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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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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醒來

夜深人靜,萬籟俱靜。

醫院的住院病房寂靜無聲,寂靜到可以聽到護士臺墻上時鍾分秒轉動的聲音。

病房的門被從外打開。

腳步聲很輕,在病床前停下。

病床上的孟瓊安靜的躺著,光潔的額頭被床頭那盞燈打得很亮,睫毛上翹,鼻梁以下被罩上了吸氧器,將她很嫩的皮膚印出了紅印,她明明是在呼吸的,卻儼然沒有一絲生氣。

有種破碎的美感。

她真的碎了。

這一幕狠狠刻在沈逢西的腦海中,拓印、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痕跡。

整個人生理反應的抗拒,想要後退。

他不知隱忍了多久,用盡了多大的力氣,才將將穩住腳步,沒有動彈。

雙手死死握拳,卻還是忍不住有一絲顫動。

是的。

他在害怕。

害怕失去破碎的她。

深夜遮去了時間跳躍的動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沈逢西的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細膩的,柔軟的肌膚。

他視線低垂,聲音沙啞,輕輕問:“還沒睡夠?”

“是不是在怨我來得晚了?”他低聲,“還是覺得我廢物,甚至不能替你報仇,讓她就這麼走了。”

病床上的人兒沒有一絲反應。

腦海中閃過那個記憶片段,在出租車上,孟瓊輕撫著他的額角,和他輕聲說,我從沒這麼想過你。

沈逢西眼睛有些酸疼。

“你怎麼總是這樣?”

總是這麼溫柔。

又總是這麼好。

總是會心疼這個,擔憂那個,可明明自己才是最該被關心的那一個。

活得小心翼翼,寧願自己更累更苦,也從不肯去麻煩別人。

他靜靜地,在椅子上坐下。

頭仰著,看天花板。

“還記得麼?很久之前,我陪你來過這個醫院,只不過當時沒錢……。”

“……當時給你在地上披外套的時候,我就在想,以後一定要掙錢,掙很多的錢,掙到足以讓你在這地方住膩了才走。”

他眼有些酸,搓揉著眼皮,聲音沙啞。

“我甚至在想,要不我回去找我媽求饒算了,拿很大一筆的錢和你在一起,我們好好的,好一輩子。”

“但沒等到,也沒來得及。”

還是把孟瓊給弄丟了。

他輕哂了一聲。

沈逢西閉了閉眼,心口的生痛快要將他淹沒,猶如鈍刀割肉,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在不斷疊加上壘,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捫心自問,自己從來都不是個好人。

沒有多餘的憐憫心和同情心,也從不會把多餘的時間浪費在其他人身上,冷心、冷性、冷血,自從回國之後,為了謀取利益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是個薄情寡義的商人。

又徹徹底底傷了孟瓊,傷了她的心,以至於讓她一度害怕婚姻,害怕自己。

沈逢西甚至在想,這是不是就是老天爺在懲罰他。

懲罰他這個無情的混蛋。

可為什麼要這麼折磨孟瓊。

要折磨就來折磨他好了,為什麼躺在這上面的人是孟瓊?

“不要再睡了。”

他喉結輕滾,自尊好像被懸在了高空之上,搖搖晃晃:“我不纏著你就是了,你不想見我,我就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只要你醒了,我就走。”

“你不是喜歡那個喻成嗎?我現在讓他回來。”沈逢西嗓音嘶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能費力吐出幾個字節,“我不打擾你們,好不好?”

只可惜,空蕩蕩的病房,除了他的自言自語,再無任何聲音。

他的聲音一落,寂靜無聲。

病床上的女人仍閉著眼,一動也不動,只有心電血壓監護儀上的冰冷數據在告訴他——

她還活著。

淩晨三點。

今晚悉尼的溫度還算可以,風也較為平和。

護士剛從配藥室掰完安瓿瓶出來,又累又困,打了個哈欠走到病房門口查房,正合計著下了晚班去吃些什麼,卻在某一間病房外停住了腳步。

看見了病房窗口玻璃內那個男人的背影,他低頭,握著病床上女人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一言不發,頹然不堪,孤寂恓恓。

他在顫抖。

在惶恐。

最終,他的背影和身周的黑暗一同沈寂在這毫無聲息的夜裏,好像再也明亮不起來了。

……

孟瓊昏迷了整整一周,再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無論請了多少個專家團隊,依舊無計可施。

秦簡已經覺出了不對勁,打來不少通電話,佑佑也是,就連祝黛也偷偷發來消息問是不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但沈逢西一條消息都沒回。

他沒心思。

手機撂在那幾天,電量也就掉了十幾格。

袁言正坐在等候椅上囫圇啃著面包,和幾個拍攝組的華人電話溝通:“兩國交兵還不斬來使呢,人家孟導演是北電派來友好交流的,於情於理,你們當然得拍個代表來了。我?我不是代表,我是她家屬,我是她哥……”

莫名其妙當了妹夫的沈逢西掃了他一眼。

袁言噤聲。

“別讓他們來,吵。”沈逢西淡淡。

袁言將手機挪遠點,湊近他說:“我知道,但是這事有關賠償,得讓他們來……”

“不需要。”

沈逢西沒再說別的,走去室外的抽煙室抽煙。

袁言咽下了最後一口面包,想了想,也是。

沈逢西不差錢。

抽煙室內部狹小,排煙的速度跟不上抽的速度,抽了兩根煙,周身已經都是煙霧,沈逢西任由這些煙將自己籠罩包圍,輕撣了撣煙灰,眼皮半垂著。

也就是這時候,袁言打來了電話。

不用想都知道又是什麼報銷的廢話,沈逢西捏了捏眉心,隨手接通。

“孟瓊醒了。”

袁言沈默幾秒,估計也是沒緩過來,“這次是真的。”

沈逢西沈默。

手中的煙灰抖了兩下,煙蒂掉在了滅煙沙中。

他闊步趕到病房附近,將自己身上這件滿是煙味的外套脫下來隨手扔在了旁邊的等候椅上,在推開門前的那一刻,沈逢西心底竟然沒有來的緊張,連他自己也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麼。

推開門,袁言正在和醫生交談。

病床上的孟瓊意識還是模糊的,眼無力眨著,緩慢而又遲鈍,聽到動靜,也慢慢的看向了他。

對視。

他停了兩秒。

沈逢西的目光定住,思緒也沈住,只能分出一點心來隱約聽清醫生的那半句話:“Nodangertolifeanymore(不再有生命危險)……”

他攥了攥手,走到孟瓊面前,俯下身來低頭,輕聲問:“有沒有哪裏難受?如果難受就眨兩下眼。”

孟瓊仍緩緩眨眼,示意自己不難受。

直到現在,一直壓在沈逢西心口上的那座山好像終於騰空了片刻,能給他機會喘息片刻,他低聲“嗯”了下,指腹溫柔摩挲著她的額頭,緩緩道:“我就在這裏,你再好好休息一會兒。”

孟瓊想要說什麼,可困倦再度襲來,讓她再次閉上了眼。

這次,在睡夢當中的孟瓊終於有了自主意識,不再是昏迷狀態。

她做了一場夢。

夢裏的場景熟悉而又陌生,他們明明是現在的樣子,可卻一同住在悉尼的那個小小公寓裏,甚至還有佑佑。

那地方實在太小了,二三十平方米,每一處都堆滿了他們生活的痕跡,一家三口的陶瓷杯子、不同比例大小的親子裝,在角落裏還放滿了沈俞佑平時最喜歡的兒童牛奶……

小家夥扯著她的袖子,興奮地吱哇亂叫:“媽媽,你快換裙子呀!你不是答應我今天吃完飯就和爸爸一起陪我去玩嗎?我要騎車車,騎車車!”

玄關處放著沈逢西買給佑佑的生日禮物,是一輛三歲孩子可以騎的兒童小電車。

夢裏的今天,是沈俞佑的生日。

孟瓊擡頭,看到了廚房裏正在做飯的沈逢西。

只能看見他的背影,手放在案板上,不疾不徐在切著什麼。

她牽著佑佑的手,往他的方向走。

沈逢西似乎察覺到了,沒回頭,手中仍切著菜,聲音帶著些淡淡的生活氣息:“客廳有我早晨切好的水果,要是餓了就先吃兩口。”

孟瓊看著他的背影,眼睛有些酸。

“怎麼不說話?”他溫聲問。

佑佑搶先答:“媽媽肯定是餓了!爸爸你炒菜炒快點。”

沈逢西淡淡哂笑一聲,慢悠悠的:“知道你媽餓了還不來幫忙,沈俞佑,早上怎麼答應我的,全忘了?”

小家夥松開她的手,飛快跑到爸爸身邊。

“記得記得!爸爸給我買了車車,我要幫爸爸一起分擔家務!”

“嗯。”沈逢西隨手切下塊胡蘿蔔,餵到佑佑嘴邊。

孟瓊想向前走,想看清他們的臉,卻發現自己無論怎麼走都像是在原地踏步,她張了張口,卻是失聲的,耳邊的聲音像是從某種密閉空間發出來的一樣,帶著沈悶的空間感。

佑佑嘴巴塞得滿滿的,皺起小眉頭,還在嘟囔:“爸爸,我都說了不愛吃胡蘿蔔。”

“是嗎。”沈逢西淡淡,“那待會兒給你炒三盤。”

“我不愛吃!”

“那四盤。”

“爸爸你欺負人……”

忽然,耳邊好像湧進了一陣巨大的腳步聲,還有刻意壓低的交談聲,仿佛在她耳邊放了個喇叭一樣,任何聲響都變得格外震耳,孟瓊眼前的事物以光速消失不見,沈俞佑最後的聲音也被抽取。

心底彌漫上一股無所知的恐慌,孟瓊想叫叫不出來,想動又動彈不得,身周一片漆黑,黑到不可見光。

她慌了。

慌到快要喘不上氣來。

心電血壓監護儀的數字正在快速上升,沈逢西薄唇緊抿,剛要去摁墻上的鈴,孟瓊卻醒了。

她費力撐著眼皮,視線緊緊盯著他,一刻也不肯挪開。

沈逢西以為她有什麼話要說,眉頭皺緊,彎腰挨到她面前低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臉近在咫尺。

沈逢西滿臉是緊張和擔憂,眼底是淡淡的烏青,整個人狼狽且疲倦,額頭的那塊血疤痕更嚴重了。

她昏迷了一個星期。

他就寸步不離,陪了她一個星期。

往日最潔癖,最受不了襯衫有一點褶皺的他,變得憔悴不堪。

孟瓊紅了眼。

他卻以為她是疼的。

要伸手去按鈴,卻被那雙手抱住。

她柔軟又無力的手,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環住了他的脖子。

沈逢西身形僵硬。

他沈默了幾秒,想起她還是處於不清醒的狀態,明白她或許不知道自己是誰,只伸手輕拍拍她的背:“臟,先松手,我去叫醫生。”

因為戴著呼吸機,只能發出特別微弱的細音,她幾乎說一個字,就要停一下,孟瓊輕輕眨了下眼,和他說。

“別……走。”

“嗯。”沈逢西依舊在哄,“我不走。”

“風……”

風?

沈逢西下意識側頭看了眼病房房門的位置,以為她是感受到了門外的穿堂風冷,要關門,他剛要起身,卻感受到那呼吸機下的唇隔著一道屏障貼上了他的耳朵。

悉尼下起了秋雨,淅淅瀝瀝,連綿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響出動靜,劈裏啪啦,她輕柔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些吃力,輕到讓人聽不清。

“別走。”

“逢……西。”

逢西。

是在叫他的名字。

沈逢西的逢西。

沈逢西手突然就在頓在那裏,喉嚨一窒。

大腦一片空白,宕機遲鈍。

人也是僵硬的。

他曾經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哭。

因為小時候只要一哭,就會遭到父親嚴厲的教訓和一頓毒打。

父親說,這是只有弱者才會做的事。

可那時候沈逢西太小,人很倔,邊哭邊逞強還嘴說這是人正常的生理現象,次次便被挨打的更狠。

在一次被打到耳鳴住進醫院後,沈逢西發現自己不會哭了,像是受創後的應激反應,無論沈父怎麼打都跪在地上悶聲不吭,再也沒紅過眼。

從那之後,這些年無論經歷了怎樣的事,即使是孟瓊離開悉尼那些天,半條命都要丟了,他都沒有掉過一滴淚。

不是不哭,而是已經不會哭了。

他好像喪失了這項發洩的權力。

可是在現在。

在聽到孟瓊需要自己的這一刻。

莫名其妙的,沈逢西心口澀得生疼,眼尾泛酸,他將頭埋進孟瓊的頸窩,雙手從被褥下環住她的肩頭,猶如要將她揉進身體中一般抱緊她,深深吸了口氣。

“不走。”

“不走。”

他低聲,眼眶紅了。

“只要你要我,我就永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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