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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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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

顧衍桐回到家,媽媽給她開了門,也看見了跟在女兒身後的兩個男人。

顧衍桐和她爸爸媽媽這三人裏,只有媽媽最擅長社交,也從不會讓場面太難看,於是在女兒一回家就往臥室裏鉆,老公埋在廚房不肯出來的時候,只有張紅蕓一個人在儲誠傑和他帶來的手下面前周旋。

年輕人做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名叫胡昊,今年剛畢業進的教育局。

顧衍桐獨自在臥室收拾行李,屋外儲誠傑的大嗓門一開,攪得她十分煩躁。

爸爸的這位老同學從她出生起,進他們家門的次數比任何一位親戚都要多,以前顧衍桐不明白,明明這個姓儲的叔叔每次來,大家好像都不太開心,為什麽還要堅持不懈地來她家。後來長大一點,顧衍桐大概知道了,原來許多人活著是為了一口不明不白的氣。

儲誠傑的那口氣,就是要贏過她爸爸。

那麽,她爸爸又何嘗不是呢?

此刻客廳裏再次傳來了儲誠傑的大嗓門:

“快三十了,還在上學?我兒子明年都要提正科了!”

“老顧啊,你這個女兒白生白養了不是?現在跑美國去,這一年得花不少錢吧?”

“而且現在還沒談上個朋友,也是,非要去大城市混,眼睛長在頭頂上唄,自然把自己剩下了。哦,這就叫,大齡剩女,是不是?哈哈哈哈……”

“所以我說當年你這個女兒一生出來,我就看出來了,你這輩子就從那個時候開始,走黴運咯。”

“老顧啊,以後你們家真有什麽難處,你盡管跟我提,我現在多少算有了點小權力,幫你們家解決點問題,也不是不能做到。”

……

顧衍桐皺眉閉上了眼,無數次在沖出去大罵儲誠傑一頓,和這樣做會不會讓爸爸難堪之間做抉擇。

但叫她沒想到的是,爸爸竟然開了口。

“我女兒,憑自己的能力,考上世界頂尖名校,憑自己的能力,在大城市立足,有哪一點,輪得到你一個心術不正的井底之蛙插嘴?”

儲誠傑從沙發上“蹭”一下站起來,指著對面垂著眼,神色巋然的中年男人道:“你……老顧,你說這話,你還想不想好了?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局長屋裏,參你一本!”

顧衍桐忍無可忍,推門走了出來。

與此同時,她家門鈴響了。

去開門的是張紅蕓,而看到來人的張紅蕓有些疑惑,問門外兩個男人是不是走錯了?

門外,李桑拍了拍教育局長李宏偉的肩膀,後者立刻會意,對張紅蕓道:“請問,這是顧校長家嗎?我們來看看顧校長。我是李宏偉,市教育局的。”

顧衍桐看到客廳裏的儲誠傑在聽到大門口傳來的聲音時,臉上的表情先有片刻驚愕,而後猛地扭過頭去,望向了玄關處。

李宏偉看到了儲誠傑,可就像沒看到一樣,提著兩大袋子禮品望向了側對著大門的顧電。

“顧校長,新年好!”

兩位客人在門口換了鞋子之後,都直接奔著顧電來了。

李宏偉今年剛上任,顧電已經開了許多次市裏的教育大會,自然認識這位局長,但除了匯報工作,沒說上過幾句話,這位局長私下組織的活動也沒參與過。

所以這會兒提著東西來給他拜年的舉動,以及李局長身邊那個看著氣度不俗的中年男人,都有些奇怪。

李桑走到顧衍桐身前,畢恭畢敬道:“顧小姐,新年快樂。”

顧衍桐看見李桑的那刻,就已經知道是任時也的安排了。

“李總新年快樂。”她答。

並不寬敞的客廳一下站了五個大男人,顯得有些擁擠。

儲誠傑這會兒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見到他們局長進屋之後,就沒在他身上放過正眼。

李宏偉對顧電說:“我們今年的改革試點想要放在十八中。十八中這麽多年的進步與改變,市裏包括省裏的領導都看在眼裏。顧校長,你真是我們教育人的楷模……”

若說這會兒儲誠傑的表情是覆雜,那他帶來的那個叫胡昊的年輕人這會兒的表情便是精彩了。

顧衍桐跟李桑打完招呼就再次回了臥室。給任時也發消息問:[你安排的?]

任時也秒回:[岳父大人還滿意嗎?]

顧衍桐認真思索了下,回覆:[不一定]

消息剛發出去,顧衍桐就聽見外面傳來李桑的聲音。

李桑似乎是在向她爸爸做自我介紹:“顧校長好,我是萍勝集團的李桑。我今天來,主要是受董事長委托,來看看顧小姐剛回國有沒有什麽需要。”

李桑說出“萍勝集團”後,顧衍桐明顯聽見客廳外出現了一瞬沈寂。

還是李宏偉出來打圓場道:“任董事長對小顧如此上心,看來我馬上就能喝上喜酒了呵呵。”

儲誠傑在聽到這句話後,目光猛地打向剛剛顧衍桐關上的臥室門。

胡昊這時望向李宏偉,吃驚道:“任……任總?任大勝?謝……謝家……”

李宏偉一個眼刀子掃過來,打斷了年輕人的不得體。

胡昊一下跌進了沙發裏。

就在這時,任時也打來視頻電話。

顧衍桐離開了臥室門邊,找到耳機,接通。

任時也的臉占滿了手機屏幕。

他盯了顧衍桐兩秒,問:“在想什麽?”

顧衍桐望向屏幕裏的男人道:“沒想什麽。”

任時也旋即露出壞笑:“那今晚來我這嗎?”

顧衍桐歪了下頭,掛斷了電話。

李桑和李宏偉沒在顧家待太久,簡單聊了幾句就離開了,自然也帶走了儲誠傑和胡昊。

四人走的時候,顧衍桐出來送了送,她清楚看到儲誠傑眼神渙散的樣子,以及胡昊對她爸爸前後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爽嗎?她問自己。倒是挺爽的。

就好像穿越了一整片沙漠之後終於見到綠洲。今日的插曲就是綠洲樹叢間飛過的一只百靈鳥。

她不為百靈鳥而來,卻獲得了享受這份甜美歌聲的權力。

幾位客人走後,媽媽立刻把顧衍桐拉進沙發裏盤問。

顧衍桐只關心道:“爸,你身體怎麽了?聽我媽說——”

顧衍桐沒想到,爸爸竟然也和媽媽保持了統一戰線,打斷她道:“先回答你媽媽的問題。”

顧衍桐沒法子,只好一個一個回答媽媽的問題。

交代完所有跟任時也有關的事,顧衍桐發現爸爸媽媽都沈默下來。

媽媽眼神在茶幾上掃過,只道:“我去看看,是不是可以做晚飯了。”

爸爸離開之前對她道:“我去幫你媽。”起身後又返回來拿老花鏡,卻沒看顧衍桐。

顧衍桐沒想到,爸爸沒有她想象中的警惕,媽媽也並沒像她想象中的高興。

第二天,顧衍桐陪著爸媽去了趟醫院。

盡管媽媽後來告訴她,爸爸是去醫院做了檢查,但只是常規檢查。可顧衍桐不放心,約了給兩人的全面體檢,陪著老兩口在醫院待了一整天。

晚上,爸爸開車帶著母女倆到了一家餐館門口,顧衍桐發現竟然是她小學初中時每年生日爸爸媽媽會帶她來吃的那家餐廳。

爸爸去停車的時候,媽媽牽著顧衍桐進了餐廳。

顧衍桐忽然意識到,盡管已經快三十了,但其實,在爸爸媽媽眼中,她永遠還是那個沒長大的孩子。

媽媽這時忽然對顧衍桐道:“你爸爸昨晚一晚上沒睡著。”

顧衍桐問:“怎麽了?”

媽媽道:“你爸爸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不知道怎麽開口。”

顧衍桐道:“我知道。”

“桐桐,你跟媽媽說實話,跟這樣家庭的男孩子在一起,你過得舒服嗎?”媽媽問。

顧衍桐沒有立刻回答媽媽的話。

三人在餐廳坐下後,顧衍桐對父母道:“爸,媽,不用擔心我,我心裏有數。”

爸爸這時看過來,又挪開目光。

湯上來了,顧衍桐給兩人盛了兩碗湯。

她不擅長表達情感,但她知道,她需要向父母傳遞,她真的已經有能力,追求與掌握自己的幸福。

“爸,媽,我可能要結婚了。”

終於,爸爸開口道:“桐桐,爸爸媽媽尊重你的決定。但你記住,隨時,隨地,你都可以回家。我們不圖別人任何東西,我跟你媽媽都只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顧衍桐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笑了一下。

“爸媽,我知道了。”

之後的日子,顧衍桐每天早上陪爸爸去超市買菜,上午在廚房摘菜,中午幫媽媽打下手炒菜,周末的時候陪爸爸下棋,夜裏陪媽媽追劇,還帶著爸媽出去看了幾場電影。

她這次在家的時間也不多,這些年她幾乎不著家地東奔西忙,想趁這段時間好好在家當一回女兒。

不過這在任時也看來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自從找李桑帶著教育局長去拜訪完老丈人,顧衍桐就又不肯見他了。

任時也找李桑確認了好幾遍那天的情形,李桑跟他反覆保證,他的岳父岳母那天沒有不開心,顧衍桐那天也一直在臥室。

臨近回波士頓前夕,顧衍桐正在收拾行李的時候,接到了任時也的電話。

“餵。”

“下樓。”

顧衍桐知道這段時間冷落了任時也,帶著準備好的禮物,一份她跟媽媽在DIY甜品店做的手工餅幹,都沒來得及換衣服,裹著睡襖就下了樓。

任時也是開車來的,她坐進副駕駛,男人竟然就發動了車。

顧衍桐望向一旁的人,這才意識到,任時也是真的不太開心。

“我這段時間想抓緊陪陪我爸媽,這次離開又是半年。”顧衍桐攥住手裏的蛋糕盒,解釋道。

其實兩人每天都有聊微信,只是她覺得任時也估計也挺忙的,所以有時候回覆不太及時。

任時也一直沒回話。

顧衍桐問:“我們去哪?”

任時也還是不答話。

顧衍桐扭頭看了一眼男人。

任時也只是面無表情地扶著方向盤踩油門。

出色的眉骨與英挺的鼻梁勾勒出絕佳側顏,只是連睫毛都抖落著冷若冰霜。

顧衍桐不問了。

最後,車停在了一個林蔭小道上。

透過車窗,顧衍桐看見了民政局三個大字。

兩人這會兒雙雙沈默下來。

直到任時也率先開了口:“下車吧。”

顧衍桐道:“沒預約。”

任時也道:“約了。”

顧衍桐道:“沒拿戶口本。”

任時也這時叩開自己的安全帶,接著附身過來,在叩開顧衍桐安全帶的同時,在女人耳邊道:“拿了。”

顧衍桐吃驚地望過去。

任時也得意挑眉:“我只是跟爸媽說,龍年不宜領證。”

顧衍桐:?

她成天陪著的父母,竟在不知何時,被任時也搞定了。

她心頭湧起一股不知如何疏解的憋悶。

可還不容得她緩解情緒,就已經被男人帶進了民政局。

顧衍桐脫了睡襖,任時也用自己的大衣把人裹住,兩個人坐在幾對排隊領證的未婚夫妻之間,任時也始終霸道攬著她肩膀,在遍地恩愛的氣氛裏,呈現出的是一種劍拔弩張的甜蜜。

工作人員不久後喊了兩人名字。

顧衍桐沒帶包也沒有口袋,拍照換白襯衣時,手機交給了任時也保管。

顧衍桐也沒拿身份證,任時也就進支付寶幫她調電子身份證。

“密碼?”

顧衍桐一邊扣襯衣扣子一邊道:“711130。”

任時也輸入後道:“不對啊。”

顧衍桐其實還沒說完,但她頓了下才繼續道,“711130X_z。”

任時也重新輸入,成功登進頁面。

後知後覺地,他忽然想起什麽。

這後綴,似乎,是一個他已經很多年都不再用的昵稱。

顧衍桐換好衣服出來,從一臉神秘兮兮的男人手中面無表情地拿走了自己手機。

兩人站到臺前,工作人員按下相機快門的一瞬間,一個久遠的早已被丟進記憶垃圾桶的畫面,忽然沖入顧衍桐腦海——

不記得是高二還是高三,那是一個雨天,爸爸載著她去學校,路上看見一個男生站在雨中,身影單薄,發絲都黏膩卷曲在面頰上。那幅場景不知為何,在顧衍桐眼中,像極了一只引人同情的流浪狗。

她拍了拍爸爸的背,拿了備用傘,跑過去遞給了男生。

雨太大了,她沒去看男生的長相,但隱約記得,男生仿佛看了她一眼。

工作人員一聲“長長久久”的祝福將她從回憶裏拉出來。

任時也從拿到紅本本開始,嘴角就沒落下過,在民政局門口對著本本拍了張照,立刻發了朋友圈,然後載著人回了家。

一路上,顧衍桐都在思考要不要問問那個男生是不是任時也,但在進家門的時候,她放棄了這個想法。

顧衍桐正沈浸在思緒之中,忽然被任時也抱坐上了玄關鞋櫃,慌亂中胳膊環住男人脖子。

耳邊很快貼來一聲叫人酥麻的蠱惑之音:“我的任夫人,這回再也跑不了了。”

任時也眼神裏的眉飛色舞與y.邪交織,給人極強的侵略感,卻意外叫顧衍桐感到安全。她從上到下俯視著男人,眼光從眉毛開始下移,到鼻梁,到唇間,再到下頜。

任時也只覺似有一朵朵輕薄雪花在他面頰之上點落,搔得他心間顫癢,後頸向上用力頂住女人唇瓣,兩人吻在了一處。

顧衍桐躺上了任時也不知何時布置好的喜床上,新娘子卻很快蜷縮成了自我保護的狀態。

不過任時也顯然是破除她防線的好手。

女人舒展開來,像一張錫箔紙嗶波作響,反牢牢裹住了暴力入侵的人。

很快,就在顧衍桐死死攥起男人後背襯衣布料之時,卻聽任時也在她耳邊用粗重的氣音道:“為什麽,用我當密碼?”

顧衍桐原本還在強忍,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擡眼望向咫尺之內的男人。眼眶一點點由魅惑的猩紅轉為惹人憐愛的粉紅。

任時也向來對顧衍桐的情緒沒有絲毫抗衡能力,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他加重力道,又問一遍:“為什麽用我當密碼?”

顧衍桐唇線緊抿,半垂著眼。

卻不開口。

許多許多年前,這個男孩闖進她生命的時候,也並不由得她做任何準備。

她害怕混亂,他就像一頭獅子闖進她領地。橫沖直撞一番不算,還勾出了她內心的獅子。所以兩人只要湊到一處,要麽是焚燒成燼,要麽便是玉碎難全。

任時也沒有問出答案,也不再問了。他忙碌在品嘗女孩的苦楚之中。汗如雨下之時,那雙掩藏在荊棘中堅韌又多情的眼睛,是他宿命式的束縛與仿徨。

玩樂與掙命的人,都不再抵抗。在命運的作弄下托起對方的軟肋,孤芳互賞,自得其樂。時間碾過的緣與孽障,在新春,只向你而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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