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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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

熊麗珍僅僅只用一個表情的變化便讓顧衍桐有種後背冒出冷汗的感覺。

如同某些久遠夢魘在宣告回歸。

顧衍桐並沒回答,熊麗珍追問道:“所以,你知道的對吧?”

顧衍桐依舊不答話,只端起面前精致的英式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她從小就有一個本領,這本領能夠幫她將萬事萬物連點成線、連線成面,所以她很喜歡看推理小說,因為對小說裏的警長都十分有代入感。

從很多年前的十二樓酒吧,何從宇跟她說過的話,以及後來車朝鋒在對話裏透露的那些細節,都足以讓她推出熊麗珍剛才告訴她的那個結論。

而一個有趣的事實是,在所有的推理閉環裏,任時也其實是給她線索最少的那個人。

至於,她為什麽沒有主動去探究?

也許是她打從心底明白,有些人,就是因為神秘,所以對她充滿了吸引力。她不想破壞這份吸引力。又也許更可能的,是她不想破壞她的推測。她幻想著,暗戀這份苦楚,她暗戀的那個人同樣品嘗過些許。

熊麗珍道:“桐桐,我這些年沒怎麽拍戲,但是考下了心理咨詢師證書,因為我發現相比取悅人,我更喜歡分析人。而我分析人的辦法,是我比你們所有人都更懂自己,所以,我也比你們更懂你們。”

顧衍桐再次看向熊麗珍。這一次,女孩頭頂的黑色蝴蝶結被她捕捉到。

眼前的女孩跟六年前相比似乎沒什麽變化,但帶給她整體的感受有所不同。

如果說六年前的熊麗珍給她的感覺像是迪士尼的公主,那麽今天的熊麗珍參演的便是暗./黑./童話。她不知道這是化妝技巧造就的氛圍差別,還是女孩內裏發生了改變。

可能終歸是後者吧,畢竟技巧也是人的選擇。

“願聞其詳。”顧衍桐道。

她的聲音不像寒暄剛開始時那般友好。

這是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卸下“友好”甚至“討好”的面具,用一種刻意乃至尖銳的態度,來面對一個她曾經不“敢”面對的人。

不過這大約才是她跟熊麗珍應當使用的溝通方式。

對面人因為她真誠的表態,似乎興致更甚。剛才那偽裝出的淚水,此刻已全然不見蹤跡。

“你知道我為什麽喊了你那麽多年邁邁嗎?”熊麗珍問。

顧衍桐答:“因為你不希望,我跟任時也之間存在獨有的‘秘密’。”

熊麗珍問:“你也不算特別遲鈍吧,而且實話告訴你,那個時候我是在利用你。我知道也哥對你有興趣,當然只是興趣而已,不過這就夠了。所以只要我跟你一起玩,就能吸引也哥的註意。不過你知道,我為什麽大一的時候,那麽想跟你成為真正的朋友嗎?”

顧衍桐答:“我不知道。”

熊麗珍答:“因為我覺得你很有能力,我永遠都喜歡跟有能力的人交朋友,最好所有有能力的朋友都喜歡我、帶飛我,這樣我就可以不勞而獲、幸福躺平,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只不過年紀大了之後,我發現這達不成。所以我去考了心理咨詢師資格,我爸媽都很高興,覺得我終於不那麽心安理得地啃老了。”熊麗珍說到這聳了聳肩,“真是很蠢對吧?因為他們其實也不過是我利用的工具罷了。”

顧衍桐問:“所以你跟我交朋友,跟任時也沒關系?”

熊麗珍這時輕笑了一下,然後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問,我甚至還知道,你剛剛為我的坦誠感動了,你這種人對於別人誇自己強永遠是受用的。畢竟只有一個渴望變強的人,才會像你這樣把所有時間精力都花在這上面。但我要告訴你一個現實,一心想要變強的人,往往事與願違。真正聰明的人,永遠不會在戰略上偷懶。”

顧衍桐這時覺得,對面坐著的很像是一個偷偷讀了成功學的未成年少女,說出的每句話,都透著股天真的世故。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認,熊麗珍的某幾句話,讓她有些煎熬。

熊麗珍繼續道:“但其實你知道,我剛剛對你說,你要是個男生就好了的時候,我內心真實想法是什麽嗎?”

在明知不想聽到答案的情況下,顧衍桐還是十分不爭氣地問:“為什麽?”

熊麗珍答:“我其實在想,如果我是男生就好了,我就能讓你愛上我,然後玩弄你的感情,讓你生不如死。只是,真遺憾,也哥沒這個本事。”

顧衍桐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笑,但很奇妙的,她預料之中被冒犯的感覺沒有降臨。反而,她很喜歡熊麗珍的誠實,以及願意跟她分享這種對她而言十分有意義的洞察。

不過熊麗珍似乎不喜歡她的笑。

“你在虛張聲勢嗎?”熊麗珍問。

顧衍桐答:“繼續吧,不用理會我在想什麽。”

熊麗珍沈默一瞬,接著道:“你以為,你真的了解也哥嗎?”

顧衍桐答:“也許吧。”

熊麗珍很討厭這種故弄玄虛的回答。

“你大一的時候那麽喜歡也哥,他也不討厭你,可是你們為什麽沒有在一起?不就是因為那個時候的也哥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而你,只不過就是一個大學比他差、家境也拿不出手的普通大學生?你們是什麽時候在一起的?是你保研了T大,而且開始創業,是因為你的價值提升了,他才正式考慮跟你在一起的。所以,這就是男人,比女人更為現實的男人。”

這一次,顧衍桐並沒有因為熊麗珍的話產生過於強烈的情緒波動,因為熊麗珍所說的不僅不涉及到她,而且還是她仿佛生來就知道的道理。話題回到了她的安全區,對面的熊麗珍也從剛剛洞察力超群的心理醫生變成了不足以撼動她的路人。

熊麗珍卻十分意外。因為她剛才說出的這番話,是她這麽多年來終於悟透的道理,也是她最終決定放棄任時也的關鍵。可為什麽顧衍桐的反應甚至不如剛剛她說這個女人為她感動時強烈?

熊麗珍於是決定再接再厲:“而且你知道嗎?你選的這個男人不僅功利,還狠。你知道當年也哥幹律師,是怎麽幹起來的嗎?”

顧衍桐問:“怎麽做起來的呢?”

熊麗珍答:“也哥第一個案子就截胡了行業老大的大客戶,賺到了第一桶金,但這就相當於在全行業宣戰了。他媽媽家再有權勢,老頭子沒了,他一個剛出來幹的新人也不該這麽狂。關鍵是這種不遵守游戲規則的人,一定會付出代價的。而且像這樣的人,做生意能不講規矩,感情裏會講規矩嗎?反正從我認識他到現在,他身邊就沒清白過。”

顧衍桐很輕地答了一聲:“是嗎。”

熊麗珍看到對面女人唇角似乎又彎了一下。

她很生氣,但是也毫不慌亂。

“你以為律衍科技這個公司帶你的名字就能代表什麽嗎?這種表演型人格更加危險。我保證,你今後跟他在一起,一定會出各種問題,怎麽栽的都不知道。”

“你這句話的前提是,我把人生賭在了他的人生上。”顧衍桐答,“我記得你剛剛說,你從前喜歡不勞而獲?”

熊麗珍這回反應激烈了些,答:“那是從前。”

顧衍桐答:“也許現在也一樣。”

女人停頓了片刻。在她停頓的間隙,她感受到了對面人的煎熬,但她還是說出了後邊半句話——

“不然,你不會對我說出這些話。”

這一次,沒等熊麗珍再開口,顧衍桐道:“買單。”

顧衍桐很快離開了茶館,只有熊麗珍一人還坐在角落裏。

即便坐在角落,熊麗珍其實非常知道,她今天穿的這一身高定Lolita裙,足以引起每一個過路人向她投來目光。她享受這種註視,也清楚自己的享受。

而從她認識顧衍桐的第一刻起,就感受到,顧衍桐身上有她想要的東西。

她敏銳的察覺力同時捕捉到,對方也一定是這樣。

所以,她從不吝惜在見顧衍桐的時候盛裝打扮。甚至比見任時也時還要上心。

顧衍桐對她的每次打量,都會讓她十分滿足。而她也實施著對這個女孩的“控制”計劃,她知道每次約顧衍桐出來,只要提一句任時也會來,這個女孩就一定會出現。她總覺得,只要她成功“利用”了顧衍桐,就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了顧衍桐。

至於任時也,她早已想通。她喜歡上的不過是一個帥氣有本事,家境還分外優越的大腿。這些年下來,她的價值觀已經遭遇了重塑——與其抱上大腿,不如自己變強。況且,她本來也不差。

所以這些年,她成為顧衍桐的渴望逐漸變強,甚至強過了當年追到任時也的執念。

今日的會面,盡管不成功,但並沒怎麽影響到熊麗珍的心情。

熊麗珍學習心理咨詢的原因之一,是通過觀察發現,跟身邊人相比,她有個得天獨厚的優勢——那就是她從不內耗。

覺得自己有所收獲的女孩拎起手邊的包,起身理了下裙擺,大步踏出了茶館。

與此同時,顧衍桐已經漫無目的地走了將近一公裏,走到了一處她從前沒來過的十字路口。

魔都夏日漫長的白晝逝去,此刻街道上閃爍起了霓虹。顧衍桐沒去看時間,也並不關心現在究竟幾點鐘了。

眼前的繁忙景象秩序井然,沒人知道她是誰,更沒人能像熊麗珍那樣點出她內心真實想法,這讓她感到安全。

今天熊麗珍對她說的這些話,其實好多年前,Henry就對她說過了。

當年,“end up marrying someone rich”成為激發她叛逆的開關,這麽多年過去,她所有的努力都好像是為了破除這個詛咒。

但令人遺憾的是,這份詛咒竟還是生了效。

*

任時也在布置一新的公寓裏等到夜裏十點。

桌上擺著已經涼透的燭光晚餐,廚房臺面上還擺著他原本打算下鍋煎炸的牛排,完美的雪花狀肌理顯示著這份牛肉的不菲身價,然而主人似乎已經徹底將它遺忘。

任時也坐在沙發上。

男人弓著背,材質精良的平滑黑色襯衫貼著他的背脊弧度,犀利的下頜線條沈默在陰影之中。這間公寓是金屬質地的裝修風格,就連木地板都是米灰色仿大理石紋路,黑色的電視墻在男人對面安靜佇立,這個家的一切無一不在展示著光澤的禁欲感。

提示音響起,任時也依舊目視前方,拿起沙發上擺在手邊的手機,神色看不出喜怒,但有些凝重。

王睿:[也哥,查到了,在新天地]

隨後,王睿發來一個地址,地址顯示的是一串英文酒吧名字。

任時也隨即起身,到玄關處拿起車鑰匙,換鞋,鎖門,下樓。

電梯門開了又合,任時也走出公寓大樓,走向小區大門口。這是一處在繁華鬧市裏的僻靜小區,任時也買下的是小區裏離大路最遠的獨棟洋樓,所以在這寸土寸金的地界,也有屬於他的地面上的專屬車位。

就在他拉開車門的一剎,一個身影撞入他餘光。

此時小區裏燈光不甚明亮,女人腳步有些不穩。

男人關掉了車門。

顧衍桐聽見了這一聲。但酒精遲鈍了她的感知系統,以至於男人都已經站到了她面前,她才有所察覺。

任時也聞到了女人身上的酒精氣味,也看見了女人游離而冷漠的神色。

“你答應了我,保護好自己。”男人眉心緊蹙,質問聲低沈焦躁,也隱隱玩轉著股無名火。

顧衍桐這時擡眸望過來,眼底忽然一片澄澈,靜靜看了男人兩秒,然後笑了。

“我知道,你在家等我。”

顧衍桐的這束目光與這句清泠泠的話滅了任時也的焦躁,卻竄起了那股無名火。

小區大門口栽著好幾排高大梧桐樹,盛夏已過,葉子仍舊茂密。

晦暗不明的燈光裏,走進來一群似乎是剛從飯局上結束的中年男女,男男女女們歡笑打趣的聲音席卷而來,顧衍桐一面感受著聲浪的靠近,一面感覺到了身體的懸空。

直到一陣頭暈目眩後,背抵在了冰涼的真皮坐墊上,隨後是一聲她剛剛已經聽到的關車門聲,只不過這一次,她進了車裏。

男人的吻炙熱著,帶著某種懲戒意味,沖破了顧衍桐本就不牢固的防線。顧衍桐原本正在茫茫思緒裏溺水,男人用蠻力近乎暴力地將她強行打撈起來。

一陣狂亂的親吻過後,顧衍桐推開男人。

“任時也……”她話音裏不知何時帶上了哭腔。

任時也雙眼已經適應了黑暗,擡手拭去顧衍桐眼角的淚。粗糙的指腹貼著女人細膩柔軟的冰冷眼角,每一寸接觸都有千萬細碎電花在湧流。

這個女人似乎鐘愛喊他的全名。他也愛顧衍桐這樣喊他,因為這是他為數不多可以明顯感覺到女人依賴的時刻。

而看見顧衍桐的哭泣,男人的心就像遭遇了海嘯,片刻後遍地皆是斷壁殘垣。

任時也是個極為擅長處理突發事件的人,然而他不擅長處理這種跟對方情緒有關的事。或者說,在看見顧衍桐哭泣的剎那,他就已經喪失了一部分與生俱來的能力。

失去整理心靈的能力,任時也只能選擇野蠻惡劣地整理.體。

於是,溫柔的愛撫過後,是更為直接地領地入侵。

顧衍桐哭了出來。哭聲與呻y聲與梧桐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響動一齊震鳴。

傍晚和熊麗珍分開後,顧衍桐的手機接連響起提示,因為女孩還在竭力給她發消息。

Sad Star:[你不恨也哥嗎?]

Sad Star:[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他根本不在意你]

Sad Star:[你當初怎麽卑微地去追求他喜歡他,你都忘了嗎?你真能面對那樣的自己嗎?]

Sad Star:[他如果對你沒意思,當初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給你希望?]

Sad Star:[你真甘心,就這樣跟他在一起?]

Sad Star:[對自己好一點沒錯,因為你需要,你的心需要]

Sad Star:[所有傷過你的人,都,應,當,下,地,獄!]

……

此刻,身上人對她的渴求具體到每一塊肌肉的強度與方向,和她當初的妄念同樣仔細深究,但好像又不夠仔細深究。

剛剛在熊麗珍的信息轟炸下,顧衍桐隨意走進了路邊一家客人不多的酒吧。

在吧臺坐下後,她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地址欄裏輸入一個陳舊網址。

登陸進去,卻看到暫停服務的頁面。

小站不見了。

還有女孩所描繪的她曾經如何“卑微追求”的一切證據,那個她已經從精神世界抹去得一幹二凈的私信對話框頁面,也一並不見了。

時光早已拋棄了過去的她。盛大華麗而劣跡斑斑的自我,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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