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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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事不宜遲。

午飯後休息了片刻,趁著天色還早,他們兩個就一同驅車前往小藍目前的居住地,稍微收拾一點衣物。

既然要出門,那麽,小藍那一身睡衣就顯得有點不太合適了。

於是,在出門之前……

“公司那邊,因為請的是一整天的假,所以不用著急。”這麽說著,小綠捧來一疊衣物,“至於衣服方面……先把我的借給你吧?”

想到自己那身早已被臟得暫時不太適合穿著的衣物,小藍臊得雙手揪住自己那身睡衣的衣角,通紅著臉胡亂地點著頭應好。

看得小綠失笑一聲,趕在小藍惱羞成怒之前及時退出了房間。

結果等小藍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小綠又差點沒忍住地笑出聲來。

——之前穿睡衣的時候還沒怎麽發現……

此時此刻,看著自己的常服到了小藍的身上後不僅有點溜肩、袖子也需要挽上兩褶的效果……小綠有點哭笑不得之餘,又止不住地覺得這樣的對方十分可愛。

不過小綠先生表現得很克制,只是在小藍先生穿上衣服後有點苦惱的時候,逗著人玩兒似的問了一句:“需要借你一條皮帶束一下褲子嗎?”

誰知道,盡管已經儼然一尊正在強效運作的人形蒸汽機,但小藍竟然飛快地搖了搖頭,就算慌亂得結結巴巴,也依然忙不疊地應道:“不、不用!剛剛剛剛剛好!”

小綠聞言一陣意外,當場沒反應過來。

事關小綠是清楚的:他自己的體型總體比小藍的略大,那麽按道理,他的褲子到小藍身上,理應尺寸也是略大才對啊……

——怎麽……就“剛剛好”呢?

小藍的回應確實令人始料未及,對此,小綠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看起來小藍說的這話不似客套作偽,而且他本人好像也沒打算解釋些什麽,直接匆匆別過了臉甚至背過了身。

小綠以為小藍這是要快步走開,正準備放棄深究這點無傷大雅的困惑之際,背向的小藍竟然躲在小綠看不著的角度,忽然小小聲地自言自語嘀咕起來:“真是的……明明是有腹肌的,為什麽腰還是能那麽瘦啊……太犯規了!可惡!”

耳尖的小綠聽著瞪大了眼,這下也被燎得悄悄紅熱了臉。

盡管嘀嘀咕咕的對方對此始終一無所知。

*******

遙想起還是中學生的那時候,小綠平常就沒少來小藍的屋子作客。

有一點令小綠很奇怪:在小藍的家裏,好像一直就……只有他自己?

當時,小綠當然有問過小藍關於他家人的事,但小藍解釋過自己的家人都在國外,國內就只有他自己。

“那為什麽你不跟著一起出國呢?”小綠一開始就好奇地問過這件事。

當時的小藍昂頭狀似回憶地想了想,眼神卻很快又回到小綠的臉上,坦然地朝小綠搖搖頭,說:“我不記得了。”

聽到這種答案,小綠被打得一個楞神,隨後毫不掩飾地長嘆了口氣,故作沈痛地搖搖頭,貌似拿眼前的健忘家夥一點辦法也沒有。

對比於小綠的無奈,小藍只能連連幹笑,一臉的賣乖討饒。

從此以後,小綠只知道放寒暑假的時候,小藍總會有大概一兩個星期去國外跟家人團聚,其餘時間,他基本就只是自己一個人在國內。

至於更加具體的情況……由於覺得那是小藍的私事,小綠當時就沒有再問下去。

——再說,就算問了,小藍這家夥多半還是會說“我不記得了”的。

逐漸習以為常的內心如是吐槽著,那時候的小綠愈發地管不住自己,總會有意無意地去照看小藍多一點、更多一點……

現在。

在小藍的引領下走入屋內,小綠還沒來得及為過往萌生些什麽感慨,註意力隨即就被那些堆在客廳的、已經封好的收納紙箱給完全吸引。

眼神發楞地看著那些箱子好一陣子,小綠頗為意外地問小藍:“你……這麽快就把行李打包好了嗎?”

小藍聞言楞了一下,隨即意識到小綠是看到了那些紙箱,於是搖搖頭,不自覺地用手指刮刮臉頰,不大好意思地解釋:“不是的,那些行李從來都沒有拆開過。我之所以帶回來,也不過是以防萬一,打算用到的時候才拆開理好。要是一直都用不上,那麽在需要帶走的時候,也能省點事。”

努力消化小藍所交待的動機,小綠動作遲緩地重新看了遍這些堆到一起的紙箱,半懂不懂似的點了點頭。

小藍本來只打算隨便收拾出一個行李袋的換洗衣服就算了,可是,既然現在多了小綠的陪同和幫忙,所以在給家具們鋪上防塵罩之前,他就想把這些還沒理過的紙箱也拆開來,讓小綠看看有沒有他需要的,也好順便一起拎走。

在這個過程中,小綠沒多久就註意到屋內有女性長期生活過的舊有痕跡,恍悟似的開口:“這裏……其實,也是另一個小藍後來的婚房?”

小藍被這提問登時刺了一下,惴惴不安地小小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這樣啊……”沒頭沒尾地一道感嘆,小綠之後還是沒把這話說完。

房間內一時間靜悄悄的。

“我記得……”

頗為出乎小藍的意料,首先打破沈默的,竟然是小綠。

在小藍意外的目光中,小綠回憶似的開口,語氣聽來平和,好像沒帶上什麽特別的情緒:“她好像是叫……[小亞麻]吧?”

小藍連忙點點頭。

“她人呢?”

“她不在這裏。”見到小綠投來視線,小藍連忙解釋,“小亞麻一直都希望能為另一個小藍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早在喪禮之後沒多久,她就出國跟我們的父母一同居住,方便照顧他們。”

說著,小藍擡頭環視了一遍房間的四周,“而留下的這個房子,因為當時她已經知道我會留在這裏工作至少一段時間,所以就讓給我棲身。”

小綠點了點頭,面不改色的同時又一聲不響。

“我在這裏,一定程度上,算是寄居而已吧?”小藍打起精神來,拼命按住內心的忐忑,裝作若無其事地朝小綠笑笑,“能有個地方用來下班睡覺,我就無所謂了。”

實際上,小藍此時之所以說得忐忑,那是因為他不禁有些擔心。

盡管他跟小亞麻之間清清白白,問心無愧,然而另一方面,小藍還是不由自主地擔心小綠會介意,畢竟先前在對兩個小藍的身份認知上,小綠就已經糾結掙紮了很久。

這也許僅僅是一種自尋煩惱,但小藍真的控制不住地這般擔憂。

畢竟……他已經無法巨細無遺地看見自己的未來。

那種不明朗清晰的感覺,小藍至今還是不太習慣。

明明跟小綠確定關系後還沒過滿二十四小時,可是現在,小藍甚至連[死]都覺得有點害怕——以前意識和記憶還是作為孤本的時候,[小藍]對自己的死亡是沒有多少觸動的,畢竟那是過於分明的既定,以致於任何的費心最終落歸徒勞。

果然,在得到之後,往往會忍不住恐懼失去。

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小藍努力地嘗試處理,至少……希望能與這種心情和解。

另一方面。

小綠斂著眼神像是考慮了一小會兒,爾後擡起一臉的誠懇朝小藍發問:“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覆診嗎?”

沒想到小綠會突然提出這個要求,小藍有點反應不過來,“可以是可以,不過……小綠你的簽證沒問題?”

小綠從容地笑著回道:“隨時都可以買機票和你一起飛過去。”

小藍依舊頗為意外地看著他。

笑瞇瞇地回以對視,小綠順便多加一句解釋:“本來是為三顧茅廬做的準備,現在看來剛剛好。”

“三、三顧茅廬?”小藍的腦筋貌似被什麽卡住,沒能好好地反應過來。

“當然是對你做的準備呀,Dr.Sapphire.”小綠說得一臉的理所當然。

盡管已經因為升為研發部部長而需要兼顧更多的項目,但對於智能眼鏡的研發和優化疊代,小綠是一如既往的盡心盡力。

在不知道小藍就是Dr.Sapphire的那個時候,小綠其實早已經做好了更多的準備,必要時可以直接飛過去爭取機會跟“這位不善交際的學術新銳”面對面地交流,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的合作誠意。

然而,就在小綠的話音剛落之際,仿佛被小綠話語中的某組字眼觸動,小藍像是隨即想起了些什麽,整個人明顯地變得欲言又止起來。

看到這,小綠疑惑地歪歪腦袋。

小藍囁嚅一番,像是好不容易終於組織好語句,不過開頭的感覺來得實在有些突兀—— “雖然都是叫[小藍],但我是Sapphire,而另一個小藍是Aquamarine.”

小綠楞了下,不過沒有貿然打斷小藍的話。

“因為我們兩個都認準了[小藍]這個名字,所以我們的父母就從藍色系的寶石中挑選區別我們兩個的英文名——他們希望我們都能像礦石那般長壽安康。”

於是在承認用以區別的名字的瞬間,[小藍]確切地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藍寶石](Sapphire),一個是[海藍寶石](Aquamarine)。

是明明白白的、相互獨立的兩名存在。

小綠依然安靜地聽,同時貌似在試圖理解小藍告訴他這點的用意。

“之所以告訴小綠你這些,那是因為……”小藍說到這裏吞咽了一口,不禁低下頭的同時,還是決定繼續說下去,“其實……我曾經是有想過的,可不可以假裝沒有那段回憶,以全新的身份去跟你重新相識……”

小藍沒敢擡頭看向對方,只敢小小聲地向小綠自首般剖白。

“結果,我還是做不到……我實在沒辦法忍受,小綠你一方面把記憶中的我當成諸如白月光那一類的角色,另一方面把出現在你面前的我當成別的另外一個人來對待——對不起,小綠,讓你難受了這麽久……是我太任性了,對不起。”

小綠終於聽明白過來。

看著戰戰兢兢地依舊不敢擡頭的小藍,他似有若無地輕輕呼出一鼻息,仿若一個嘆息,順帶連面上的微笑也顯得有些無奈。

——你真的……太努力了呀,小藍。

想到好像沒什麽有效的辦法能讓小藍立刻恢覆心情,小綠轉了轉眼神想了想,默默地伸出了手。結果,手上因為收拾而沾上了不少灰塵,小綠半路發現這點而止住了自己伸向對方的手,改為讓自己向小藍那邊傾身過去,輕輕地用自己的額頭敲了一下對方的腦門。

力度不大,因此一點也不痛,更多的是親昵打鬧的意味。

而且一下子就敲散了小藍那一臉的愧疚。

受到驚動而啊的一聲,挨了這小小的一個頭錘,之後被小綠額頭貼著額頭地近距離對視,小藍難為情之餘又有些疑惑,霎時間又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表述,也不清楚小綠這是什麽意思,只好以濕漉漉的眼神默默地盯著對方瞧。

看著眼前這個迷茫中帶著點小委屈的可憐小眼神,小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半開玩笑似的嗔怪道:“小藍先生你好霸道哦。”

對此,小藍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憋得氣呼呼的,只能不服氣地盯著人看。

小綠自然不會受這點小眼神威脅,仍舊笑瞇瞇地貼著對方的額頭予以回視。

此時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窗戶透入,安靜地明媚,絲毫不刺目。

在溫和的蜜色光跡中,微塵點綴著光,隨機地浮游飄舞。

被這片閃爍的微塵圍繞,那是一場親昵的傾訴與親密地傾聽。兩雙雙眼定定地看著彼此,看著彼此的輪廓被光照得通透柔美。

面對著面、額頭貼著額頭的距離,不僅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更令彼此的面容被對方投來的影子籠罩,然而並不灰沈陰暗。光路曲折反射,自由地漫散於四周,為原本有點幽暗的廳室澄清出窗邊範圍的明澈透凈,安靜地照耀著、溫暖著這二人彼此眼中的星芒。

是寧靜得無憂無慮的悄悄話時光。

在小綠的註視下、在這咫尺之間,小藍那點不走心的不服氣早就被輕易散盡,與此同時,也仿佛得到了無聲的安撫。

饒是如此,小藍還是稍微別開了眼神,小小聲地嘀咕著,努力申明自己的意圖:“我很擔心你會介意。”

小綠依舊額頭貼著對方的額頭,小小地一個頷首,“嗯,我知道。”

聽到這溫和的應答,那雙藍色的目光悄悄地溜了回來。

翻起眼皮看著小綠的笑容似乎沒有勉強,小藍同時自知察言觀色的能力不怎麽樣,因此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惜無計可施,唯有努力地叮囑對方:“如果小綠你真的覺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啊!我……我不希望你不開心……”

想起自己好像一直正是惹得小綠傷心痛苦的根源,說到最後的那一句話時,小藍已經說得毫無底氣,尾音漸隱。

輕易聽出小藍的努力和誠意,終於,小綠稍微拉開距離,昂起了頭。

在蜜色的光中,小綠愛憐地吻了吻被藍發掩映的額頭,帶著微笑地應了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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