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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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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世間不可能有人如此相像!

她顫抖著嘴唇想要呼喊她,一如當年一樣,可是淚水不住地留下,她卻發不出聲音。

“大姐……”張桃灼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艱澀。

她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睛看著地上,只是渾身的氣場變得異常壓抑。

正在看書的汪值臉色一僵。

大姐?什麽大姐!

他一臉愕然地擡頭看去。

“二妹……”吳大嫂失聲道。

她已經淚流滿臉,卻不敢觸碰對面的人。

張桃灼合上了眼,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她設想過再次見面的場景,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光景。

汪值心中暗嘆,悄悄地出了房間。

“好了,別哭了……”

十幾年的時間足以沖淡自小的姐妹情分。

張桃灼曾經以為自己在再次遇到他們後會哭,然而此時她的眼眶卻很幹很幹,幹得發澀。

吳大嫂的抽泣聲逐漸變小。

她強忍住淚意,顫聲問道:“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過得怎麽樣?

張桃灼不得不承認,跟著師父那一段時間,反而是她人生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她享受到了師父把她樣樣放在第一的愛。

“過得極好。”

她並不想多提最開始離家的苦楚,只是還是願意讓她這個溫軟善良的大姐放心。

村長借房的時候給吳大嫂嘀嘀咕咕了許多,她低聲問道:“你和王大人?”

“情投意合。”張桃灼見她臉色變幻,繼續說道,“他都知道。”

她不願意解釋汪值的身份:“王大人的事情很覆雜,我們走之後,你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這層關系。會給你們招來殺身之禍。”

吳大嫂有些恍然,她家二妹自小都是這樣……果斷。

可她還是有些不甘心,她試探道:“你不去看看爹娘嗎?”

張桃灼輕笑一聲,臉上卻滿是諷刺:“你家過得不太好。”

這話讓吳大嫂楞了楞。

張桃灼自顧自地說道:“這不正常。你夫君家底不薄,為人勤快,錢呢?”

吳大嫂有些難以啟齒地模樣,低下了頭。

“弟弟要娶親?”張桃灼瞇了瞇眼,很是不耐煩,“就算是弟弟要娶親,做姐姐的也沒有這個責任。按照老規矩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父母拿了彩禮就沒有再要錢的道理。你拿自己家的錢補貼外人,瘋了?你孩子都沒有弟弟重要嗎!”

她的話像捅破了一層窗戶紙,雖然外頭乍然亮起的光讓人目眩,但是卻帶來了光明。

張桃灼繼續說道:“你以為這是親情?愚蠢至極!你還記得那個姓劉的婆婆嗎?她一個人把弟弟養大,結果是什麽下場?死了之後爛在屋裏都沒人管!你要不要試一試你現在等著錢用,他們會不會幫你?”

吳大嫂擡起了頭。

張桃灼冷冷地看著她,眼底卻是一片赤誠。

吳大嫂其實並不傻,只是她從來都是這樣,習慣了……她明白厲害清楚得失。

“我知道了。”

見她聽勸,張桃灼摸出一張銀票。

“讓孩子讀書吧!不說考中舉人做官,哪怕當個秀才也是好的。再不濟,識些字做個賬房也好。”

吳大嫂不好意思伸手。

“拿著,我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張桃灼把銀票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吳大嫂收下了銀票:“謝謝。”

“給孩子的,應當。”張桃灼沈默了片刻,說道,“若是有什麽難處,去青城山天師洞尋那裏的妙懷真人,就說是與善的故人。”

“與善?”

張桃灼不多解釋:“我的道號。”

吳大嫂也不多問,她鄭重道:“你……要平安。”

她實在是無力,只有幹巴巴的話語。

張桃灼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情,她面色變得極其難看,駭然地盯著吳大嫂,聲音幾近於無。

“幺妹……死了?”

吳大嫂強忍的淚意決堤而下。

張桃灼用力攥了攥手,強壓下心中的波濤洶湧,問道:“她到底是怎麽死的?”

是馬洪?還是誰?

吳大嫂哽咽道:“當時為了躲馬洪,家裏就將她許給了城裏的郭老爺做妾。可是……她生產的時候沒……挺過去,人就沒了。”

房間裏的氣氛凝固又沈重。

張桃灼長出了一口氣。

如今,便可以理解馬洪看見她的異狀了。

幺妹和她生得相像。

“他們把幺妹賣過去是為了錢。”

除了大富大貴的人家,絕大部分的人納的妾室多是買來的人,好控制。

吳大嫂抖了抖,捏著帕子緩緩點頭。

她其實也明白,就算是為了躲馬洪,也沒必要把人弄去做妾,普通人的妾和婢女有什麽區別?

“賣了我一個還不夠?二十兩白銀不夠他們花?”

張桃灼似乎是在控訴又像是在無力的責問。

吳大嫂沒有說話,氣氛一點一點地沈了下去。

房間的門打開了,汪值動了動站得有些僵硬的腿。

吳大嫂埋著頭回了屋。

汪值這才走了過來,他有些不敢說話。

“汪公,我們什麽時候走呢?”

語氣一如往常。

“中午。”

“汪公可以幫我找一個人嗎?”

“和你妹妹有關?”

“嗯。”

汪值心中明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很好找的。”

“大人,人來了!”

“屬下見過大人!馬車已經備好。”

來的是個年輕的錦衣衛,看上去精神頭十足。

“去拿行李吧……”

吳大嫂沒有出來送,躲在正房裏,正房窗戶打開了一個縫。

張桃灼背著藥箱幾步就上了馬車。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馬車很快消失不見。

吳大嫂哭得不能自已,胃部抽搐,甚至又有些幹嘔的感覺。

模糊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困擾她數年的噩夢。

“家裏沒糧了,什麽都沒了,外頭也鬧著饑荒,今年……熬不過去。”中年男子的臉上滿是愁緒,粗糙厚實的大掌捏得緊緊的,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這也是沒法子的事。”

家裏老爹老娘,下面還有四個孩子……

門打開了,一個渾身冒著富貴氣的女人走了進來。

“你就是老李?”

二人似乎認識。

老李咬了咬舌尖,仿佛做了極大的決定:“是!您就是柳媽媽?”

柳媽媽甩了甩手帕,臉上帶著些嫌棄,語氣很不耐煩:“正是。那日說好的,你家二丫頭呢?”

她心裏有些緊張,裝作這幅樣子只是為了壓價。

那樣好的貨色,可不能被別人搶了先!

坐在堂屋裏的李家媳婦抱著繈褓裏的幼子無聲地哭泣著。

兩位老人也撇過了頭。

終究要做決定。

“就在裏面,我這就去帶她出來。”老李飛速說完話快步去了裏屋。

三個孩子都在裏屋,一左一右的兩個孩子眼神驚恐地看著父親。

站在中間的孩子站了出來,臉色似乎很是平靜:“阿爹……是要賣掉我嗎?”

“二丫……家裏沒飯吃,跟了柳媽媽,好好聽她的話,還有肉吃啊。”

孩子的眼神似乎看透了眼前強顏歡笑的男人。

但是,她並沒有問什麽。

“那好吧。”

乖巧的樣子讓老李的心抽著疼了一下。

“不要……阿爹……不要妹妹走!我可以不吃飯的,阿爹……求求你……”

十歲的大女兒已經曉事,哭喊著求著父親。

門簾外,柳媽媽悄悄攥緊了帕子,很是緊張。

兩個老人也搖著頭嘆氣。

老李的眼神不定,但是……必須做決定。

為了……為了活下來!

他一把抱起了二女兒。

“阿爹……”被抱起小姑娘的眼睛也有些紅。

她其實也知道。

老李不敢再聽,埋著頭抱起孩子出了裏屋。

“柳媽媽……”他想求眼前這個女人,眼神滿是絕望和祈求,“這是我家二丫頭……聰明聽話……很聽話。求您……求您好好待她。”

他跪了下來。

他是個沒有能力的父親……

堂屋裏的大人都跟著跪了下來。

“柳媽媽……二丫可聽話了……”

……

追出來的大女兒也跟著跪了下去,哀求著。

柳媽媽堆出一臉笑容:“你們這是什麽話呀!這麽可愛的孩子,我愛都來不及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輕柔地拉過孩子,一臉慈愛地摸著孩子的頭發:“多靈巧的孩子!”

一副愛得不行的樣子。

孩子眼神有些膽怯,但是卻沒有躲開。

打量完樣貌,柳媽媽心裏更是滿意。

這二十兩銀子忒值了!

她立即摸出錢和契書:“來,先把契書簽了。”

二人麻利地立了契書。

柳媽媽心裏松了一口氣,臉上越發和顏悅色。

“放心吧!孩子在我這兒吃不了苦!只有錦衣玉食養著的日子……”

她巧舌如簧,讓淳樸老實的一家人信了幾分。

只有孩子的直覺最準。

大女兒沖了出去,卻被父親拉住。

“妹妹!”

柳媽媽見狀立即拉著孩子離開。

二女兒被柳媽媽牽著很是順從。走了二十幾步路。

後面的呼喊聲卻越來越大。

小姑娘轉過頭,淚流滿臉。

“姐姐……我不想走……”

她是這樣說著!是這樣說著!

“妹妹!不要走……不要走!”吳大嫂哭喊著,一如當年。

“媳婦兒!”吳老大一回屋就看見自己妻子瘋魔了一般,在屋裏哭喊著。

吳老大的聲音讓她回過來神來。

她的喘息逐漸平息。

吳老大卻嚇得不輕:“沒事兒吧。”

難不成是難產而死的妻妹……

吳大嫂癱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二妹……”

吳老大楞了一下,他知道自家媳婦兒曾經有個二妹,而且每年十月十八她還會給那個二妹熬一鍋皮蛋瘦肉粥……

“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吳大嫂摸出銀票:“那位張大夫給孩子的。”

吳老大一臉訝異,隨即臉上帶著些怒氣:“怎麽能收別人的錢!家裏是難了些,但是我多做些活兒還是過得下去的。”

“不是別人……”吳大嫂不知該如何解釋這錢的來源。

吳老大卻突然反應了過來:“她是……”

“是。”

夫妻多年,有些話無需多言。

吳老大看著銀票沈默了一會兒,良久他才說道:“讓孩子好好讀書,以後報恩。”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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