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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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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雨夜

這頓飯,沈母做的出奇豐盛。

正準備端菜上桌的時候,孟瓊走過去要幫忙,卻被沈母拒絕:“哎呀,小瓊,你就別沾手了,等會兒還得再洗,麻煩。”

孟瓊輕輕道:“沒關系的。”

沈母卻執意不要她動手。

看著沈母端起兩盤子菜從她身邊經過時,忽地,無意間卻瞥到了她往日精致的盤發間多了不少白發根,很是明顯。

孟瓊微微一怔。

沈母昔日是最註意形象的。

依稀記得,有次因為腰疼得下不來床,老友過來探望,老太太坐著輪椅也要下地化個妝換身衣裳才肯見人。

現如今,竟然長了這麼多白發。

老太太這些天心裏不好受,連覺也睡不好,她無計可施,也沒臉去見孟瓊,只得天天求神拜佛祈禱著孫子能平平安安。

時間一長,愁慮自然就顯在頭發上了。

孟瓊沒明說,只是拿著紙巾輕擦了擦桌面上的水漬,似乎是不經意提到:“我有個朋友給送來些黑芝麻丸,宋姨您哪天得空來臺裏找我拿一趟,回來給媽補補氣血,您也吃些,對身子好。”

宋姨連連應下。

“上次老太太還同我說呢,這人老了就得多註意保養,還是太太您貼心,什麼都惦記著。”

沈母沒想那麼多,笑了笑:“你自己吃就行了,別總是有什麼好東西就都要送到這來,不缺的。”

“沒有,在家裏放著也浪費。”孟瓊說話依舊是輕輕的。

佑佑小聲去找祝黛說:“姑姑,我們家裏沒有黑芝麻丸呀。”

祝黛一頓,沒說話。

她看著不遠處的孟瓊,眨了幾下眼,似是在呢喃:“為什麼,你媽媽總是這樣?”

佑佑沒鬧懂她的話,歪著腦袋:“你說什麼,姑姑?”

為什麼,總是這麼溫柔。

溫柔的有些過分。

她越溫柔,就越讓祝黛想起自己從前那些不堪的小心思,甚至在想,她和逢西哥離婚,會不會也有自己一部分的原因……

如果,當年在這個家裏能有一個人替孟瓊說一句話,也許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或許,她們還是一家人。

祝黛收起心中的苦澀,搖搖頭,說沒什麼。

一整頓飯,是久違的平和與寧靜。

孟瓊吃飯很快,卻又很安靜,不發出任何動靜。

沈母看著她消瘦的小臉,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這些天照顧佑佑是不是累壞了?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孟瓊:“沒有的,您別太擔心。”

無論吃得多或少,孟瓊常年都是這幅身材,前些年身上還有些肉,這些年許是工作壓力大了,人更瘦了,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都能吹倒。

沈母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勁兒往她碗裏夾菜。

孟瓊有些許無奈。

剛要擡起頭來問佑佑吃飽沒,卻正巧撞上她正對面男人那雙眼,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直勾勾盯著她。

毫不避諱。

雨依舊下個不停。

玻璃窗外雨點劈裏啪啦,餐廳上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祝黛從外頭摘來了些沈母種的盆栽裏的草莓,有兩三個小的開始發紅,她拿來給佑佑玩,又單獨留下個給孟瓊看。

孟瓊收回視線,溫笑著側頭去和祝黛說話,還輕輕握住她的手:“冷不冷?”

她關心人的樣子很溫柔。

除了對他之外,對誰都是那副眼底含笑的模樣。

沈逢西不知盯著她看了有多久,才堪堪撤回了雙眸,眼皮垂下,又恢覆了那副冷淡的模樣。

聽著雨落在外面棚子上的聲響,這場雨估計短時間內是不會停了。

“孟瓊姐,不然你今晚就在這休息一晚上吧。”

祝黛剛去問了下司機,聽說回北城中心的那幾個橋都有積水,路面濕滑是一方面,雨再大點車被淹了都有可能。

況且,這麼晚回去實在不太安全。

遲疑了些許,拗不過佑佑一直撒嬌,又出於安全考慮,孟瓊只得答應。

她輕輕點了下頭:“那就麻煩了。”

沈母高興地瞇眼:“不麻煩,不麻煩。”然後趕緊招呼著宋姨去收拾房間了。

沈逢西眼皮不經意跳了下,摸出煙盒,接通電話,走去走廊。

結果走到半途,被盆栽絆了一下。

他面不改色,徑直推開陽臺的門,出門。

沈母盯著那盆盆栽,眼裏滿是心疼,在後面忍不住出聲:“你能不能小心點,這盆栽比你還貴!”

——

佑佑困得早,孟瓊也就早早帶著他上樓休息去了。

她本想住在客房,但小家夥需要她哄睡,兒童床又在她和沈逢西曾經的主臥,便不得不睡在主臥了。

沈逢西則去了隔壁的客臥。

孟瓊剛洗漱完,在佑佑身邊躺下後,忽然聽見小家夥問她:“媽媽,是不是還是奶奶家的床軟?”

孟瓊一楞:“在新家是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

當初怕小家夥不適應,那張極其昂貴的兒童床也被帶到了公寓裏。

所以,現在新家裏的兒童床就是佑佑從小到大睡習慣的那張,不應該會不舒服。

“沒有。”佑佑搖搖腦袋,“佑佑怕媽媽覺得不舒服。”

小家夥雖然不知道什麼是貴的便宜的,但他也知道軟的會更舒服,新家裏媽媽的床太硬了,一點都不舒服。

孟瓊聞言,沈默了片刻,笑了笑:“沒有不舒服,也很高興佑佑在關心媽媽。”

孟瓊是個知足常樂的人。

之前多苦的日子都熬過來,偶爾在地上坐著都要睡一晚,有床睡已經很舒服了,她不在乎這些的,只要小家夥沒覺得心裏有落差就好。

小家夥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慢吞吞從自己的兒童床爬出來窩到了孟瓊身邊,像個小肉團一樣窩在她懷裏。

孟瓊輕親了下他的額頭,拍著他的背哄睡。

門外被人敲了下,動靜不大。

她放輕聲音:“進。”

沈逢西是來拿睡衣的,沒想到她們會睡得這麼早。

屋內只剩下床頭那一盞昏暗的燈,孟瓊半側著用一只手撐在枕頭上,長發散落,一手輕輕撫著小家夥的脊背,光打在她恬靜的面容上,睫毛很長。

“噓。”

看見他進來,用氣音輕輕示意他小家夥已經睡了。

沈逢西看著,竟一時沒了動作。

沈浸在這一幕當中,久久未挪開視線。

直到小家夥哼哼著撒嬌往孟瓊懷裏埋得更深,沈逢西的身影才終於動了動,回神般從衣櫃拿走了睡衣,徑直離開。

……

大概淩晨兩三點,孟瓊醒了。

興許是今晚上吃得太多,又吃得太快,胃裏實在不好受。

難以安睡,怕吵醒小家夥,孟瓊下了樓。

從樓梯下的時候,還能從窗戶外看到窗外仍下著暴雨,雨勢不消。

胃實在太疼了。

像是被什麼東西攪著,腸子胃管全都絞成麻繩,疼得快要喘不上氣。

她額頭沁出了汗,只能勉強扶著墻先在沙發上坐下。

孟瓊想著,先熬過這個勁,等好受些再去做熱水。

可出來時穿得薄,那股勁怎麼也消不下去了,孟瓊面色蒼白,似乎都聽到了耳鳴。

不知何時,後面突然響起了燒熱水的智能按鍵聲音。

她實在沒一點力氣回頭去看是誰,只能在混亂的思緒中隱隱聽著那人的動靜,打開抽屜,拆開包裝盒,撕開包裝袋,熱水沖泡聲,勺子撞在杯壁的攪動聲……

沈逢西拿著沖泡好的藥走過來,在她身邊半蹲下,試了試水溫,才拿給她。

女人輕皺著眉,好半晌才睜開眼,那昏昏乎乎的眼神似乎在確認他是誰。

沈逢西沒說話,只是把杯子放下。

“謝謝……”

孟瓊扯著艱澀的喉嚨,開口道謝。

沈逢西一聲不吭。

孟瓊費勁坐起來,端起杯子喝了口,卻瞧見沈逢西再次蹲下,離她離得很近。

她一頓,本能地往邊上避了下。

沈逢西什麼也沒說,徑直將她身後的抱枕調整了下位置,方便她靠得舒服些,男人的側顔近在咫尺,兩人的距離幾乎可以說是近在咫尺,甚至會不經意地觸碰。

“如果很難受,不要硬撐,我叫醫生來。”

他聲音放低。

“不用的,已經好很多了。”喝下幾口溫水,胃裏明顯沒那麼難受了,孟瓊輕聲,有些歉意,“是不是打擾到你了?”

“沒。”

“如果還是不舒服,記得叫我。”

“嗯。”孟瓊輕點了下頭,“你去忙你的就好了。”

即使她應下,沈逢西也知道,孟瓊是絕對不會找他的。

沈逢西沒再說話,轉身走去了書房。

看樣子,應該是在一樓的書房聽到了動靜,才走出來的。

他一走,孟瓊輕輕舒了口氣,自顧將那杯藥喝完。

淩晨兩點半,客廳已經沒了任何動靜。

沈逢西再次推開門走出去,卻在沙發上看到了那個已經睡著的身影,目光停駐。

瘦了。

瘦了很多,依稀記得從前腰上還是有些肉的,可現在,小腹平癟得沒一點東西。

瘦得像一張薄薄的紙。

或許,也就只能趁著這時候好好看看她了。

看著曾經被他細致吻過的額頭,曾經被他無數次撫摸過的墨發發絲,還有……那殷紅紅唇。

無論何時,她都是寧靜而又美好的,美好得讓人不敢靠近,像是輕輕一碰就要碎了。

沈逢西走過去半蹲下,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沁出些汗的額頭上摩挲著。

他也不知道這麼做到底是想幹什麼,只是,想離她近一點。

再近一點。

孟瓊。

我妻。

我妻,孟瓊。

他每在心裏默念一遍,對她那些鋪天蓋地的歉疚就更濃烈一分。

如果他早些知道就好了,如果他沒有選擇用冷漠去報覆孟瓊,或許那三年的婚姻對她來說卻對不會像是一場噩夢。

他們會過得很幸福。

一起上班,再一起下班,臨了轉彎拿著些小家夥最喜歡的零食等他放學。

也會一起做很多親密的事。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就連見一面都要他費盡心思,用盡手段。

沈逢西將她抱起來的時候,只覺得自己像是抱了件輕飄飄的衣服,沒一點兒重量,不自覺收攏了手臂,抱她更緊,滿懷馨香。

許是有些不適,孟瓊無意識的,用雙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那一刻,沈逢西定在了原地。

這宅子裏夜裏冷得沈靜,冷得發寒,而他似乎察覺不到了,眼皮微微顫了下。

她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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