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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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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北燕天元六年,八月初三,朝容進宮面見俞貴妃。

許是她這一年的功績令慕容翟很滿意,直接便讓人帶她去了凝輝殿。

距她上次來,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公主,可汗仁慈,體恤娘娘思女心切,特許您與娘娘單獨相處,陪侍午膳。”侍臣滿臉諂笑,將她送到了殿前的玉階下。

朝容抿著唇,點了點頭道:“有勞了。”

侍臣躬身站在階下,她提著裙角拾級而上,緩緩走上了殿前的平臺。

雕花巨柱前侍立著兩名神色恭謹的侍女,緩緩屈膝行禮道:“公主請,娘娘等候多時了。”

朝容雙手交握,掌心裏早已被汗水浸濕了。她心頭緊張的厲害,額角也開始滲出了細汗。

此次她進宮來並未戴面紗,李淑年給她梳頭時用略蓬的發鬟半遮著頰邊的傷痕。

黑曜石的地面光可鑒人,她微垂著眼望著那個行止端莊蓮步款款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冉冉走來的朝華,眼眶驀地一紅,眸中氤氳起淡淡的水霧。

空曠的大殿中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大殿深處有花香,還有風吹過帷幔的沙沙聲。

她憑借著上次的記憶,一點點的穿過內殿找到了那條走廊,沿著走廊到了上回拜見俞貴妃的地方。

鏤空雕花的半透明薄幕用銀鉤高高掛起,朝容看到那個人緩緩轉身時一顆心頓時又提到了嗓子眼。

“華兒!”俞慕憐輕喚了一聲,聲音顫抖的難以自抑。

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一樣,攬著裙裾三步並作兩步的奔了過來。

她叫的是朝華,她還沒有認出來。

朝容忽覺心頭絞痛,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俞慕憐已經沖了過來,將她緊緊摟在了懷中。雙手輕撫她的後背,哽咽著道:“孩子,我的孩子,這麽多年了,母妃終於可以再抱抱你!”

朝容渾身顫抖,淚水瞬間湧出了眼眶,該如何告訴她,她並不是朝華,朝華已經死了,而她今天來是向她告辭的?

她心中悲痛萬分,就連呼吸的時候胸膛也湧起了一陣陣的澀痛。

俞慕憐緊緊抱著她,溫軟的手輕觸她面頰上的疤痕,眸中滿是心痛,顫聲道:“你怎麽把臉弄成這樣了?快給母妃瞧瞧,六年了,母妃已經六年沒有好好看過你了……”

這雙手是真正養尊處優的手,光滑柔軟如同上好的絲緞般。

她的懷抱裏充盈著清冷的淡香,疏離卻又親切,令人沈醉其中欲罷不能。

這是母親的氣息,這是母親的懷抱,但這是屬於朝華的。

她想要離開,卻萬般不舍,淚水洶湧而下。

俞慕憐柔軟纖細的玉手輕輕撥開了她的發鬟,撫摸著那片藤蔓般自肌膚下長出的暗紅色疤痕。她滿面羞愧,不敢擡起眼睛看她。

面前之人雖已不再年輕,可是擔得起雪膚花容傾城之貌。

此刻咫尺之間,她忽然感到自慚形穢,竟是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俞慕憐見她始終不肯擡頭,面上忽然泛起羞惱和痛苦,緩緩垂下手來,滿眼苦澀哀聲道:“我一直不願讓你知道我的處境,也不敢見你,但現在恐怕你早就明白了。華兒,你是否也和別人一樣怨怪我?呵,”她輕笑了一聲,自嘲道:“你畢竟是雲氏子孫,自然是向著你的父皇。若他知道我委身與仇人,想必也會痛心鄙夷吧?”

“我……不是的,我沒有……”朝容慌忙搖頭,顫巍巍的擡起眼簾望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俞慕憐微微笑了一下,雖然滿面哀婉憂傷,卻然美的令人挪不開眼。

朝容想象中她應該是個光艷明媚殺伐決斷城府很深的人,可真正的她給人的印象卻是柔婉淒楚和哀憐,甚至有種孩童般的天真和純粹。

她結結巴巴道:“沒有人會怪您的!”

沒有見過她之前,朝容或許心裏還有些怨恨和委屈。

但是見到她之後,心裏所有的怨念便都消失了。哪怕這個人曾經拋棄了她,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俞慕憐緩緩握住了她的手,眼中忽然滾出淚珠。她輕輕撫摸朝容的手掌,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和手背上細小的傷痕,那都是平時不小心剮蹭到的,細微到連她都不會註意到。

涼涼的淚水滴落下來,她卻像是被燙到了一般微微顫了一下。

“您別哭了……”她喉中似有烈火在灼燒,聲音忽然變得嘶啞起來,“我願赴湯蹈火,只為讓您笑顏常駐。但如果留在盛寧,我們誰也不會開心的……”

腦海中忽然有個憤怒的聲音響起:你忘了前車之鑒嗎?朝華是怎麽死的?

她猛地一震回過神來,急忙後退了一步以手加額伏跪在地,壓抑著聲音道:“今天我來是向您辭行的!”

俞慕憐有些迷惘和疑惑,俯身扶著她的肩道:“孩子,你先起來,不要跟我行此大禮,你這樣子讓我想起當年伴駕南巡前夕,你也是這般向我辭行的……”

她的淚水又滑落下來,哽咽著說不出話。

朝容心裏那股子烈火似乎燃遍了全身血脈,就連手指都滾燙起來。

她緩緩直起身來,這灼灼的熱意提醒著她莫要忘記此行的初衷,可是當她看到俞慕憐搭在肩上那凝霜般的柔弱皓腕時,心裏卻又充滿了愧疚和不忍。

她張了張嘴巴,有些艱難地緩緩開口:“我要離開盛寧,以後恐怕都不能再來看您了!”

俞慕憐先是微微一驚,繼而困惑道:“什麽意思?華兒,你要去哪裏?”

“我愛上了一個人,我要跟他走。”她心裏想著殷玉塵,這個名字讓她汲取到了一絲力量。

“什麽人?”俞慕憐有些哀懇的問道。

“是……”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不習慣撒謊,如實道:“他是顧若雲的兒子。”

“你說什麽?”俞慕憐似乎沒有聽清,湊過來問道。

朝容嘴裏滿是苦澀,低低重覆了一遍。

俞慕憐慘然笑道:“顧若雲有兒子?和誰的?和程曦的嗎?哈哈哈哈,我的女兒愛上了那個毒婦的兒子?怎麽可能呀?”

她笑的涕淚橫流,撲過來掐住了朝容的脖子,使勁晃著她厲聲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嗎?你是俞慕憐的女兒,你是陛下最寵愛的公主,只差一步你就要被封為皇太女了,你是雲桑萬千遺民的希望,你怎麽可以自甘墮落到這個地步?華兒,母妃所有的希望都給了你,自己什麽都沒有留下。你怎麽可以這樣傷我的心?”

她雖氣勢洶洶,但其實並沒有多少力氣。

朝容憋得面紅耳赤差點喘不過氣來,她擡手扳開了俞慕憐細弱的雙手,靜靜的望著她道:“有件事我一直都沒有告訴您,今天已經不能再隱瞞下去了。”

俞慕憐抽回了手,楞楞的望著她,氣喘籲籲道:“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陌生人一樣,我的華兒怎麽會這樣看著我呢?”

朝容深吸了一口氣,狠了狠心道:“我不是朝華,我是朝容。”

俞慕憐猛地一震,臉色登時煞白,無力的癱坐在地,嘴唇哆嗦著道:“你、你瘋了吧?你說什麽?你不是華兒?”

朝容定定道:“我是朝容,這沒有人比您更清楚這個名字的意義。”

她一眨不眨的盯著俞慕憐,看到她滿臉的震驚錯愕和疑惑,卻沒有一絲的欣然和喜悅。

她對朝容這個名字是陌生的,並沒有多少特殊的印象。

她的心一點點的沈了下來,將快要溢出眼眶的淚水壓了回去。可是她對朝華說起過自己的呀,為何如今卻是這樣的神情?

“你把華兒藏到哪裏去了?”她忽然尖叫了一聲,猛地撲過來使勁抓她的臉,似乎想要扯下一層皮來。

朝容痛呼了一聲,急忙推開她的手捂住了臉,手掌上粘乎乎的染滿了鮮血。

俞慕憐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般,雙眼一翻倒在地上昏厥了。

恍然間似乎憶起了充溢著血腥味的產房,她苦熬了一天一夜卻誕下一個女兒,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接生嬤嬤忽然滿是驚恐的喊著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傳說中雙生子會給雲桑帶來滅國的禍患,但是這傳言從何而來沒有人知道,只是數百年來宮裏都奉行著這個規矩。

但凡有人生下,嬰兒都是要被秘密處死,而母親將會被遠送到碧靈江畔的神廟永遠幽禁。

當年她還是個女時與程曦兩情相悅,許下誓言。

但誰也沒想到程曦那個喜歡粘著他的同門師妹竟是當朝公主,家世美貌和智計都不在她之下,而且武藝高強。

她們明爭暗鬥許久,始終不分上下。

顧若雲有江湖女子不拘小節的習性,她不住在宮裏的時候,便可以以程曦師妹的身份住在將軍府,並因此在她面前得意洋洋。

但西遼與雲桑和親的事很快便提上了日程,名義上是她。朝廷真正要送往雲桑的卻是耶律昀,那個神秘莫測文武雙全的小公主。

她與程曦雖有婚約,可光明正大的成親卻是無望。

父兄都覺得委屈了她,承諾以後定會想辦法讓他們在一起。

和親之日漸近,她被悄悄送出了府邸,程曦暗中接應,很快便離開了上京。

她縱使不甘,但若能與相愛之人白首到老,也無憾了。

可上天並未真正眷顧她,最終踏上和親之路的那個人正是她。

她已經是程曦的人了,以為此生都不會分開,但她卻忽略了耶律昀的手段。她親自將她送出了邊境,這才志得意滿的離去。

顧若雲並不是只想讓她遠離,而是想讓她徹底送命。她知道憑她有孕之身去了雲桑必死無疑,而再回遼國也絕不可能。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絕望和恐慌,當時她十八歲,正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離去時滿城春色楊柳依依,可那年的春天在她的印象裏卻是冰冷而晦澀的。

從那以後,她好像再也聞不到花香聽不到鳥語了。

前路漫漫,她滿懷忐忑和驚惶。除了硬著頭皮將計就計,再無他法。

她背負著大遼的期望和家族的使命。俞家滿門忠烈,她絕不能因為膽怯而退縮,從而拖累家族。

她不知道朝廷和父兄得知真相後會怎麽說,畢竟沒有人能真正奈何任性的小公主。一直到抵達雲桑帝都,她都沒有等來家人,更沒有等到程曦。

剛進宮後發生的事,如果可以,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

最後程曦找來的時候,一切早已經晚了。她已經不再需要他,甚至看到只會讓她痛苦的無以覆加。

於是她揮劍斷情絲,從那以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後來她靠自己的手段獲寵,漸漸在後宮得到一席之地,最終成為雲桑史上最受寵的異族女子。

她知書達理心思敏捷,而且溫柔貌美,可以風情萬種也可以天真嬌憨,她柔弱嬌怯,總是能激起人的保護欲。

最重要的是,即便她寵冠六宮,也不會出現外戚幹政的局面。

而皇後的母家,歷來便是天成帝心頭大患。所以皇後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那樣的情況下,如果她誕下雙子的消息傳開了,恐怕即便是天成帝也護不住她。

當她明白這一點時不由得痛哭失聲,好在當時她進宮已經兩年多,足以在宮中立威,不至於讓人插了眼線拿了把柄。

心腹嬤嬤和貼身侍女催著她快做決斷,她掙紮著爬起來給兩個孩子起了名字,思量著趁夜將其中一個送出去。

可轉瞬間卻又心生惡念,與其將一個孩子送出宮,倒不如悄無聲息的處死,這樣才是最安全的。

兩個孩子長得太像了,將來若是被人發現,總有一天會招來大禍。

關鍵時刻貼身侍女心生不忍,求她積點陰德,別再造殺孽。

當年她不得已殺死腹中足月的胎兒,雙手已經沾滿了血。如今若是再殺死一個,恐怕真的會招來天譴。

她到底也是心生不忍,命人悄悄將妹妹送出去,遠離帝都,最好也能遠離雲桑,至於是生是死,都聽天由命。

自那以後十五年,她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提到過。

只要她永遠都不回到雲桑,永遠都不被人認出來就好了。

可是在朝華及笄前夕,她忽然忍不住告訴了她一切。她從後悔過,也從未想念過,就好像她自始至終只生了一個女兒。

反倒是朝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妹妹十分好奇,甚至私下裏打探,可惜當年送走朝容的侍女再也沒有回來過,是死是活誰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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