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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le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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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letion

【Depletion(枯竭)】

“你說自己每天的記憶都會到期清空,那到底是怎樣表現的呢?”

那一天,小綠突然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當視線對上小藍偱聲投來的迷茫目光,小綠斟酌著什麽似停住幾秒,之後又追加對前提的補充以示嚴謹——

“或者說,會表現出來嗎?”

作為被提問的一方,小藍聞言扭頭望來,楞怔著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小小的客廳隨即安靜了下來。

因為關好了門窗,連室外的蟬鳴也渺遠得仿佛來自另外的世界,只餘下室內空調運作和搖動扇葉的規律聲響。

與世隔絕的感覺影影綽綽地縈繞,仿佛自成一方永恒的天地。

這時正值小綠和小藍升入中學後共同經歷的第一個暑假。

難得從學校生活中得到短暫的解放,他們窩在小藍的房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打發這炎炎夏日,懶洋洋地靠著空調續命。

不知不覺間,小藍獨居的這座房子,已經成了他倆的秘密基地。

話雖如此……

然而,實不相瞞——要是這事放到中學生活剛開始的那會兒,小綠多半會覺得,講出這事的人腦子多半被閃過的不好使。

畢竟,在初相識的那會兒,小綠真心覺得,小藍這人,很奇怪。

直至聽完小綠的整個提問,小藍眨眨眼,終於從楞怔中逐漸反應過來。

“表現?”咀嚼著關鍵詞,小藍稍微擡起視線,認真地思索著,慢慢地嘗試給出有用的信息,“呃嗯——其實……我也不清楚……”

只可惜,對於“過往”,他實際上全無記憶。

很快,像是得到了確認,小藍把收回的視線重新放到面前的那個人身上,“總之,每天我一覺醒來,就會這樣。”

這下輪到小綠楞在那裏,眨了眨眼。

沈默在這面面相覷的二人間放飛般蔓延。

首先是小綠妥協似的,用力地長嘆出一口氣。

“果然還是很難想象啊……”小綠整個人趴倒在茶幾上,原地表演一個舉手投降。

小藍無奈笑笑。

實際上,包括小綠在內,小藍從來都沒強求過,要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感受。

因為自身的記憶模式,絕大部分感受都沒有可以在他的腦子裏熬過一晚的可能,所以變相地,小藍不會在意這些短暫的、註定會消失的細節。

然而,小綠還是不一樣的。

心裏捏著答案,小藍之後還是盡力地仔細想了想。

“跟沙漏沒有什麽區別吧?”小藍真誠探討,連不解也是坦誠得清澈,“我只不過是跟其他人的流向相反罷了。”

小綠撐起身,聽得瞪大眼,詫異無話。

“在剛開始接觸時,要是我不說,其他人也看不出。”小藍的視線對上莫名地目瞪口呆起來的小綠,語氣始終是渾不在意的平常,“正如沒有多少人會特意計較,沙漏哪邊的座子必須在上。”

這下子,輪到小綠無奈笑笑。

不得不說,有時候,懵懂的天真,也是一種殘忍。

也實在難怪小藍會給出這樣的回覆。

據小藍曾經的自述:他不僅擁有有關自身的全套[未來]記憶,而且他每天一覺醒來之前,均會經歷一次“刷機”——從[當日]為起始,他關於[過去]的所有記憶,都將會清空。

換言之,他只有[未來],沒有[過去]。

……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哪怕接受能力超強如小綠,也需要經過一次又一次出其不意的驗證,才能開始半信半疑起來。

之後又過去了好一段時間,小綠他才真正意識到:

唯一能讓這個人體驗到記憶順時間流逝而積累的機會,就只有名為[現在]的當日。

“[現在](present)。

“永恒的一部分,將失望與希望兩方分隔開來的時間點。”

不知道為什麽,這令小綠突然想起了一段已經不記得從哪看來的詞條註釋。

霎時間,心裏感覺不太舒服。

當然,跳出名為[常識]的固有思維,小綠盡管然依舊不太理解小藍的處境和感受,但以類比的方式,算是稍微能夠理解小藍一直以來與外界之間的錯位感。

好比天生失聰的人難以學會準確發音,天生失明的人難以理解空間透視——這些“缺陷”不會令這些人完全活不下去,但令他們吃足苦頭之餘,也足夠令他們時不時感受到自身在環境當中的格格不入。

順帶一提。

大概因為這份比其他人稍微接近一些的“理解”……

不知不覺地,一個學年,竟然就這樣過去了。

他小綠,和小藍,也成了其他同學眼中幾乎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好朋友?

在心底的某個不知名角落,驀然冒出一個輕聲叩問。

聽著心間的裊裊餘音,小綠的眼神默默避走。

“小綠?”

“嗯?”小綠猛地回神,急忙接話,“怎麽了?”

只見面前的藍發少年已經把註意力放到另一個話題:“你要吃雪糕麽?我早上看過了,電冰箱裏有存貨。”

綠發少年雙眼一亮,暫時把心事擺到旁邊,“要!”

不一會兒,小藍的話音從廚房那邊傳來:“什麽口味?”

“竟然還有選擇?那我要——”電光石火間想到些什麽,小綠急忙咬住即將沖出口的話音,借著那個卡頓的功夫,飛快地把說話內容替換:“……都可以!”

——雪糕的口味而已。

——還是,別為難他吧。

然而,等看清小藍遞過來的雪糕口味,小綠整個人登然坐直,喜出望外地接過雪糕,連帶話音也明快了起來:“你這不是記得我喜歡吃的雪糕口味嘛!”

小藍訕訕,沒好意思地坦白:“其實,我是從昨天的日記上翻到的……”

心虛得十足在向受害者自首懺悔。

小綠倏地瞪眼看過去。

“真寫到日記裏了呀……”

自言自語出這話,小綠後知後覺地隱約感到耳熱。

本來,小藍是沒有寫日記的習慣。這是小綠的建議。

只是小綠真沒想到,小藍會把這件事直接寫進了自己的日記裏。

要是小藍此時能想起“過去”,他肯定會記得——

第二次接到小藍順手遞過來的雪糕,小綠看了眼包裝上寫的口味,平常地吐槽一下:“我昨天說過,這個口味我的好感度真的一般耶。”

“誒?”被控訴的小藍本能楞住,憨憨地反問,“你昨天說過了?”

小綠默默地盯住他看。

小藍內疚得垂下眼,低聲道歉:“對不起,我不記得了……”

小綠頓時被嚇得雙肩跳起。

沒想到事情發展會這樣急轉直下,原本只想順勢跟小夥伴鬧鬧的小綠自覺玩脫,慌忙端正態度,難得磕碰著試圖解釋明確:“我不是在生你的氣!我這只、只是沒反應過來,說話沒經過腦子……”

好說歹說,小藍總算不再難過地垂著腦袋。

小綠也松了口氣。

“這次我一定能記住的!”小藍鄭重地向小綠保證,“我今晚就把這事寫進日記裏!”

小綠哭笑不得,連聲勸慰:“不至於,真的不至於……”

只不過現在,在小藍密密麻麻的文字記錄中,這些鮮活的記憶,還是只餘下“小綠喜歡的雪糕口味”這些基礎的信息點。

這對小綠而言,已經很特別了。

盡管知道小藍並沒有真正“記得”,但見到自己的口味偏好竟然被如此鄭重地寫進日記中,小綠莫名地有些不好意思,耳熱之餘,更多的是開心。

被認真對待的開心。

感受到有什麽溫暖的情緒充盈於胸口,激蕩出火熱的情愫,小綠只覺從中汲取到源源不斷的勇氣,腦子一熱就喚來了小藍的註意:“我有一個提議。”

察覺對方語氣間的鄭重,小藍一手舉著雪糕,連忙正襟危坐,“請說!”

應話之響亮,直接把小綠接下來的話鎮住在嘴邊。

小藍一無所知,依然緊緊地望著他。

望得小綠不自覺吞咽一口,好不容易地,終於逮住內心那個搖擺不定的自己,雙眼一閉,把自己的初步打算一股腦兒地說了:

“我想買一臺攝錄機!”

不過有件事,小綠確實是沒想到——

話音剛落,自己會眼睜睜地看著,小藍聽完這事就松開緊繃肩頭的力度,明顯完全沒有感到意外。

意外的那個,反倒成了是小綠自己。

“是要用這臺攝錄機記錄我在晚間的睡眠狀態吧?”盡管小藍回應用的是猜測的句式,但聽起來語氣平和且篤定。

小藍這意料中的反應看著平常,如夢初醒的小綠卻像是被此蟄了下,久久沒有吱聲,連姍姍來遲的點頭也來得莫名的遲疑。

較於小綠的遲疑,小藍不僅完全沒有抗拒,甚至連常見的猶豫也沒有一絲,坦蕩又幹脆地直接回以點頭,“可以哦。”

對於小綠提議的諸多嘗試,小藍向來都很配合。

面對這種超級配合的態度,小綠傻了眼地微微張開嘴,結果發現自己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最終,他唯有沈默地點點頭,以示明了對方的意願。

——果然是無論經歷多少次,還是不太習慣這種被完全預知的感覺啊……

看著小藍的註意力重新回到還沒吃完的雪糕上,小綠舉著雪糕悄悄長嘆一口氣,隱晦地把自己那點似是而非的不適感清到體外。

……總是有種被提前宣判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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