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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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蔡希是一個很難用言語描述的人。
他曾經讀過三國，懂曹操，也懂劉備。
讀過西游，懂悟空，也懂三藏。
讀過紅樓，懂寶玉，也懂黛釵。
可到頭來，他也沒法把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評價套給自己。
成晉是他第一個男朋友。
倆人相識於第一代同性交友論壇興起的那時候。
剛剛才懵懵懂懂意識到性取向的時候，迫切地需要同類，需要認同感。
隔著1000多公裏的距離，也覺得心是近的，這個世界上有人和自己是一樣的，有共同語言的。
成晉說，他們那裏看不到海，但是到海邊也不遠，坐個大巴幾十分鐘。
如果蔡希過去玩，可以到海邊礁石上坐一宿，倆人喝喝啤酒，吃吃海鮮，太陽很早就升起來了。
海邊的日出很震撼，太陽像鹹蛋黃，剛開始升的很緩慢，但到了海平面那塊，一眨眼就蹦起來了，再一眨眼，已經掛天空了。
顏色就會變得沒那麽飽和了，淡淡的。
那時候的蔡希很向往，他從小到大沒見過海，也沒看過日出，最遠也就去過鄰市的風景區。
和在他們那裏長大的無數人一樣，從出生到死亡，一輩子看得到頭。
也有不一樣的，衛楚彥，從小學到初中都和蔡希同校，也住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大院裏，吃院門口五塊錢一碗的牛肉面，坐網吧兩塊錢一小時的機子，喝四塊錢兩升的冰紅茶。
但他很小的時候就去過海邊，也看過日出。
聽到蔡希給他轉述成晉的話時，撲哧一聲笑了，滿臉不屑地罵了句：“傻逼。”
蔡希承認是挺傻逼的，不管是這些話，還是成晉這個人，或者是他自己。
升高三那年假期只有十來天，他瞞著所有人跑去看海邊的日出了。
回來之後丟給衛楚彥一包魷魚絲，沒有商標，用大號封口袋裝的那種，說了句“給你帶的，土特產。”然後沒等他反應過來，就離開了網吧。
等衛楚彥徹徹底底反應過來再找來的時候，其他年級都已經返校，班門口的牌子也正式換成了高三。
不同於蔡希這種隨便混個高中學歷的渣，衛楚彥讀的是省重點，目標是985211。按理說這種時候，沒時間更沒精力來找蔡希鬼混，但如果真要講道理，他倆壓根就不該有交集。
“你來幹嘛？”蔡希叼著煙，頂著快兩個月沒有剪過的雞窩頭，用自以為十分有逼格的眼神看著他問道。
“你跑去找他了？”衛楚彥一腳踹在馬路牙子上蹲著的人屁股上，臉上滿是不爽。
蔡希斜著眼瞟了他一眼，明知故問：“誰？”
“你真是夠傻逼的！”
衛楚彥罵完似乎還覺得不夠解氣，一腳踢在他的鞋邊上。
沒得到任何回應，氣得來回踱了兩步，在蔡希面前停住，氣呼呼低喝一聲：“給我一根！”
蔡希輕聲笑著罵了句：“傻逼！”掏出煙盒往他身上一丟。
倆人並排蹲在馬路牙子上，一根煙抽完，衛楚彥問：“日出看到了？”
蔡希眼睛望著遠處沒有聚焦，很久才懶懶應了一聲：“昂。”
旁邊的人笑了一聲，有些嘲諷，也有些不屑，然後起身拽了拽書包帶子，“走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蔡希盯著他的背影看了會兒，低頭把煙頭戳在馬路牙子的水泥縫裏，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發出一個同樣意味不明的嗤笑。
日出，其實是在很多年之後才看到的，不是在海邊，而是山頂。
也不是和誰，是蔡希一個人。
高考完之後蔡希接受了隔壁班班花的表白，這個時間段談戀愛，擺明了不是沖著認真去的。
蔡希翹著二郎腿，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摟過班花，挑著半邊眉毛說：“這是我好哥們兒，衛楚彥，附中的；這我女朋友！”
衛楚彥那杯酒碰完之後就抿了一小口，就差把“老子今天就不想給你這個面子”寫在臉上。
蔡希無所謂地一飲而盡，對上他狠狠瞪著自己的目光，咧著嘴笑得十分囂張欠揍。
結束後倆人一起回，他評價蔡希，真是人渣！
蔡希一笑而過，反正他幹得渣事多了去了，也早就被罵疲了，無所吊謂。
但他還是在進了院子之後極其誠懇地跟衛楚彥解釋：“真不是我要渣，是她說有沒有結果不要緊，只是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衛楚彥嗤之以鼻，“是，人家只是還當你是個人，以為你是怕上了大學異地沒法維系感情，誰知道你特麽壓根兒就沒打算付出感情。”
蔡希被懟的啞口無言，但依然嘴硬狡辯：“你咋知道我沒打算付出感情？萬一好著好著我動真心了呢！”
“滾滾滾，你特麽真是個傻逼！離我遠點兒，別特麽給我沾上你的傻逼氣息了！”
蔡希笑嘻嘻地故意往他身上蹭。
衛楚彥最受不了他不管啥時候，啥事，嚴肅的，不要緊的，都能用這種嬉皮笑臉的無賴法解決，從來不去認真思考自己哪裏有問題，哪裏需要改變。
就好像他能永遠如此，不管今後遇上啥情況，都能這麽糊弄過去似的，所以根本沒必要為此去費神。
但還真就讓他這麽一直糊弄過來了。
前些年，剛上高一那會兒，蔡希不知道怎麽得罪了校外什麽混混，被幾個人堵在網吧後面巷子裏揍。
衛楚彥到的時候他滿臉血，捂著肋骨靠墻邊上癱著，也是這麽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著怪恐怖的，但又很讓人火大。
衛楚彥伸手拉起來，拽著他的胳膊來回轉了兩下，問他：“骨頭斷了沒？”
他笑嘻嘻地說：“怎麽？沒斷你打算給我補兩腳踩斷？”
說實在的，當下衛楚彥真想給他補兩腳算了！
但沒補，還是把人架去區醫院拍片子了。
骨頭還真沒斷。
蔡希咧著個嘴賤兮兮說：“老子哪那麽蠢！還真能讓人把骨頭給打斷啊！”
“那怎麽著？我該誇你麽？”
“請我吃飯吧！這頓打挨的，下午吃的兩肉夾饃都吐完了。”
衛楚彥看著對面滿臉傷，一張嘴五官疼得七扭八歪，仍然堅持吃完20串烤羊肉的人，撐著下巴罵了句：“你特麽逼的要再出去惹事，別給老子打電話了！”
對面的人哈哈笑著，“這可是給你機會第一時間觀賞我的慘狀，平時你可看不著我這副樣子！”
蔡希真的說到做到，雖然他這麽慘的機會不多，這麽多年來也就那麽三四五六七八次，但真的每回都讓衛楚彥第一時間來見證。
“□□個臭嗨的逼玩意兒，又特麽惹了誰了？”衛楚彥跑得氣喘籲籲過來，氣沒喘勻張口先罵。
蔡希往地上碎了一口血沫子，“請我吃飯吧？”
“吃你媽個臭嗨！”衛楚彥轉頭就走。
蔡希撲上去一把勾住脖子，緊緊勒住，“走吧你個臭嗨！等開學你走了，就沒機會了！”
倆人照舊坐到烤羊肉攤，一把肉一把筋倆烤餅，外加兩串大腰子，一人一瓶雪花。
“啥時候走，票訂了沒？”蔡希一口擼下來兩塊肉，嘴角沾上一道鐵纖子上的焦印，自己渾然不覺。
衛楚彥皺了皺眉，抽了張紙丟給他，“月底。”
“你媽送你不？”蔡希接過紙胡亂抹了兩下，把印子抹開了，嘴角一片黑。
“不送。”衛楚彥舉著啤酒瓶吹了一大口。
“你自己去啊？”
“昂。”
蔡希嘖嘖嘖了好幾聲，聽著人怪煩的。
吃完之後蔡希罕見地買了單，這回換衛楚彥嘖嘖嘖了。
“算給你餞行了！”蔡希隨意地摟過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衛楚彥象征性的掙紮了兩下，沒掙開，就由著他這麽掛著。
大熱天的，怪難受的。
蔡希平時不和人這麽勾肩搭背，男的女的都是，特殊情況除外。
衛楚彥也除外。
他和別人的肢體接觸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和衛楚彥的多。
可能是因為他倆太熟了，熟到已經沒有性別意識那種。
不過這也有階段性變化的。
第一回和他有肢體接觸，是在他倆都還不知道對方名字的時候。
那會兒蔡希還只覺得衛楚彥不過是他們這個破院子裏，和他一樣的破小孩；還只覺得“野孩子”不過是個和叫他“混賬玩意”差不多的稱呼；還不清楚他每個月都會消失幾天，然後穿得光鮮亮麗回來，是去了哪裏。
第一次和衛楚彥有比較親密的肢體互動，是在他照常消失，又光鮮亮麗回來的一天。
那天雪很厚，被汽車壓過之後地上泥不拉幾的，小姑娘們都恨不得踮著腳走，才不會濺一褲子泥點子。
蔡希這種到處惹事的毛病，絕對是娘胎裏帶出來的。
看到穿著淺棕色小棉襖的衛楚彥小心翼翼踩著馬路牙子走過來的時候，他眼珠子一轉歪點子就來了，風風火火從背後沖上去就是一撞。
衛楚彥一個趔趄直溜溜栽進樹坑裏，滾了個滿身泥。
他只楞了幾秒，蹭地爬起來，對著咧著個嘴哈哈大笑的蔡希就是一個嘴巴子。
蔡希被抽完還笑嘻嘻的，剛想落井下石，看到憋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的人，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衛楚彥哭起來不似院裏其他小孩那般撕心裂肺，恨不得整排樓都能聽到，最好再有幾個多事的上門來勸勸那種；也不似蔡希不掉眼淚只會幹嚎。
他眼睛瞪得溜圓，鼻翼一吸一吸的，眼淚一顆一顆啪嗒嗒地往下掉，嘴巴抿得緊緊的，一點兒聲音不發出來。
蔡希和院子裏不少人幹過仗，嗷嗷亂叫虛張聲勢的，吱哩哇啦鬼叫把家長引來助戰的，還有發狠反手揍他的，唯獨沒見過這架勢，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應對。
“你哭什麽？小姑娘嗎？”蔡希心虛起來，硬著頭皮發狠，卻說不出什麽狠話，只能賤賤地諷刺一番。
對面的人拳頭攥得緊緊的，沒招呼到他身上，只是眼淚越流越多。
蔡希扭頭撒丫子跑，跑到拐角偷摸回頭看，衛楚彥依舊站在原地無聲流淚。
他抓了抓後腦勺的頭發，慢吞吞走了回去，站在衛楚彥面前，支支吾吾說：“別哭了。”
衛楚彥仿佛聽不見他的話，眼裏也根本沒有他這麽個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傷心得不能自已。
蔡希心裏嘀咕，不就是衣服臟了麽？人又沒怎麽樣，至於麽？
伸手僵硬地一下一下擦著他身上的泥水，越抹越臟。
“你別哭了。”蔡希看著被自己抹得不成樣子的衣服，尷尬收回手。
衛楚彥仰了仰腦袋，眼淚還是止不住地落。
蔡希感覺他其實也不想哭了，只是有點兒剎不住，於是學著別人哄小孩的辦法，硬著頭皮給了他一個自認為非常友好的擁抱，滿是泥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又拍，嘴裏呼嚕呼嚕發出哄孩子的音節，最後附贈了三顆自己珍藏的摔炮。
自那之後，蔡希再也沒見過衛楚彥哭。
第二階段是剛有了些男女有別意識的時候。
班裏的男生不再以掀裙子扯褲子為樂，撒尿的時候也知道往廁所裏面點兒的坑位走走，躲開沒有門簾的廁所門。
蔡希不再和女生打打鬧鬧，但和衛楚彥鬧起來卻沒有一點兒分寸。
拽胳膊揪臉，把手塞衣領褲子裏是常態。
衛楚彥每回都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一夏天胳膊上的紅印子就沒消下去過。
蔡希就喜歡這麽逗他，就是欠的慌。
逐漸也不這麽玩了，也就到了第三階段。
說起來蔡希意識到自己取向，也是因為衛楚彥。
別人頭回自己偷偷摸摸洗內褲，都是些不好描述的夢，他的吧，雖然也不好描述，不過主角卻是衛楚彥。
偷摸在錄像廳看了幾張碟片，當晚就漏了，夢裏全是那些光溜溜白嫩嫩的肢體，臉卻不是。
既不愉悅，也不嬌羞，擰著眉頭，一臉不耐煩。
衛楚彥的招牌表情。
蔡希連續幾天沒敢正眼看他，心虛得厲害。
“你特麽又憋著什麽屁呢？”衛楚彥忍無可忍。
“我特麽咋了？”蔡希扯著脖子硬杠，隨後又軟了下來，悄悄問，“問你個事，就，你，那啥，有沒有過？”
聽著這麽雲裏霧裏的問話，並且是出自於蔡希口中，衛楚彥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突然就get到了，表情轉換的那叫一個快，挑著眉勾著嘴角，上下打量了一番，啥話沒說，但又啥都說了。
蔡希罕見地拉著個臉，“艹！你特麽別說你沒有過！”
“細說？”
“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對我……你懂吧！”蔡希湊近小聲問。
衛楚彥臉上的表情一僵，肉眼可見的慌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又生氣起來，“你有病吧！滾滾滾，有病治病，別在這兒犯病！”
“你特麽心放肚子裏！我對你完全沒有想法！”蔡希看他生氣，完全不慌，眼睛一瞇，嘴角一挑，賤的不得了。“我就是想跟你說個秘密，其實我吧，喜歡男的。”
這話說完之後，出現過那麽一段時間的尷尬期，每次習慣性摟他脖子，手伸到半空又趕緊隨便揮兩下收回來，裝的若無其事。
衛楚彥都替他難受。
“胳膊咋沒讓你拐脫臼呢！”衛楚彥笑著說。
蔡希撇了撇嘴，不知道說啥。
確實挺難受的。
強行和衛楚彥保持距離，真挺難受的。
然後就進入了第四階段，並一直維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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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希是一個很難用言語描述的人。
他曾經讀過三國，懂曹操，也懂劉備。
讀過西游，懂悟空，也懂三藏。
讀過紅樓，懂寶玉，也懂黛釵。
可到頭來，他也沒法把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評價套給自己。
成晉是他第一個男朋友。
倆人相識於第一代同性交友論壇興起的那時候。
剛剛才懵懵懂懂意識到性取向的時候，迫切地需要同類，需要認同感。
隔著1000多公裏的距離，也覺得心是近的，這個世界上有人和自己是一樣的，有共同語言的。
成晉說，他們那裏看不到海，但是到海邊也不遠，坐個大巴幾十分鐘。
如果蔡希過去玩，可以到海邊礁石上坐一宿，倆人喝喝啤酒，吃吃海鮮，太陽很早就升起來了。
海邊的日出很震撼，太陽像鹹蛋黃，剛開始升的很緩慢，但到了海平面那塊，一眨眼就蹦起來了，再一眨眼，已經掛天空了。
顏色就會變得沒那麽飽和了，淡淡的。
那時候的蔡希很向往，他從小到大沒見過海，也沒看過日出，最遠也就去過鄰市的風景區。
和在他們那裏長大的無數人一樣，從出生到死亡，一輩子看得到頭。
也有不一樣的，衛楚彥，從小學到初中都和蔡希同校，也住在那個魚龍混雜的大院裏，吃院門口五塊錢一碗的牛肉面，坐網吧兩塊錢一小時的機子，喝四塊錢兩升的冰紅茶。
但他很小的時候就去過海邊，也看過日出。
聽到蔡希給他轉述成晉的話時，撲哧一聲笑了，滿臉不屑地罵了句：“傻逼。”
蔡希承認是挺傻逼的，不管是這些話，還是成晉這個人，或者是他自己。
升高三那年假期只有十來天，他瞞著所有人跑去看海邊的日出了。
回來之後丟給衛楚彥一包魷魚絲，沒有商標，用大號封口袋裝的那種，說了句“給你帶的，土特產。”然後沒等他反應過來，就離開了網吧。
等衛楚彥徹徹底底反應過來再找來的時候，其他年級都已經返校，班門口的牌子也正式換成了高三。
不同於蔡希這種隨便混個高中學歷的渣，衛楚彥讀的是省重點，目標是985211。按理說這種時候，沒時間更沒精力來找蔡希鬼混，但如果真要講道理，他倆壓根就不該有交集。
“你來幹嘛？”蔡希叼著煙，頂著快兩個月沒有剪過的雞窩頭，用自以為十分有逼格的眼神看著他問道。
“你跑去找他了？”衛楚彥一腳踹在馬路牙子上蹲著的人屁股上，臉上滿是不爽。
蔡希斜著眼瞟了他一眼，明知故問：“誰？”
“你真是夠傻逼的！”
衛楚彥罵完似乎還覺得不夠解氣，一腳踢在他的鞋邊上。
沒得到任何回應，氣得來回踱了兩步，在蔡希面前停住，氣呼呼低喝一聲：“給我一根！”
蔡希輕聲笑著罵了句：“傻逼！”掏出煙盒往他身上一丟。
倆人並排蹲在馬路牙子上，一根煙抽完，衛楚彥問：“日出看到了？”
蔡希眼睛望著遠處沒有聚焦，很久才懶懶應了一聲：“昂。”
旁邊的人笑了一聲，有些嘲諷，也有些不屑，然後起身拽了拽書包帶子，“走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蔡希盯著他的背影看了會兒，低頭把煙頭戳在馬路牙子的水泥縫裏，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發出一個同樣意味不明的嗤笑。
日出，其實是在很多年之後才看到的，不是在海邊，而是山頂。
也不是和誰，是蔡希一個人。
高考完之後蔡希接受了隔壁班班花的表白，這個時間段談戀愛，擺明了不是沖著認真去的。
蔡希翹著二郎腿，一手舉著酒杯，一手摟過班花，挑著半邊眉毛說：“這是我好哥們兒，衛楚彥，附中的；這我女朋友！”
衛楚彥那杯酒碰完之後就抿了一小口，就差把“老子今天就不想給你這個面子”寫在臉上。
蔡希無所謂地一飲而盡，對上他狠狠瞪著自己的目光，咧著嘴笑得十分囂張欠揍。
結束後倆人一起回，他評價蔡希，真是人渣！
蔡希一笑而過，反正他幹得渣事多了去了，也早就被罵疲了，無所吊謂。
但他還是在進了院子之後極其誠懇地跟衛楚彥解釋：“真不是我要渣，是她說有沒有結果不要緊，只是不想給自己留遺憾！”
衛楚彥嗤之以鼻，“是，人家只是還當你是個人，以為你是怕上了大學異地沒法維系感情，誰知道你特麽壓根兒就沒打算付出感情。”
蔡希被懟的啞口無言，但依然嘴硬狡辯：“你咋知道我沒打算付出感情？萬一好著好著我動真心了呢！”
“滾滾滾，你特麽真是個傻逼！離我遠點兒，別特麽給我沾上你的傻逼氣息了！”
蔡希笑嘻嘻地故意往他身上蹭。
衛楚彥最受不了他不管啥時候，啥事，嚴肅的，不要緊的，都能用這種嬉皮笑臉的無賴法解決，從來不去認真思考自己哪裏有問題，哪裏需要改變。
就好像他能永遠如此，不管今後遇上啥情況，都能這麽糊弄過去似的，所以根本沒必要為此去費神。
但還真就讓他這麽一直糊弄過來了。
前些年，剛上高一那會兒，蔡希不知道怎麽得罪了校外什麽混混，被幾個人堵在網吧後面巷子裏揍。
衛楚彥到的時候他滿臉血，捂著肋骨靠墻邊上癱著，也是這麽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著怪恐怖的，但又很讓人火大。
衛楚彥伸手拉起來，拽著他的胳膊來回轉了兩下，問他：“骨頭斷了沒？”
他笑嘻嘻地說：“怎麽？沒斷你打算給我補兩腳踩斷？”
說實在的，當下衛楚彥真想給他補兩腳算了！
但沒補，還是把人架去區醫院拍片子了。
骨頭還真沒斷。
蔡希咧著個嘴賤兮兮說：“老子哪那麽蠢！還真能讓人把骨頭給打斷啊！”
“那怎麽著？我該誇你麽？”
“請我吃飯吧！這頓打挨的，下午吃的兩肉夾饃都吐完了。”
衛楚彥看著對面滿臉傷，一張嘴五官疼得七扭八歪，仍然堅持吃完20串烤羊肉的人，撐著下巴罵了句：“你特麽逼的要再出去惹事，別給老子打電話了！”
對面的人哈哈笑著，“這可是給你機會第一時間觀賞我的慘狀，平時你可看不著我這副樣子！”
蔡希真的說到做到，雖然他這麽慘的機會不多，這麽多年來也就那麽三四五六七八次，但真的每回都讓衛楚彥第一時間來見證。
“□□個臭嗨的逼玩意兒，又特麽惹了誰了？”衛楚彥跑得氣喘籲籲過來，氣沒喘勻張口先罵。
蔡希往地上碎了一口血沫子，“請我吃飯吧？”
“吃你媽個臭嗨！”衛楚彥轉頭就走。
蔡希撲上去一把勾住脖子，緊緊勒住，“走吧你個臭嗨！等開學你走了，就沒機會了！”
倆人照舊坐到烤羊肉攤，一把肉一把筋倆烤餅，外加兩串大腰子，一人一瓶雪花。
“啥時候走，票訂了沒？”蔡希一口擼下來兩塊肉，嘴角沾上一道鐵纖子上的焦印，自己渾然不覺。
衛楚彥皺了皺眉，抽了張紙丟給他，“月底。”
“你媽送你不？”蔡希接過紙胡亂抹了兩下，把印子抹開了，嘴角一片黑。
“不送。”衛楚彥舉著啤酒瓶吹了一大口。
“你自己去啊？”
“昂。”
蔡希嘖嘖嘖了好幾聲，聽著人怪煩的。
吃完之後蔡希罕見地買了單，這回換衛楚彥嘖嘖嘖了。
“算給你餞行了！”蔡希隨意地摟過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衛楚彥象征性的掙紮了兩下，沒掙開，就由著他這麽掛著。
大熱天的，怪難受的。
蔡希平時不和人這麽勾肩搭背，男的女的都是，特殊情況除外。
衛楚彥也除外。
他和別人的肢體接觸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和衛楚彥的多。
可能是因為他倆太熟了，熟到已經沒有性別意識那種。
不過這也有階段性變化的。
第一回和他有肢體接觸，是在他倆都還不知道對方名字的時候。
那會兒蔡希還只覺得衛楚彥不過是他們這個破院子裏，和他一樣的破小孩；還只覺得“野孩子”不過是個和叫他“混賬玩意”差不多的稱呼；還不清楚他每個月都會消失幾天，然後穿得光鮮亮麗回來，是去了哪裏。
第一次和衛楚彥有比較親密的肢體互動，是在他照常消失，又光鮮亮麗回來的一天。
那天雪很厚，被汽車壓過之後地上泥不拉幾的，小姑娘們都恨不得踮著腳走，才不會濺一褲子泥點子。
蔡希這種到處惹事的毛病，絕對是娘胎裏帶出來的。
看到穿著淺棕色小棉襖的衛楚彥小心翼翼踩著馬路牙子走過來的時候，他眼珠子一轉歪點子就來了，風風火火從背後沖上去就是一撞。
衛楚彥一個趔趄直溜溜栽進樹坑裏，滾了個滿身泥。
他只楞了幾秒，蹭地爬起來，對著咧著個嘴哈哈大笑的蔡希就是一個嘴巴子。
蔡希被抽完還笑嘻嘻的，剛想落井下石，看到憋得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的人，突然就笑不出來了。
衛楚彥哭起來不似院裏其他小孩那般撕心裂肺，恨不得整排樓都能聽到，最好再有幾個多事的上門來勸勸那種；也不似蔡希不掉眼淚只會幹嚎。
他眼睛瞪得溜圓，鼻翼一吸一吸的，眼淚一顆一顆啪嗒嗒地往下掉，嘴巴抿得緊緊的，一點兒聲音不發出來。
蔡希和院子裏不少人幹過仗，嗷嗷亂叫虛張聲勢的，吱哩哇啦鬼叫把家長引來助戰的，還有發狠反手揍他的，唯獨沒見過這架勢，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應對。
“你哭什麽？小姑娘嗎？”蔡希心虛起來，硬著頭皮發狠，卻說不出什麽狠話，只能賤賤地諷刺一番。
對面的人拳頭攥得緊緊的，沒招呼到他身上，只是眼淚越流越多。
蔡希扭頭撒丫子跑，跑到拐角偷摸回頭看，衛楚彥依舊站在原地無聲流淚。
他抓了抓後腦勺的頭發，慢吞吞走了回去，站在衛楚彥面前，支支吾吾說：“別哭了。”
衛楚彥仿佛聽不見他的話，眼裏也根本沒有他這麽個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傷心得不能自已。
蔡希心裏嘀咕，不就是衣服臟了麽？人又沒怎麽樣，至於麽？
伸手僵硬地一下一下擦著他身上的泥水，越抹越臟。
“你別哭了。”蔡希看著被自己抹得不成樣子的衣服，尷尬收回手。
衛楚彥仰了仰腦袋，眼淚還是止不住地落。
蔡希感覺他其實也不想哭了，只是有點兒剎不住，於是學著別人哄小孩的辦法，硬著頭皮給了他一個自認為非常友好的擁抱，滿是泥的手在他背後輕輕拍了又拍，嘴裏呼嚕呼嚕發出哄孩子的音節，最後附贈了三顆自己珍藏的摔炮。
自那之後，蔡希再也沒見過衛楚彥哭。
第二階段是剛有了些男女有別意識的時候。
班裏的男生不再以掀裙子扯褲子為樂，撒尿的時候也知道往廁所裏面點兒的坑位走走，躲開沒有門簾的廁所門。
蔡希不再和女生打打鬧鬧，但和衛楚彥鬧起來卻沒有一點兒分寸。
拽胳膊揪臉，把手塞衣領褲子裏是常態。
衛楚彥每回都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一夏天胳膊上的紅印子就沒消下去過。
蔡希就喜歡這麽逗他，就是欠的慌。
逐漸也不這麽玩了，也就到了第三階段。
說起來蔡希意識到自己取向，也是因為衛楚彥。
別人頭回自己偷偷摸摸洗內褲，都是些不好描述的夢，他的吧，雖然也不好描述，不過主角卻是衛楚彥。
偷摸在錄像廳看了幾張碟片，當晚就漏了，夢裏全是那些光溜溜白嫩嫩的肢體，臉卻不是。
既不愉悅，也不嬌羞，擰著眉頭，一臉不耐煩。
衛楚彥的招牌表情。
蔡希連續幾天沒敢正眼看他，心虛得厲害。
“你特麽又憋著什麽屁呢？”衛楚彥忍無可忍。
“我特麽咋了？”蔡希扯著脖子硬杠，隨後又軟了下來，悄悄問，“問你個事，就，你，那啥，有沒有過？”
聽著這麽雲裏霧裏的問話，並且是出自於蔡希口中，衛楚彥罵人的話都到了嘴邊，突然就get到了，表情轉換的那叫一個快，挑著眉勾著嘴角，上下打量了一番，啥話沒說，但又啥都說了。
蔡希罕見地拉著個臉，“艹！你特麽別說你沒有過！”
“細說？”
“我就想知道你有沒有對我……你懂吧！”蔡希湊近小聲問。
衛楚彥臉上的表情一僵，肉眼可見的慌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又生氣起來，“你有病吧！滾滾滾，有病治病，別在這兒犯病！”
“你特麽心放肚子裏！我對你完全沒有想法！”蔡希看他生氣，完全不慌，眼睛一瞇，嘴角一挑，賤的不得了。“我就是想跟你說個秘密，其實我吧，喜歡男的。”
這話說完之後，出現過那麽一段時間的尷尬期，每次習慣性摟他脖子，手伸到半空又趕緊隨便揮兩下收回來，裝的若無其事。
衛楚彥都替他難受。
“胳膊咋沒讓你拐脫臼呢！”衛楚彥笑著說。
蔡希撇了撇嘴，不知道說啥。
確實挺難受的。
強行和衛楚彥保持距離，真挺難受的。
然後就進入了第四階段，並一直維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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