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糧食

關燈
糧食

是夜。

陳鉞又一次擺起了宴席。

“此次招撫之後,定然高枕無憂矣!就算女真人出爾反爾,我們也可……嘿嘿。”

馬文升面露不滿。

這個陳鉞!怎麽老是想著打仗!

汪值打起圓場。

“女真人出爾反爾本是常態,即使如今暫時和平,還是要多加防範。”

馬文升也明白這個理,只是打仗這種事情,本就是能避則避,大明如今哪裏耗得起啊!

“馬侍郎!”汪值語含親近,“這裏你最熟,之後我想去看看軍士如今的狀況,到時候就要勞你引路了。”

“理應如此。”

汪值笑道:“陛下掛心將士,若有什麽需要,我這次回去也好直接給陛下上奏,省去不少麻煩。”

馬文升聽懂這話的意思,精神一振,擡頭去看汪值,只見對方一雙眼清明無比,藏著一團火,如同……如同當年的他一樣。

想到如今的現狀,他心中一沈,苦笑道:“多謝……”

到了第二日,汪值算是明白了馬文升的苦笑從何而來。

窮!

將士的衣裳算得上襤褸,人也面色發黃。

雖然之前他已經了解到邊鎮將士生存困窘,可是親眼所見的沖擊感,到底是不一樣的。

馬文升嘆氣:“這還是夏日,若是到了冬日,遼東苦寒,棉衣棉鞋根本就不夠禦寒,很多人的手腳都凍得生瘡爛掉……還要繳稅,一個月也就一石米……”

“還要被盤剝?”汪值摸了摸刀鞘。

“是……邊軍苦哇!汪督公,請您回京後,幫忙求一求……”

馬文升有著文官的毛病,瞧不起宦官。

但是若是汪值真能弄來糧食或是能求得陛下讓稅少些,他就是舍去這張老臉求一求他又有何妨?

他作勢行禮,汪值扶住他:“您不必如此,這本就是我的本職。我們去軍戶家裏看看吧?”

“好……”

千裏外的京城,也有人在討論糧食的問題。

醉仙樓裏,吳守坐在正位,張桃灼在左,馮適在右。

真是奇怪的組合!

“馮莊主開的價很低,倒讓我有些惶恐。”

年初,流霞山莊的莊主宣布,由其子馮適接手馮家所有的經營。

“‘位卑未敢忘憂國。’,馮家雖是商人,但是也知道要為國出力,只要汪督公能夠保證馮家所出糧食不受盤剝,在下願意只得一分利。”

從南邊到邊關,糧食路上損耗極大,本就不是劃算生意,馮家低價賣糧出於的是大義。

至於一分利,運氣不好的時候怕是半分利都沒有。

張桃灼不免感動,只是她還有些擔憂:“此事你可與令尊令堂商議過了?”

“家父家母亦是如此作想。”馮適想到他母親之前失禮的行為,解釋道,“家母雖然性情執拗,但是還是懂得大是大非。之前的事情,是家母有了誤會,一時唐突了你……”

“沒事兒沒事兒!”張桃灼連忙擺手,“既然是誤會,你我朋友,又何必如此客氣!”

只要願意低價賣糧,天天罵都可以啊!挨幾句罵能換來糧食,未免也太劃算了些!

馮適靦腆一笑,摸出一張大紅色的請帖。

“過幾月在下就要成婚,若是汪督公和張姑娘有空,可要前來喝一杯在下的喜酒啊!”

他已經想通了。

他出生馮家,享受了家中的富庶,也無法選擇為了私情而去對抗父母,不如就此放下。

況且……況且別人心有所屬,又何必再去糾纏不清!這樣也對不起他日後的妻子。

“恭喜!”張桃灼是真心為他高興。

見他一臉釋然,她更是安心,馮適終究是個很好的人,能夠放下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是好事。

江湖兒女不僅要敢愛敢恨,更要敢於放下,才能走得瀟灑。

“不過,喜酒是喝不上了!”張桃灼一臉遺憾,“到時候,我和汪公應該已經身在遼東了。”

“嗯?”馮適有些驚訝,“不是說汪督公八月就要回來嗎?”

“女真人肯定不會老實的,誰知道這幾又能管得了幾個月?”

“這倒是!”馮適也抱著同樣的想法,“那我得快點籌措糧食……”

“來來來……先敬你一杯!”

馮適喝完,心裏卻有些疑惑:“說來,你這次怎麽沒去遼東……”

坐在旁邊埋頭吃飯的吳守差點嗆死。

“別心虛嘛~吳大哥~”張桃灼拍拍他的背,很是陰陽怪氣,“雖然這次你們都一起騙我,但是我沒有生你們的氣哦~”

“馮莊主放心,誰要是敢做什麽欺壓人的事情,錦衣衛不會坐視不理!”

吳守現在是錦衣衛的鎮撫使,掌北司印信,說這話很有分量。

可是,您轉移話題的方式是不是太生硬。

馮適忍住心中的疑問,笑道:“到時候就要多依仗吳大人了!”

酒酣之後,馮適回了客棧,而吳守則主動送張桃灼回府。

“吳大哥,韋英現在怎麽樣了?”

她突然提起韋英讓吳守有些莫名。

“在家裏反省呢……”

他說完轉頭去看張桃灼。

黑夜中,她的眼睛閃著有些異樣的光。

“韋英當時犯了什麽錯?汪公那麽生氣?”

“還不是他改不了好色的毛病……不然……”吳守忽然頓住,看向笑意盈盈的張桃灼。

聰明人說話只需要點到為止。

“難怪汪公那樣生氣。在他心裏,你們才是他最器重的人呢~”張桃灼歪了歪頭,“說來,當時你們和汪公是怎麽認識的啊?明明汪公那時就是個光桿兒,你們也願意跟著他幹?”

久遠的回憶撈起了半陷在泥淖中的心。

“因為……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按照規矩,軍戶每月領取糧食要到倉官這裏來。

今日是領取糧食的日子。

“都排好啊!別擠!”

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倉官官職不高,官威卻大得很!

軍戶們也不敢多言,沈默地等著發糧。

倉官拿起瓢舀起一瓢米,抖了抖才倒入米袋,米袋還未裝滿,倉官就住了手,嘖嘖兩聲:“一石米!拿走!”

軍戶掂了掂重量,欲言又止,最終嘆了一口氣就離開了。

“勞煩大人,這是我家的。”

年輕的少年郎穿著一身青衣小帽,很是眼生。

倉官八字胡動了動:“你是張家的?怎麽沒見過你?”

“之前都是我哥哥來取糧呢!”

少年笑得一臉純良,讓人難以生疑。

“嘖嘖……張家的老幺?竟然長得這樣細皮嫩肉的!”

少年笑而不語。

倉官舀米的手舀一下抖兩抖。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

看上去溫雅的少年突然開口就是粗鄙之語,周圍霎時一靜,氣氛有些凝滯。

倉官作威作福慣了,一時被罵竟然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說什麽?”

少年微笑,嘴裏的話卻沒那麽好聽。

“老子說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舀個米這狗腿都抖個沒完?不是有病是什麽?”

人群傳來幾聲噗嗤的噴笑聲。

倉官也反應了過來,臉色一沈,把手上的瓢一摔:“小子!你找死!”

少年嗤笑:“沒種的孫子!不敢回罵你爺爺?真孝順!這麽孝順怎麽還要短了你爺爺們的糧食?餓死你爹怎麽辦?”

剛剛還在笑的圍觀者也察覺不對,想要去拉住這“找死”的少年郎。

雖然罵得過癮,但是這倉官哪裏是他們得罪得起的人!

倉官被激得指著少年破口大罵,臉漲得通紅。

少年掏了掏耳朵:“聽不懂狗叫。”

“拿下!拿下!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給我殺了!”倉官跳著腳指揮人動手。

現場頓時亂了起來。

少年巋然不動:“對對對!來人!”

他渾身氣勢一變,仿佛換了個人似的,凜然不可侵犯:“妄圖刺殺本公,立即拿下!”

少年正是來巡視的汪值。

一聲令下,一群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忽然冒了出來,將倉官等人團團圍住。

“殺!”

汪值帶來的人哪個沒有見過血?

護衛倉官的普通差役哪裏見過這種陣仗,直接就扔下了刀。

形勢陡然轉變。

汪值拿起桌上的一袋米:“這有一石?”

倉官啞然失色:“你……是什麽人!”

汪值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去,看著那些一臉驚疑的軍戶問道:“陛下令本公巡視遼東,體察民情。今日聽聞倉官私扣糧食,盤剝百姓,可有此事?”

軍戶們是知道汪太監來巡視遼東的事情的,人群嘩然。

只是還有不少人心裏犯著嘀咕。

這個汪太監怎麽年輕?

汪值坐了下來:“這是本公的令牌,你們有何委屈,大可直言。”

一個年輕些的軍戶站了出來,他緊捏著拳。

反正這樣活下去也生不如死,幹脆拼一把。

“我可以作證!這些倉官次次發糧都要從每家頭上克扣幾鬥,拿回去只有七八升糧,根本就不夠吃!”

點燃怒火只需要一條導火索。

陸陸續續有軍戶站了出來。

“我家上個月只有五升!”

“全家上下就指著這點糧食糊口……”

汪值點頭:“委屈你們了。”他指著倉官,“拖去斬了!”

“是!”

被西廠的人一架住,倉官腿一下就軟了:“你們怎麽可以……”

“本公說可以就是可以。”汪值起身,“怎麽?你要講王法?”

“按照大明律,‘官吏受賄枉法者,一貫以下杖九十,每五貫加一等,至八十貫絞;監守自盜倉庫錢糧者,一貫以下杖八十,至四十貫斬。’再加上你刺殺欽差,判你斬刑算便宜你了!”

他說完擺了擺手,西廠的人立即把人嘴一堵,推向了菜市口問斬處……

而此時,有一個人鉆入了人群,通風報信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