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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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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晚了

“去去去,你去你去,我踏馬還不去了呢,一天天的,好事沒有,屁事一堆!”何警官平底炸雷發了火,嚇得幾個毛頭小子一聲都不敢出,何警官這個人,發起脾氣來是幾頭牛都攔不住,但也不能怪他情緒不穩定啊。

他自從接了撞車案後,就一直在忙前忙後,精神又高度緊張,人總是要發洩一下的,如果不發洩,那總有一天會發瘋,何警官發洩完後,面皮也有些泛紅,還是之前木訥的小夥子動手扒了個橘子塞進何警官的手裏,打破了值班室裏劍拔弩張的氣氛。

木訥的小夥子見何警官手下橘子了,才猶豫著說道:“要不,我去裏面幫幫忙?如果就是認領一下屍體的話……那我、應該也……行。”

何警官垂眸想了想,他糾正道:“不是屍體,是……家人。記住了,郭銘,是家人。”

郭銘就是木訥小夥子的名字,郭銘點了點頭,他微微抿唇,推開了沈敏所在的房門。

何警官目送著郭銘進去,郭銘的背影都能看出他內心的緊張,何警官掏出一根煙,想著自己抽完一根再進去,煙蒂叼在嘴裏,何警官又想起了之前女警說的話,何警官瞬間沒有了再抽煙的興趣,這時,沈敏從房間裏走出來,郭銘則皺著眉跟在她的身後。

何警官慶幸自己沒有點燃香煙,他上前幾步。用眼神示意郭銘,郭銘眨了眨眼,又成了那個木訥的呆子。何警官沒有辦法了,才問:“沈女士,您……”

沈敏眼圈依舊微紅,但是她的眼神卻很清醒,她已經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即便只剩下她一個人,她也不能垮掉,她還有兩個弟弟妹妹需要尋找,需要照顧,沈敏咧了咧嘴,雖然她無法強迫自己要面帶微笑,但她也盡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難過。

沈敏雙手搭在兩側,看著何警官說:“我現在可以去看看我的……父親和母親了麽?”

依舊是那雙眼睛,此刻卻不再敏銳強硬,仿佛脫去了渾身的鎧甲,流露出最柔軟一面的模樣,何警官不能拒接沈敏的這雙眼,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這還是沈敏頭一次去所謂太平間這樣的地方,但她卻沒有膽怯與畏懼,因為她知道,裏面的人,不會傷害自己。也許是淚水早已哭幹,沈敏見到沈詠和白炎的屍身時,已經哭不出來一滴淚水了。

他們雙雙躺在一處,面蓋白布,仍舊雙手交握,何警官從旁解釋道:“他們……被發現時就是這樣的姿勢。”

沈敏默默點了點頭,她深處手想要揭開那蓋住面容的白布,何警官就提醒道:“請做好心理準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

“我明白。”

白布被揭開,氣流混雜這些許不可名狀的異味,就算沈敏已經佩戴好口罩,也依舊無濟於事,沈敏咬著下唇,確實如何警官說的那樣,面部特征都已經銷毀了,她根本無法從面部得到任何信息來證明面前的兩人是誰。

可她也無法證明他們不是。所有的細枝末節都對得上,沈敏也清楚,這只是一個流程罷了,後面還有基因比對,只要她的基因信息和……他們的吻合,那就能直接證明他們的身份。

沈敏將白布再一次蓋好,蓋白布的時候,她的內心很平靜,那是一種接受了現實後的平靜,只是,這是多麽的諷刺,為什麽要等到人死了,她才來見他們一面,還是這樣的最後的、一面。

接下來就是等待,在天蒙蒙亮時,沈敏握著剛剛拿到的基因報告,她的聲音都有些許的沙啞,她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一直陪在沈敏身邊的郭銘想幫她打開,沈敏卻躲開了,她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了好看的血色,她執拗的雙眼仿佛在說——讓我自己來。

基因報告顯示雙方確是親屬關系。

短短的幾行字,更像是高空掉落的砍刀,也像是瞄準靶心準確無誤的利箭,宣誓著生命的完結和殘忍地真相,其實,沈敏早已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而她心底深處萬分之一的僥幸,也就此被掩埋。

因為是交通事故,兇手沒抓住前,沈敏是無法拿到沈詠和白炎的屍身的,他們只能被安置在太平間裏,何警官將這些告知沈敏後,沈敏藏在桌子下面的手都擰成白色,“真的不行嗎?”

何警官搖了搖頭。

“這是規矩。”

規矩?!沈敏垂著腦袋坐在派出所裏的辦事大廳裏,她沒有哭,可她的這副模樣,還不如那些在辦事大廳裏喧嘩發瘋的家屬呢,何警官背著身子迅速離開,此時此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找到那個肇事逃逸的兇手。

以往這樣的案件,逃逸的兇手有的在外逃了幾天,有的在外逃了幾年,有的過了追溯期……

何警官看監控的速度都在加快,他們之前等沈敏前來認屍時已經鎖定了幾個肇事司機的嫌疑車輛,顯示器前的畫面一直在加速,再加速。

郭銘突然從門外跑進來,一反常態的大聲喊道:“肇、肇事者投案自首了!!”

何警官一屁股坐起來,一臉的驚喜,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他雙眼看著郭銘,一字一句的問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郭銘臉上露出笑容,他一連重覆的三遍,他說:“肇事者投案自首了!”

“肇事者投案!自首了!”

“肇事者!自首了!”

沈敏也站起身,那……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可以把父母帶走,好好安置了?

接下來的進展是就連何警官都想象不到的順利,肇事者真的投案自首了並交代了當時他有醉酒開車的情況,酒醒了發覺車頭不對勁後便立刻查看了自己的行車監控儀,何警官拿到行車監控儀後也看到了整個案發過程的第一視角。

郭銘站在何警官身邊都顧不得其他,他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喊到:“真的是他!”

何警官意外的看了郭銘一眼後,點著頭說:“可以結案了。”

郭銘:“何老師,你的意思是?”

“幫你的同學去辦手續吧。”

郭銘撓了撓頭,連忙退出門外。何警官搖著頭說:“真是個傻小子。”

沈敏辦好了所有的手續,領到了沈詠和白炎的遺體後,她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之前安慰她的女警走到她的身邊,拍了拍沈敏的肩膀,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說。”

沈敏抱著膝蓋,搖了搖頭,她在這間派出所裏已經感受到很多人的善意了,剩下的事情,她想靠自己,沈敏站起身,很誠懇的謝謝面前的女警官,並說:“還有那個男警官,也幫了我很多,你們都是好警察。”

女警官笑了笑,說:“你說郭銘啊?他不是你的同學麽?”

沈敏眨了眨眼,她不記得這個同學啊。

算了,無所謂了,反正也謝謝他,沈敏想著要先聯系好殯葬服務公司,也是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已經沒電很久了。

女警官看到,幫沈敏找到了充電的地方和充電線,她說:“有需要就和我說。”

手機再一次亮起,沈敏看著多出來的好幾條未接電話,才想起自己沒有和向寧南說一聲今晚不回家的事。

她應該等的也很著急吧?

沈敏給向寧南撥了過去,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沈敏的耳朵差點被向寧南喊聾,向寧南仿佛使出了丹田裏的所有勁,對著沈敏的電話喊道:“沈敏!你去哪了!!怎麽一晚上都沒回來。可……急死我了!”

沈敏閉了閉眼,她沒有將手機拿遠,這一刻她非常懷念向寧南的大嗓門,也非常需要向寧南的大嗓門。

等向寧南講完所有想說的話,沈敏才說:“寧南,對不起,我昨晚有點事情,手機又沒電了。你和果果還好吧?”

“你出了什麽事情?”

“嗯,我的父母出了車禍。”

“車禍?嚴不嚴重啊,需不需要我幫忙?”

沈敏聽到向寧南聲音裏的著急,她嘆了口氣,才說:“人已經走了。我……這幾天也不會回去,真是抱歉啊,本想照顧你和果果,結果……”

向寧南張大了嘴,她雖然沒見過沈敏的父母,但是卻知道沈敏的家人大概是個怎樣的情況,想來應該是重男輕女吧,要不也不會讓沈敏高中就離開家去隔壁的城市讀書,向寧南摸了摸還在熟睡的果果,她是無法理解那些重男輕女的父母的,但是她卻能明白失去父母的那種感受,一想到沈敏這還是同時失去雙親,向寧南就覺得自己都呼吸不暢,她想沈敏此刻應該很需要人陪在身邊才對。

向寧南想到了,就說:“敏敏,你現在在哪?我去找你。”

沈敏看了看時間,她搖著頭拒絕道:“不用了,果果不是今天還要去檢查麽。我沒事的,你陪著果果就好。”

說完沈敏就掛斷了電話,向寧南聽著電話裏的忙音,再打過去時,聽筒裏就是一句句對方暫時無法接通的機械女聲了。

沈敏聯系好了殯葬服務公司,本以為一切都會有條不紊的進行下去,誰知,她卻發現自己的家竟然沒了。

準確地講,是沈詠位於雲城的最大的那處房產,也就是沈敏從小生活長大後來又被關住的地方。

沈敏站在“家門口”,她的身後站著幾名殯葬服務人員,還有兩輛掛著白花的面包車。

“家門口”變化很大,但一仗高的門檻依舊存在著,只是,兩面開的門上掛著的牌子上寫的卻不是“沈家家宅”的字樣。

沈敏盯著那個寫著“嚴家私宅”的門牌搖搖欲墜。

殯葬公司的業務員從車裏下來,看到沈敏的樣子,很怕被跑單的他面帶愁容地問道:“沈小姐……那個,咱們開始布置了?”

布置是自然不能再布置得了,沈敏搞清楚自己的家是怎麽變成別人的家後,內心已經無法再做到大起大伏了,她整個人都麻了。

先是沒有了父母,然後沒有了從小長大的家。

沈敏苦笑著對嚴先生說了抱歉,又無奈的告知了殯葬公司新的地址。

曾經慘遭跑單的業務員一聽不是跑單而只是換個地方後,拍著胸脯保證說:“沈小姐,沒問題,全都包在我們身上就好。”

誰知,剛剛接受現實的沈敏再一次被現實創倒,逼廄的樓梯間、狹窄的過道、散發著潮濕和臭氣的氣味、這都不足以擊垮沈敏,等待沈敏的,不是一次都未曾踏足過得“家。”

而是家門外,等待著沈敏的烏泱泱的人。

他們站在沈敏的對面,與她對立,有人手捏著還未燃盡的香煙,有人身穿一襲黑色的西服,他們聒噪的像是菜市場裏等待被澆著熱水撕掉一身雞毛的公雞,他們有的拿著借條,有的拿著所謂的憑證,這些人舉起手對著沈敏揮舞,口口聲聲喊著:“還錢。”

沈敏不認識這些人,她的身後陸陸續續傳來腳步聲,被人群遮擋的隔壁鄰居躲在門口探這個頭張望著門外的一切,他絕不會出來。樓下還有殯葬公司的人在等著。

這真的活像一場鬧劇。

沈敏擡了擡手,盡管她已經很久沒有休息了,她強撐著一股勁,對著堵在他家門口的那些人中看起來最有威望的人說:“這位先生,能否讓我先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還能是怎麽一回事?別裝了!”

“就是就是,沈詠欠我們的錢,你得還!”

“對,你不能跑,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大夥說對不對!”

“對!還錢!”

沈敏掏出手機,想撥打110,她已經很疲憊了,這不是她一個人,目前能處理的了的事情,那麽多人,那麽多張嘴,比醫院裏發生過的醫鬧事件都讓她頭疼。

“她在幹什麽?快攔住她。”

沈敏還沒有將電話打出去,就被人搶走了電話,一個男人看了眼沈敏手機上停留的界面,對著他們一夥人說:“她要報警!”

“報警?報個屁的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報警也不好使!”

“對!報警也不好使。”

沈敏想要搶回手機,可她卻夠不到。

這時,一直沒有出聲的、也就是沈敏之前判斷為最有威望的人擡了擡手,他這個動作,確實讓吵鬧不斷地家門口安靜了下來。

柴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開口卻是對眾人說道:“這個女娃子看起來也跑不了,大夥讓讓,先讓該進去的進去吧。”

“柴爺,那我們的錢?”

柴爺看了眼身後的男人,用鼻子發出一聲“哼。”說道:“我說了,人跑不了。”

沈敏拿回手機,柴爺看起來五十左右,他拄著個拐杖,一拐一拐的讓來半個身子,柴爺身後的人也都紛紛讓開,沈敏對著柴爺點了點頭,側身時,她清晰地聽到柴爺在她的身側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跟了我,我就幫你擺平這些人。”

沈敏站住了,她攥緊了雙手,指尖的涼意勝不過她此刻心底的嚴寒,她迎著柴爺的目光,咬著牙,她實在是太氣憤了,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羞辱,她全身上下都在抵抗,嘴角漸漸滲出鮮血。

那是她自己咬破嘴唇流出來的血。

柴爺淡笑著看著沈敏,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著還在努力掙紮,但卻不知自己已經深處懸崖的玩物一般,柴爺慢悠悠地說:“或許,你想先知道你的父親,哦,也就是沈詠,他欠了我多少錢?”

沈敏盯著柴爺,然後她就聽到——“不多不少,一千三百萬人民幣。”

“謔!”

“多少?”

“我沒有聽錯吧,老沈……老沈他欠了這麽多錢?”

“一千三百萬啊!那可是一千三百萬啊!他還管我借了五萬。”

“還有我的兩萬。”

“我是……我是一萬五!”

“還有我的三千,咳,你們這麽看我幹什麽,三千塊不是錢怎麽的!得虧我沒多借,壞嘍壞嘍,這麽多錢這怎麽還得起。哎呦,我的錢哪!”

“哭哭哭,哭個屁啊,還錢!還不還得起都得還錢!這人死了不是還有房子還有女兒了麽!跑不了!”

柴爺皺了皺眉,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沈敏,確實是一張極其美麗的臉,就是這個性子……還是得磨一磨改一改,柴爺慢慢笑了,他想周圍人的七嘴八舌已經讓沈敏了解了如今大概是怎樣的一個局面,他站著也有點累了,沈敏把門大開後,柴爺也跟著走了進去。

看樣子,老沈這日子過得也不算很差,搬離了大房子後,看看,這不還有個小屋子能容身呢嘛?

柴爺隨意撣了撣沙發上的墊子便坐了進去,他雙眼不離的盯著沈敏,看著她將房子挨個看過,看著她叫樓下的人上來安置。

殯葬公司的業務員一上樓看到這樣的場景都嚇了一跳,這年頭,能嚇到他們這個行業的人還真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殯葬公司的業務員哆哆嗦嗦的從一堆人之中擠過就廢了好大的力氣,他找到沈敏後,臉都被擠壓的差點變形。

他說:“沈小姐、這、這這、在這裏布置?”

“嗯。”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一單生意果真不是那麽順利,他很不想再從門外的那些人裏再擠過來一次,幸好他隨身帶著手機,他邊給樓下的小兄弟們打電話,讓他們上來布置,業務員安排這那的功夫,門外突然開始騷動起來,之前許是因為柴爺在屋裏坐著的原因,外面那些得知一千三百萬的苦主在前,還有些收斂。

一個兩個闖進來,三個四個沖上前,沈敏抱著胳膊靠在墻邊,警惕的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帶著墨鏡的黑衣人。

足足有十來個黑衣人走進來,將原本就狹小的客廳占得滿滿當當,門外的眾人搞不清狀況,殯葬公司的業務員也被這個場面嚇得七魂出竅,他甚至想哀嚎——還不如被跑單呢!這一家也太嚇人了吧!

柴爺皺著眉看著那幾個“不懂事”的保鏢,他還以為是他自己手底下的人,柴爺出聲訓斥道:“誰讓你麽進來打擾的,統統出去。沒我的吩咐,不準再進來。”

柴爺話音落下,數十名黑衣保鏢卻紋絲未動,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呼吸聲都沒有,柴爺眉心擰成一起,他抽出拐杖要打那些不聽話又不懂事的家夥,就聽到門口傳來一聲低沈卻充滿磁性的:“是我。”

沈敏的心瞬間跳的快了起來,她依舊保持著雙臂環繞住自己的姿態,而她整個人都在向著門外的地方前傾,她的雙眼緊緊盯住門口。

她沒有聽錯吧,她怎麽會聽錯呢?

一定是他!不論發生了怎樣的事情,不論過去了多久,沈敏都不會忘記這個聲音的主人。

他只能是——餘誠川。

腳步聲緩緩逼近,一雙黑色的運動鞋踏進來時,原本堵在門口的保鏢們就迅速給這個運動鞋的主人讓出了一條安全又寬敞的路來。

保鏢的動作讓柴爺抖了抖嘴角,這讓他很沒有面子,在整個雲城,他還沒見過有人排場比他大呢,況且這還是在他看中的女人家裏,柴爺用鼻子發出一聲“哼。”

他倒要瞧瞧,是哪個毛頭小子趕在他前面擺闊氣。柴爺狠狠地抓著自己的拐杖,那架勢仿佛下一秒就要揮打過去一般。

餘誠川壓根沒將坐在沙發裏的老頭子當一回事,他的眼裏只有面前離自己只有幾步之遙的沈敏。

他伸了伸手,嗓音裏透滿了無盡的溫柔,這一刻,沈敏在他眼裏勝過千千萬萬,他也從未想過,他與沈敏的再次相遇會是如今這樣的景象,但不論怎樣,都是他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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