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

楚玉23歲生日時異常早來的初雪降臨城市，如同他出生時一樣的奇色。和往年不同，今年的他忙碌在準備自己第一場個人演奏會的路上。楚升接到楚玉時已經深夜十點，場館在新建的新區，問道經紀人怎麽不在，楚玉帶著撒嬌意味牽過楚升的手笑著說李哥還要忙舞臺的事，自己想一個人多練練。

楚升面上不改略帶責備的神色，右手翻轉手腕將二人變成十指相握。細雪無聲，離停車場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面上積了一層雪。不厚不薄，剛好能供行人行走時發出吱呀的引路聲。

手術時間定在演奏會結束的一周後。楚玉沒想到自己也有害怕死亡的一天。未來像空中飛旋的雪花一樣，不知落在何處。熱度從掌心源源不斷傳來，楚玉埋在圍巾裏的臉擡頭看向身旁的人。

自那天以後已經過去一年，兩人不曾追問彼此的關系，也因為學習和事業聚少離多。六月份楚升生日時楚玉正在大洋彼岸準備演出，那是楚玉第一次看到海。無窮無盡的，廣闊無垠的。手機擴音器裏傳來的是楚升工作後有些疲憊的呼吸聲，楚玉看著不斷翻湧前來的海浪，像直直打在自己的心上。他用手攏住海風輕聲說：楚升，我好想你呀。想回去見你，又想和你一起看眼前的風景。

搞不明白這份感情的不止楚升一人。

世人仿佛總喜歡給所有事物貼上標簽，物質的與不物質的、理性的與感性的、清晰的與抽象的，乃至這些形容本身也是標簽的一種，沒有一種標簽可以定義他感受到的這份感情。

他繼續觀察著楚升的側臉，楚升的長相也像他們母親，三人山根的弧度都是一樣的。任憑誰見了兩人都知道是兄弟。在血脈裏揪扯的不止是感情，還有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楚玉停了下腳步。

可能是因為前方太飄渺不定，他突然很想得到一個準確的東西，能被他切實理解感知到的東西。所以他停下腳步，松開手，仰頭望向與自己半步距離差的楚升。他張口，感覺冷空氣灌入胸腔。又閉上口，他心裏糾纏飛舞的“感覺”無法具象化成語言飛出。

楚升來到楚玉面前，重新將手牽過來。“我總想避免把自己放在一個保護者的位置”，“因為那會令我離你越來越遠。”右手把人攏進懷裏，“也會讓我察覺自己有多無力而弱小。”

我想從死亡中保護你，卻連死亡的模樣都看不清。

“所以我只能不斷祈禱。從一個無神論者變成了無時無刻不在祈禱的人。”“祈禱每天醒來都能感受到你。”“但我祈禱的對象並不是任何一個有名諱的神明。”“我在向你祈禱。”

楚玉搭上對方隔著厚重衣物依然不斷顫抖的小臂。“活下去好不好？楚玉。”“在我身邊，活著。”這就是楚升每天都只敢在心裏祈禱而不敢宣之於口的祈願。他不敢也不願自私的要求對方在這殘酷的世界裏求生，只能現在，在兩人內心動搖都如這飄搖風雪的深夜將其宣之於口。

這份感情如何定義？哪怕現在自己心跳幾欲破膛楚玉也不清楚。他是顛簸在海上的孤舟，無論暴風雨還是火山噴發將他摧毀都無所謂。在看不見的深海，一直有一雙堅定的手將他托起。在楚玉最想死的時候，那雙手撐著他一言不發。在楚玉最想活下去的時候，對方說：我祈求你活著。

真的是，讓哥哥等了好多年啊。楚玉把整個身子邁進楚升的懷抱。溫暖的，帶著熟悉香味的，令人眷念無比的。“楚升。”

“楚升，我會活下去的。”

那天所見的海平面，無窮無盡，廣闊無垠。楚玉在電話一端興奮地說自己想到今年生日願望許什麽願了，這次一定和哥哥不一樣了。剛說完自己願望是希望兩人平安喜樂的楚升笑著問是什麽。楚玉目光落在被陽光照耀得銀色的水天分界線，“是秘密！”

不是秘密，而是太過空談反而像幻想，早已過了年紀的楚玉不好意思開口。“我想創立一個基金會，幫助一些，像我一樣卻沒我幸運的孩子們。”愛護他的張媽，給他機會的老師們，幫助他的師哥師姐們。這些人用自己的愛保護了他的夢想，他也想用自己的愛去試著保護他人的夢想。“這就是我今年的生日願望。”

楚玉擡起頭重新望向楚升，因為一番豪言壯語整張臉也不知是凍得通紅還是羞得通紅，眼中的堅定卻閃閃發光。“我會活下去，然後用剩下的所有生命去實現這個願望。”

後面的話楚玉沒有說出口，楚升替他接下了下半句：“我們一起去實現。”

楚玉感到心裏糾纏飛舞的事物從自己胸口飛出，將自己與楚玉牽絆到一起。死亡沒有形狀，未來無跡可尋。而愛與夢想將未知的空洞填補。

“生日快樂，我的親人與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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