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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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
元宵節前一天，汪值正在宮裏安排禦馬監的事務。
“老汪！”李榮抱著禮盒跑了過來。
“自己坐。”
二人關系好，不需要繁文縟節。
李榮把禮盒往前一推：“今年你跑去南京過的年，這是補給你的年禮！”
他聲音有些大，汪值擡頭看了他一眼。
二人視線交匯，彼此明了。
“多謝你了！勞你跑一趟。”
李榮站起身揮了揮袖子：“這有什麽！司禮監的事兒比你們更多，我得先回了。”
汪值送他出門，低聲道：“多謝。”
禮盒裏是一個圓乎乎的鬥彩筆洗。
他熟練打開禮盒底層，裏面有一封信。他立即將信揣入懷中，準備回去。
“汪值。”一個有些陰鷙的聲音傳了進來。
是禦馬監掌印太監梁芳。
汪值心下一沈，面上卻不顯毫分，也不關上禮盒，起身相迎：“梁公公。”
梁芳尖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汪值，臉上堆著和善的笑。
“來瞧瞧你。瞧你忙得，西廠的事情可還順利？”
汪值也一副溫和模樣：“勞梁公公惦記，還算不錯。”
梁芳指著桌上的禮盒，一臉好奇：“這是？”
“李榮給我送來的年禮。”汪值拿起禮盒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哦，是個筆洗。”
“這筆洗可是真不錯……”梁芳的眼裏有些失望。
他本就是想看看汪值和李榮有沒有什麽勾當，現在似乎一切正常，他也只好告辭。
走的時候還一副好前輩的模樣，拍著汪值的肩：“西廠得陛下倚重，你更要好好為陛下做事！莫要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他的輩分職位遠高於汪值，汪值也只能陪笑道：“多謝梁公公提點。”
梁芳一步三搖的離開了，汪值看著他的背影，目光一寒，臉上浮現怒意。
他很忌諱梁芳……
成化帝很重視元宵節宴會，提前就吩咐了大臣今年要辦得有新意些，別老是舊的那一套，太沒意思。
這要求也讓大臣和內侍們忙得夠嗆。
不過，結果確實極好。
巍峨的大殿前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掛滿了花燈的巨型鰲山燈。
鰲山燈棚高大壯觀，總共四層，上上下下由松柏一類吉祥寓意樹木的枝條覆蓋，每層都掛滿了各式花燈和繪著各色神仙的丹青。
而以鰲山燈為中心，四周散布著表演百戲的藝人，讓莊嚴的宮中，竟有了幾分民間煙火氣。
看著熱鬧又新奇的場景，坐在殿前明黃帳篷下的成化帝十分滿意：“這事情辦得不錯，都該賞。”
萬皇貴妃看著宮裏假作民間街景，臉上帶著些傷感。
她未入宮前，也是見過這樣自由的景象。
皇帝隨時關註著萬皇貴妃，見她如此，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委屈你了，貞兒。”
要陪著他在這不自在的宮中待著。
萬皇貴妃滿臉柔情：“有陛下在，我怎會委屈？”
在旁坐著的只有皇子公主和後宮嬪妃，人人都是聰明人，只看著下頭的表演。
“今年的鰲山燈做的尤其不錯。”
成化帝最滿意的就是中央的鰲山燈，畢竟自宋以來，這象征了“與民同樂，江山永固”。
正說話間，臺下各種百戲表演開始了。尋橦、飛丸、鉆火圈、倒立……讓人目不暇接。旁邊，還有樂隊吹笙彈琴助興，場面熱鬧非凡。
而宮門口演著戲文，“三英戰呂布”，後面跟著奇珍異寶來供奉的外國使臣。
宮裏的小內侍也各自拿著煙花爆竹燃放，做出一副熱鬧的樣子來。
太子性子沈穩，看看也就罷了。其他的小皇子小公主可是鬧著要一起玩兒。
汪值拿出了早就備好的象形燈、官人燈，蟾蜍燈、螃蟹燈和兔形燈。
孩子們瓜分了花燈，一雙雙稚幼的眼睛看著成化帝，滿是祈求。
成化帝本就不是嚴厲之人，一臉溫和：“快去玩兒吧！”
孩子們一哄而散，看得成化帝滿心歡喜。
他幼時過得不好，但是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
只是，看著坐在旁邊的孩子，成化帝主動問起：“太子，你不一起去嗎？”
太子一臉沈穩，拱手道：“兒臣在這兒陪著父皇。”
這話說得熨帖，皇帝也喜歡要繼承皇位的長子能夠沈穩。他摸了摸胡子：“太子這樣，朕很欣慰。”
夜已過半，皇帝有了些醉意，拉著萬皇貴妃小聲說起了往事。
“記得當年……那年元宵節，萬姐姐親手做了一晚元宵給我，那個芝麻還是一顆一顆的，好嗆人，但是還是很好吃……”
說到當年的事情，萬皇貴妃眼裏盡是憐惜。
她被先太皇太後選中去照顧尚是太子的皇帝時，心裏有些不樂意。但是第一眼看到那個眼裏都是膽怯的孩子時，她就心軟得一塌糊塗。
後來，那個孩子越長越高，成為了這天下之主，可她還是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地叫她：“萬姐姐。”
二人柔情蜜意。
旁邊懷恩很是自得地四處張望。
汪值卻像個隱形人一樣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拉著愛人的成化帝很好心的沒有忘記汪值：“汪內臣。你今日怎麽這麽悶？不下去放煙火去？”
汪值臉上帶著標準的笑：“臣在這裏護衛陛下。”
成化帝帶著醉意調侃他：“當真是長大了！你幼時可不是這樣呢！那時你最喜歡元宵節的熱鬧了！”
懷恩盯著汪值藏著重重心事的雙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汪值看著滿目燈火，今年籌辦得比往年都要更盛大，可是他卻覺得那暖色的燈都是冷冰冰的，沒有鮮活氣。
萬皇貴妃到底心細些：“是不是這幾日累著了？”
汪值回過神，還是那副模樣：“臣只是……或許真如陛下所說……年紀大了。”
懷恩湊趣道：“這話倒讓臣這把老骨頭無地自容了。本來臣還想下去放放鞭炮呢！”
歡宴結束，現場只剩下孤零零的鰲山燈和殘羹冷炙。
汪值站在關閉的宮門口，天色有些微微發白——快要卯時了。
“開門——”
汪府的元宵節過得還算熱鬧，張桃灼組織起人手做了各色湯圓。
不光是有數種餡料，連外皮都有好幾種顏色。
成精的肉包似乎知道元宵節外頭人多，一晚上都在院子裏睡覺、玩雪、睡覺、玩雪……
張桃灼起了個大早，在小廚房裏面生起了火。
做這些自然是為了汪值。
她想讓他回家吃口熱乎乎的湯圓。
水快要開了……
“喵——”是肉包綿長的叫聲。
張桃灼還沒來得及出去，小廚房的門被打開，一股夾著雪的寒風鉆了進來。
汪值已經抱著肉包站在了小廚房門口。
他滿身風雪，一臉倦色，眼睛卻亮得發光。
“回來了……”
張桃灼呆呆的說道：“嗯，水開了。”
看不下去的肉包跳了下去：“喵嗷嗷嗷！”
傻主人！
張桃灼回過神，有些慌亂地往外跑：“我去拿湯圓！”
汪值失笑，看著腳邊的肉包，小聲說道：“你主人是不是有點傻。”
肉包喵嗚喵嗚叫個不停。
你倆都傻！
“肉包！不許罵人！”
張桃灼抱著湯圓走了進來。
被揭穿的肉包甩了甩尾巴回了窩。
汪值失笑：“你還真是那個什麽教的聖女？聽得懂貓叫聲？”
“那是！”張桃灼大言不慚。
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地開了，張桃灼把圓滾滾的湯圓放了進去。
粉的，綠的，黃的，紫的，……
汪值看得眼花：“這是怎麽做出來的？餡兒不一樣嗎？”
張桃灼娓娓道來：“粉的加了紅曲粉，裏面是玫瑰餡兒；綠的加的菜汁，裏面是山楂；黃的加的南瓜，裏面是花生餡兒；紫的加的紫薯，裏面是五仁餡兒；這個是加了黑米的，裏面是芝麻餡兒……”
“白的不是芝麻餡兒？”
“是芽菜豬肉。”
張桃灼一邊說著，手上時不時點著涼水。
一刻鐘到。
胖胖的湯圓浮了起來。
張桃灼舀起湯圓，分成四碗，一人兩碗，甜鹹分開。
她一個口味只煮了兩個，一人六個，解饞又不撐肚子。
張桃灼打開小廚房的窗戶，冷氣迅速沖進來為湯圓降溫。
“還剩了許多呢！都凍著的。”她知道汪值飯量大。
只是湯圓不太消化，他等會兒還要休息。
汪值也明白，鄭重說道：“辛苦你了。”
湯圓最燙嘴了，得多晾一會兒。
張桃灼興奮地問起了宮裏的元宵節：“那個鰲山燈到底長什麽樣啊？”
汪值繪聲繪色講了起來，張桃灼聽得入迷。
看著她眼角眉梢的喜色，汪值忽然覺得那個鰲山燈似乎也沒有那麽冷冰冰了。
汪值歇了一覺起來，看著外面已經有些昏暗的天色問道：“張大夫在做什麽？”
孫連卻吞吞吐吐：“您……出去看看。”
汪值以為出了事，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一推開門，院裏已經換了模樣。
樹上掛著精巧的花燈，很是熱鬧。
孫連笑著解釋道：“張大夫說今日也過元宵節呢。”
汪值微微一怔，唇角帶著些不自覺的溫柔。
孫連擡眼偷看，試探道：“您要不要去張大夫那兒看看？”
汪值沒有回答，腳步卻往著旁邊的院子走。
孫連暗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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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榮站起身揮了揮袖子：“這有什麽！司禮監的事兒比你們更多，我得先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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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榮給我送來的年禮。”汪值拿起禮盒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哦，是個筆洗。”
“這筆洗可是真不錯……”梁芳的眼裏有些失望。
他本就是想看看汪值和李榮有沒有什麽勾當，現在似乎一切正常，他也只好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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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求也讓大臣和內侍們忙得夠嗆。
不過，結果確實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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鰲山燈棚高大壯觀，總共四層，上上下下由松柏一類吉祥寓意樹木的枝條覆蓋，每層都掛滿了各式花燈和繪著各色神仙的丹青。
而以鰲山燈為中心，四周散布著表演百戲的藝人，讓莊嚴的宮中，竟有了幾分民間煙火氣。
看著熱鬧又新奇的場景，坐在殿前明黃帳篷下的成化帝十分滿意：“這事情辦得不錯，都該賞。”
萬皇貴妃看著宮裏假作民間街景，臉上帶著些傷感。
她未入宮前，也是見過這樣自由的景象。
皇帝隨時關註著萬皇貴妃，見她如此，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委屈你了，貞兒。”
要陪著他在這不自在的宮中待著。
萬皇貴妃滿臉柔情：“有陛下在，我怎會委屈？”
在旁坐著的只有皇子公主和後宮嬪妃，人人都是聰明人，只看著下頭的表演。
“今年的鰲山燈做的尤其不錯。”
成化帝最滿意的就是中央的鰲山燈，畢竟自宋以來，這象征了“與民同樂，江山永固”。
正說話間，臺下各種百戲表演開始了。尋橦、飛丸、鉆火圈、倒立……讓人目不暇接。旁邊，還有樂隊吹笙彈琴助興，場面熱鬧非凡。
而宮門口演著戲文，“三英戰呂布”，後面跟著奇珍異寶來供奉的外國使臣。
宮裏的小內侍也各自拿著煙花爆竹燃放，做出一副熱鬧的樣子來。
太子性子沈穩，看看也就罷了。其他的小皇子小公主可是鬧著要一起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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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瓜分了花燈，一雙雙稚幼的眼睛看著成化帝，滿是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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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一哄而散，看得成化帝滿心歡喜。
他幼時過得不好，但是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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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個孩子越長越高，成為了這天下之主，可她還是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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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帝帶著醉意調侃他：“當真是長大了！你幼時可不是這樣呢！那時你最喜歡元宵節的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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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皇貴妃到底心細些：“是不是這幾日累著了？”
汪值回過神，還是那副模樣：“臣只是……或許真如陛下所說……年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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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值站在關閉的宮門口，天色有些微微發白——快要卯時了。
“開門——”
汪府的元宵節過得還算熱鬧，張桃灼組織起人手做了各色湯圓。
不光是有數種餡料，連外皮都有好幾種顏色。
成精的肉包似乎知道元宵節外頭人多，一晚上都在院子裏睡覺、玩雪、睡覺、玩雪……
張桃灼起了個大早，在小廚房裏面生起了火。
做這些自然是為了汪值。
她想讓他回家吃口熱乎乎的湯圓。
水快要開了……
“喵——”是肉包綿長的叫聲。
張桃灼還沒來得及出去，小廚房的門被打開，一股夾著雪的寒風鉆了進來。
汪值已經抱著肉包站在了小廚房門口。
他滿身風雪，一臉倦色，眼睛卻亮得發光。
“回來了……”
張桃灼呆呆的說道：“嗯，水開了。”
看不下去的肉包跳了下去：“喵嗷嗷嗷！”
傻主人！
張桃灼回過神，有些慌亂地往外跑：“我去拿湯圓！”
汪值失笑，看著腳邊的肉包，小聲說道：“你主人是不是有點傻。”
肉包喵嗚喵嗚叫個不停。
你倆都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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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桃灼抱著湯圓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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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值失笑：“你還真是那個什麽教的聖女？聽得懂貓叫聲？”
“那是！”張桃灼大言不慚。
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地開了，張桃灼把圓滾滾的湯圓放了進去。
粉的，綠的，黃的，紫的，……
汪值看得眼花：“這是怎麽做出來的？餡兒不一樣嗎？”
張桃灼娓娓道來：“粉的加了紅曲粉，裏面是玫瑰餡兒；綠的加的菜汁，裏面是山楂；黃的加的南瓜，裏面是花生餡兒；紫的加的紫薯，裏面是五仁餡兒；這個是加了黑米的，裏面是芝麻餡兒……”
“白的不是芝麻餡兒？”
“是芽菜豬肉。”
張桃灼一邊說著，手上時不時點著涼水。
一刻鐘到。
胖胖的湯圓浮了起來。
張桃灼舀起湯圓，分成四碗，一人兩碗，甜鹹分開。
她一個口味只煮了兩個，一人六個，解饞又不撐肚子。
張桃灼打開小廚房的窗戶，冷氣迅速沖進來為湯圓降溫。
“還剩了許多呢！都凍著的。”她知道汪值飯量大。
只是湯圓不太消化，他等會兒還要休息。
汪值也明白，鄭重說道：“辛苦你了。”
湯圓最燙嘴了，得多晾一會兒。
張桃灼興奮地問起了宮裏的元宵節：“那個鰲山燈到底長什麽樣啊？”
汪值繪聲繪色講了起來，張桃灼聽得入迷。
看著她眼角眉梢的喜色，汪值忽然覺得那個鰲山燈似乎也沒有那麽冷冰冰了。
汪值歇了一覺起來，看著外面已經有些昏暗的天色問道：“張大夫在做什麽？”
孫連卻吞吞吐吐：“您……出去看看。”
汪值以為出了事，立即快步走了出去。
一推開門，院裏已經換了模樣。
樹上掛著精巧的花燈，很是熱鬧。
孫連笑著解釋道：“張大夫說今日也過元宵節呢。”
汪值微微一怔，唇角帶著些不自覺的溫柔。
孫連擡眼偷看，試探道：“您要不要去張大夫那兒看看？”
汪值沒有回答，腳步卻往著旁邊的院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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