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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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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身份,加上沒到工作的年齡,蘭德只能在一艘私人游輪上打黑工,拿著最低的工資,幹著最臟最累的活。

但他無處可去,這是他遇到了唯一一個願意接納他的地方,這份工作,很多成年人都難以堅持,但他一幹就是兩年。

新年後的一個冬天,客人不算多,蘭德有了難得的清閑,一直呆在船艙裏的他來到了甲板上,扶在欄桿上看著外面的風景。

在41研究所和離開之後的那幾天,蘭德身體的生長速度與常人無異,很快已經從少年長成了青年的模樣。

正在蘭德享受著難得的休息時,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出現在了他面前,男孩穿著考究,脖子上圍著厚厚的圍巾,小手緊緊牽著一個男人,從蘭德面前路過。

蘭德和男孩對視了一眼,男孩指著蘭德對一旁的大人說了些什麽。

蘭德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穿著太過破爛,影響了對方的心情,便識趣地離開了甲板回到了陰暗的艙內。

然而沒過多久,那個男人找到了他,遞給他一個紙袋。男人告訴他,這是他們家少爺讓他送過來的外套,少爺看他在冬天穿的很單薄,怕他生病,請他務必收下。

男人並沒有給蘭德拒絕的機會,轉交完衣服,便禮貌微笑著離開了。

蘭德拿出紙袋中的外套,那是一件長款的羊毛風衣,蘭德將他披在身上,這是他至今為止穿過最暖和的衣服。

他本想在之後的幾天裏找個機會向男孩道謝,可是卻一直沒再見到過他。

在旅程的最後一個晚上,蘭德再次爬上了甲板,夜晚船上的客人都已入睡,現在才是完全屬於他的時間。蘭德整個人大字型躺在船尾的角落裏,閉上眼享受著海風帶來的熟悉的氣味。

忽然,他聽到不遠處的甲板上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蘭德小心翼翼地躲在暗處,看到一個男人將一個熟睡的孩子丟進了海裏,然後快速消失了。

蘭德連忙跳進水中,抓住了正在下墜的孩子,發現正是那天的男孩。男孩閉著眼睛一點也不掙紮,似乎失去了意識。

蘭德抱著孩子無法攀爬光滑的船壁回到甲板上,而且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人魚的樣子,一旦呼救,則會被人看到。無奈之下,蘭德只能朝著最近的岸邊游去。

蘭德帶著男孩游上了岸,離開了海水,自己的魚尾又變成了雙腿。他來到附近的村莊,撿了一塊廢棄的毯子將全身濕透的自己和男孩裹了起來,好度過這個寒冷的夜晚。

在黎明到來前,孩子醒了過來。蘭德問他叫什麽名字。

“時思雨。”男孩說。

時思雨這趟出行是跟著舅舅舅媽出來的,蘭德想他們發現孩子不見了,很快就會出來尋找。

天亮之後,蘭德找到一戶漁民的房子,祈求給他兩身幹凈的衣服,這戶人家幫他報了警,發現確實在一艘游輪上,有個男孩失蹤了。

時思雨是個靦腆的孩子,乖乖地被蘭德抱在懷裏,不哭不鬧,直到時敏出現在他面前,時思雨才跳出了蘭德的懷抱,大哭著撲向媽媽。

時敏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平時工作很忙,沒法帶孩子出去玩,所以這次當自己的弟弟和弟媳說要帶小侄子出去旅游時,她便答應了,沒想到卻發生了意外。

時敏當時三十六歲,卻已經是澄海集團的董事長了。蘭德第一次見到她時,便感受到了一股壓迫感。

時敏留著齊肩的短發,畫著淡妝,眼神冷漠地看著一切,哪怕是看到自己失而覆得的兒子時,也只是笑著將他抱起,並沒有展現過多的情緒。

時敏知道是蘭德救了自己的孩子,願意給他一筆報酬,但蘭德拒絕了。這時,年幼的時思雨在媽媽耳邊咿咿呀呀地說了些什麽,時敏笑著邀請蘭德,問他是否願意跟他們一起走。

這時,蘭德耳邊又響起了陳長青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

“到人間去,你本來就是人類。”

也是在這一刻,蘭德才真正下定決心離開大海,去做一個普通的人,就像很久之前那樣。

蘭德在時家的工作比在游輪上輕松很多,這裏有幹凈的衣服穿,有新鮮的食物,還有帶獨衛的臥室。少爺時思雨很喜歡他,總是拉著他一起玩。

因為家裏原本就有傭人和管家,所以時敏給蘭德的任務也就是陪時思雨玩耍並照顧他。

蘭德在生活中會盡量遠離一切可能讓他變成人魚的水源,他只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泡在自己房間的浴缸中時,才會變成人魚的模樣。

某天,蘭德又泡在了浴缸中,他太累了,在熱水的包裹下沈沈睡去,就連時敏喊他也沒有聽到。房門原是鎖上的,但時敏怕他出了意外,便拿來備用鑰匙打開了門,看到了浴缸中的蘭德。

時敏打開浴室的動靜驚醒了蘭德,可他已來不及遮掩,只能被迫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時敏面前。時敏對在浴室中看到的景象感到十分震驚,而蘭德是更加恐懼的那個。

一段時間的相處,蘭德很喜歡這個家,他害怕時敏從此把他當怪物,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他祈求時敏不要告訴其他人,他會自己離開。

時敏在短暫的震驚後,很快恢覆了平靜。她告訴蘭德,一個人的心比他是誰更重要,她不在乎蘭德的身份,也不在乎他有怎樣的過去,蘭德曾經救過她的兒子,她也會救蘭德。

那天之後,時敏給蘭德起了新的名字——時思瀾,並給他搞來了身份,從此讓時思雨喊他哥哥,家裏的傭人們也都改口喊他大少爺。

有了身份後的蘭德才開始真正融入到人類的世界,被更多的人所接受。蘭德珍惜著他所擁有的一切,直到時敏兩年前被查出癌癥。

雖然手術後經過一系列的治療,勉強存活著,但時敏似乎知道了自己時日不多,開始有意地讓蘭德參與到公司的決策中來,在旁人看來,這就是在培養接班人的意思。

對於時敏的這種行為,最不滿的就是她的弟弟時銘傑,他原本以為姐姐身後的財產,自己和小侄子時思雨會一人一半,然而現在看來,時敏既不打算留給時思雨,也不打算留給他。

時銘傑原本對自己的小侄子時思雨並不算熱情,可自從時思瀾憑空出現後,時銘傑便隔三差五地來找時思雨,漸漸地,時思雨對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哥哥的態度也變了。

時敏卻依舊一意孤行,在各種重要的社交場合,只會帶著時思瀾出席。包括陳朗遇見他的那場王德邦的六十壽宴。

蘭德的故事講完,陳朗還沒有緩過來,他確實還有很多問題想問。

“所以41研究所研究的是人魚嗎?”

“或許是吧”蘭德說,“最開始我們並不在41,當時和我同一批的小孩都被單獨帶進了另外一個地方的房間中。我只感覺自己的手臂上被註射了什麽,渾身都是像被針紮一樣的刺痛感,大概過了幾分鐘,疼痛感消失,我也清醒過來,被帶到了另外一個房間,我在那裏第一次見到了伊戈。”

陳朗想起了陳長青,這個跟自己有血緣關系,卻只有一面之緣的大伯,追問道:“所以二十年前,陳長青死後,你把他就地安葬了嗎?”

“當時我把他藏在了海邊的一個溶洞裏。”蘭德說著,拿起一旁的紙筆又寫下了一個地址,交給陳朗。

陳朗接過來一看,發現是H市很偏遠的一個小村子。

蘭德告訴他:“如果你想見他的話,周六晚上,可以來這個地方。”

似乎已經沒有什麽話可以繼續說了,陳朗拿著蘭德給的紙條離開酒店,走上了街頭。剛才的那番對話中信息量太大,陳朗覺得自己得花點時間才能消化完。

周六的晚上,陳朗跟著地址來到了那個位於城市邊緣的村子,雖然這裏也隸屬於H市,但已沒有了半點大城市的繁華,周圍是綿延起伏的丘陵和樹林,要走好長一段路,才能遇到幾戶人家。

車最終停在了一戶農家小院前,蘭德正坐在小馬紮上看著遠處的群山。今天的他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套休閑裝,也沒有再用發蠟把頭發梳向背後,看起來顯得年輕了很多。

他笑著對陳朗說:“你果然還是來了。”

“因為我很閑啊。”陳朗回應著,坐到了他旁邊。

“當時在41的時候,博士經常跟我提起,說他退休了,一定要找一個有山有水帶院子的房子,每天在院子裏種種菜。等他死了,就用火化後的骨灰種一顆蘋果樹,這樣後人還能每年吃到蘋果。”

陳朗看向院子正中間的那顆蘋果樹,問蘭德:“難道說……”

“是的。博士死後,當時的我只能先把他藏起來。後來到了時家,我便通過公司的物流線,把博士的屍骨帶了回來,埋在了這個早就準備好的小院裏。”

蘭德繼續說:“我拿走了你保存的日記和照片,現在你可以把博士的屍骨帶走,他本來就是你的家人。”

陳朗環顧了一圈周圍的風景,蘭德為了找這個地方,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陳朗搖了搖頭,拒絕了蘭德的提議,說:“我覺得他應該更想待在這裏。”

蘭德看著陳朗,眼神有些覆雜:“現在我覺得,你們倆其實挺像的。”

這回輪到陳朗好奇了,他問蘭德:“是嗎?哪裏像?”

蘭德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站起身進屋去了。

一陣風吹過,院子裏的蘋果樹葉子撞在一起,嘩啦啦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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