下,胸口別著名牌和兩支圓珠筆,在自家臥室這個地方顯得格外滑稽。

“我是真的,真的以為你出事了想說又不敢和我說,我怕你以為我忙沒時間管你,所以我推開所有工作一路飆車卡著最大限速開回來,結果你一句自己掐的,就把我……給打發了?”

臨君屹很累了,他連軸轉了三天,胸痛中心外傷來的病患一波接著一波,他又被調去急診值夜班,白天坐診晚上守夜,最多三個小時的囫圇覺都沒睡過,聽見初堯說心口疼的時候他連多想都不敢,他是真的怕,所以他火急火燎的趕回來,現在呢,又是個什麽結果?

他們不過相差三歲而已,三歲,他不覺得和初堯之間能產生什麽認知上不可逾越的鴻溝。

臨君屹依舊站在原地,“我是真的擔心你,我是個人,我能醫好別人但我醫不了我自己,初堯,狼來了的故事是讓你以此為戒不是讓你效仿的,這陣子我有多分身乏術你難道看不到嗎?萬一呢,萬一下次你是真的出事而我就那樣錯過了呢?你到底想過沒有,開這種玩笑的後果會有多嚴重!”

“家裏我找了阿姨照顧你,就是怕你吃不好飯怕你收拾屋子幹活累到,你明明可以在家待著什麽都不用做,閑著養養不好嗎?現在是特殊時期你就這點忍耐力都沒有嗎?”

臨君屹是知道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初堯剛還沈浸在無限的自責裏,剛還覺得自己錯了琢磨著怎麽道歉,一聽這話洪水般的委屈翻湧上來,是啊,他最想訴說的委屈還憋在肚子裏,臨君屹仗著嘴快就把他堵的連句反駁都說不出,這不公平,根本就不公平,他一個賽車手,什麽樣的危險沒遇見過,什麽樣的險境他沒闖過,憑什麽就栽在臨君屹這張嘴裏,他不甘心!

手腕習慣性掐上胯骨,初堯摟了一把垂在眼前的鬢發,嘴角帶笑,眼眶紅了一薄層,微不可查的瞪大了些,盯著臨君屹心口那塊名牌,“所以你覺得,我是覺得好玩,我是在家裏閑的無聊了,才特意把你折騰回來的嗎?”

“噗…哈…哈哈哈哈哈。”

初堯被氣急了,幹脆哈哈笑起來,笑著連眼淚都一齊落下來。

“可是李阿姨已經被我辭退了。”

“什麽?”臨君屹的眉毛擰成了一個死結:“初堯,你知道現在找到一個願意到家裏來做事的阿姨有多難嗎?到底又哪裏不和你的心意,你就要把人家辭了?”

你看,他的第一句不是問為什麽,而是直接下定論。

初堯哭著哭著又笑了:“怎麽樣,我是不是很無理取鬧?我就是不懂事,我就是個臭開賽車的,是個蠻橫無理的小混混,我沒有多高的素質,我哪比得上你啊臨醫生,你是你們家長子,萬千寵愛的少爺公子,你從小就有人教你明事理,我沒有那個福氣,我只知道不厲害點我就得被餓死!”

火燎上頭顱,他覺得李阿姨是怎麽扔掉他玩具的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臨君屹根本就不在乎,於是他也學著那人的樣子笑,陰陽道:“對,沒錯,我就是看她不順眼就把她給辭了,也不勞煩你臨大醫生再幫我找了,就讓我自生自滅不是挺好的嗎?我有多頑劣,你不也是看到了嗎?你走吧,回去你的醫院吧,別管我,我是個只會捉弄你的混蛋,你管我作什麽?”

臨君屹捏著酸痛的眉心,“初堯,你別偏離話題,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初堯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那你是什麽意思?你覺得她不容易是吧,那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要辭退她呢?你怎麽不問她都幹了些什麽就知道怪我呢?在你心裏我就那麽不講理是嗎臨君屹!我有多委屈你怎麽不問呢!”

話趕話趕出來的話永遠最傷人又難聽,可氣氛到了說話往往不過大腦,兩人一肚子的話機關槍一樣的往外吐,初堯覺得那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不安分的就在他胸腔裏撲通撲通,時不時的翻滾一下讓他忍不住收縮胸腔咳嗽,又挨著眼前站著個臨君屹,初堯楞是忍下了那接連不斷的悶咳,挺直了腰桿猩紅著眼睛瞪著醫生。

“我不想吵架初堯,大家都是成年人非得讓我把你當小孩子管嗎!”

“就算我是小孩子我也不稀罕你管!有本事你現在就走,回你的醫院再也別回來!”

“初堯!”

這場不明不白的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臨君屹接起來不過說了一句話,立馬抓了外套往門外跑去。

初堯冷笑一聲,抓起手邊的枕頭摔在地上。

“呵……你啊……”

是啊,他總是醫院為重,初堯想著,眼淚瞬間決堤,嘴唇抿成線,哭都哭不出聲來。

他想追上去,奈何激動過後腳上失了力氣,軟塌塌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臨君屹剛跑出兩步,照著墻邊的櫃子踹了一腳,折回臥室沖著裏邊的人橫道:“高架橋上嚴重車禍,我必須回去,你好好在家待著,沒事不要外出走動。”

而後是拖鞋啪嗒啪嗒的奔跑聲音,和巨大震耳的關門聲。

視線是模糊的,初堯沒看見臨君屹眼裏的焦急和擔憂,精神是緊繃的,臨君屹也沒看見初堯發白的唇色和滿頭的冷汗。

“操……”

他咬著嘴唇輕罵了句:“我什麽時候跟個怨婦似的了……”

回過神來的初堯清醒了大半,軟著膝蓋跪倒在地毯上,雙手捂著眼睛,脊背一抽一抽的彎了下去。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就算是他康覆了半個多月,如今這一場腦下來,心臟又開始一抽一抽的疼。

所有謊言在房門被關上那一刻兌現成真,他胸口疼的厲害,醫生按過的那一片更是泛著火辣辣的痛,他也分不清疼的是皮肉還是胸腔,又或者是被臨君屹氣的,心理作用導致他心臟一抽一抽的疼,怎麽也緩解不了。

若隱若現的抽泣聲在空蕩蕩的別墅裏回蕩,這是他們結婚後一起買的房子,從看房到裝修,每一步都是初堯親自盯著人一點點幹出來的。

當時臨君屹帶初堯回家,臨母喜歡他喜歡的緊,直接給了幾套宅子讓他挑,但都被初堯婉言拒絕了,他只是沒有家人,不是沒有生存的本領,他初堯只是缺愛,不是離了誰就不能活了。

哭夠了的初堯吸了吸鼻子,言語間透著一股寒意,抓過床頭櫃上的橡膠模型狠狠摔在地上。

“人都走了還想命令我?操,我才他媽不幹!”

我是病了又不是死了,他臨君屹走得,我初堯怎麽就走不得?

初堯擦去眼淚換上一身黑色短款沖鋒衣,半長的頭發被他在後腦勺紮起一個丸子,只剩下些不夠長的碎發散落在後頸上。頭盔,耳塞,露指手套。賽車手熟練穿好一身裝備,猩紅眼尾隱約透著殺氣,明明是一張青春男大的臉,可過分鋒利的下頜線和高挺深邃的鼻梁眼窩又讓人看了不覺退步三分。

是啊,他本就是一頭野狼。

一頭曾甘願寄養在溫室裏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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