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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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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之夜

顧衍桐已經走到了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前,在聽見任時也的喊聲後,迅速閃身到了大樹下。

現在連月光都看不見她了。

然而,任時也還是找到了她。

任時也直接走到女孩正面,又向前一步,把顧衍桐逼得差點靠在了樹幹上。

在男人俯身靠過來的時候,顧衍桐能聞見任時也身上濃烈的酒氣。

可任時也即便已經要撞上女孩鼻尖,卻仍舊一句話也不說。

顧衍桐被這種逐漸壓迫的氣氛逼得心臟劇烈跳動。

就在她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忽然,從頭頂掉下來一句充滿磁性而沙啞的男聲。

“是我麽?”

“什麽?”顧衍桐擡眸,對上了任時也看過來的浸滿欲望與溫柔的目光。

顧衍桐看著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問道:“動心的人,是我麽?”

顧衍桐握緊了拳。

然而下一秒,男人噙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太過柔軟,叫顧衍桐猝不及防地著了魔。

她幾乎是在瞬間,也回應起了男人的吻。

壩上草原到夜裏溫度很低,涼風一點點往單衣裏灌,然而擁吻在樹下的男人和女人絲毫都感受不到寒冷。

顧衍桐被任時也護著背,托起腰,雙腳離地整個人靠在了樹上。兩個人的姿勢瞬間從女生踮腳變換成了男人仰頭。

顧衍桐氣息不勻,在極速的吞咽與吮吸中快要有些招架不住。還是她熟悉的吻,但已經變成了陌生的人。

似乎是堆積經年的激烈與猛力的情感無處可去,最終只能化成一個討要的不甘的吻。這意料之外一觸即燃的親昵,卻因其意味不明、來路不正,更加叫人戰栗,叫人恥感疊生。

這場吻於是很快變得不再溫柔。顧衍桐任由自己迷失在男人柔軟的唇舌與熱情的懷抱當中,死死抓著男人的襯衫,任時也背上起了一大塊褶皺。而她的另一只手也被男人的手撐開,十指緊緊相扣。

六年,足以讓濃烈的都變稀薄,可他們只要碰上了彼此身體,就好似重燃了一切。

顧衍桐已經好多年好多年都沒經歷過這麽激烈的吻,或者說,這是她的第一次經歷。因為六年前她吻任時也的時候,完全不像現在這樣愛恨情仇倉皇混雜、身體跟靈魂各行其是。

真可笑啊。就是這個她拼了命想要推開的男人,又給了她一遍第一次的人生體驗。

淩晨四點,天開始蒙蒙亮的時候,顧衍桐先回了自己的蒙古包。

分開的時候兩人一句話也沒說,就如同開始時的沈默。

第二天上午九點,眾人準時出發啟程回京。

兩輛車司機分別換成了寇靜洋跟郭凱。因為司機前一晚酒都喝多了,而顧衍桐說沒睡好,不能開車。

顧衍桐跟任時也這一次都坐到了車後排。

一路上,兩人或看著各自窗外的風景,或低頭回覆手機裏的消息,沒人主動開口說話。

顧衍桐不久便睡著了,一路睡回了北京。

回到北京,顧衍桐立刻投入了忙碌的工作當中。

就好像上個周末,在草原的夜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作為投資人,她跟任時也公司的對接也在穩步推進。

任時也的公司目前還在上海,實驗室打算搬到北京。

為了拜會團隊核心成員,顧衍桐去上海出了一次差,但任時也為了對接海外高校的技術,正好飛去了美國,在上海公司接待顧衍桐的人是公司CTO,也是這次顧衍桐來上海主要訪談的對象。

律衍科技的CTO叫車朝鋒,顧衍桐跟車朝鋒聊了整整一下午,關於公司的技術路線以及目前技術研發、模型開發情況。

顧衍桐看了眼訪談清單,出於一些預感性的原因,排在第一位的問題被她放到最後才問:“車總,有個問題應該剛才問的。您跟任總認識多久了?為什麽會想著合夥創業呢?”

顧衍桐沒想到她問完這個問題,車朝鋒卻安靜看向了她。

車朝鋒是個戴眼鏡、瘦瘦高高、長相斯文靦腆的男人,說話時語氣平穩,每個字詞都一絲不茍,很符合顧衍桐對程序員的刻板印象。

車朝鋒看了她一會兒,用著同樣一絲不茍的語氣,眼睛裏卻帶了笑:“對不起,是我該先自我介紹,因為我知道你很久了,所以默認你可能也認識我,但老任可能沒跟你提過我吧。我是老任本科同班同學和室友,而且我見過你,大一見過一次,本科畢業典禮還見過一次。”

聽到這個介紹,尤其是在聽見“大一”的時候,顧衍桐忽然覺得有些微耳熱。那個時候,她為了見任時也一面,坐兩個半小時公交去他學校。這樣的初見似乎並算不上光彩。

車朝鋒繼續道,“我畢業後出國讀了個PHD,但讀到一半,老任過來跟我說,我畢業後最多一年幾十萬美金,但是跟著他幹,幾年就能財富自由,我就被他騙回國了。”

顧衍桐點點頭:“任總畫餅技術還是很高超的。”

車朝鋒道:“沒錯。但是我回國一聽到公司名字,差點沒跟他打一架。”

顧衍桐問:“為什麽?”

車朝鋒推了推眼鏡,認真道:“我退學回國是想賺錢的,不是陪富二代公子談戀愛。”

顧衍桐問:“為什麽這麽說?”

車朝鋒看著顧衍桐,表情有些困惑。

片刻後,車朝鋒才忽然笑了下,“衍哥衍嫂,還真是同路人。”

盡管疑惑,但顧衍桐沒有接話。

車朝鋒問:“顧總不知道老任‘衍哥’這個外號?”

顧衍桐此時想要終止這個話題了。

車朝鋒卻道:“顧總,你先聽我把故事講完。”

“我記得,好像是大一那會兒,有妹子追他追到我們樓下了,他拒絕了人家,人家問他是不是有目標了,他點了頭,這事兒成了我們這屆的大新聞。後來有一次他喝多了,好像是真心話大冒險吧,就讓他說出他喜歡的人名字裏一個字,他當時就蘸著酒,在桌上寫了個‘衍’,因為你這個字不好認,我們還認了半天,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說到這車朝鋒笑了下,“現在我們老同學見面都喊他‘衍哥’,你說我看見“律衍”,能不跟他急嗎?”

車朝鋒一面自嘲,一面回想曾經的寢室生活。

任時也的追求者總不斷,室友們也經常調侃什麽時候才能正經喊一聲嫂子。

那個時候,任時也總出沒於酒吧、學生會各種熱熱鬧鬧的場合,身邊也不缺各種熱熱鬧鬧的人。

但一直見不到任時也談正經戀愛,身為室友的車朝鋒多少有了些猜測。

“衍哥”這個外號一出來,車朝鋒想當然覺得是任時也在捉弄大家,也不介意被反過來起外號,反正這個公子哥看起來心大得能跑馬。

直到他在校園裏真正看見顧衍桐的那一天。

那一天,車朝鋒對這位大少爺的看法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難以想象,這樣一個花心模子,真的在為一個女孩“守身如玉”。

不過也是從那時起,車朝鋒開始對任時也產生興趣,真正願意敞開心扉了解這個人,還成為了這麽多年的朋友。

聽到車朝鋒的話,顧衍桐垂下眸子。

她的世界產生了一瞬混亂。

那個時候,他們明明沒有任何交集,只有她在苦哈哈地暗戀。

而且如果他喜歡她,為什麽不來告訴她?

車朝鋒這時忽然又道:“你們是不是還有個高中同學,叫何從宇的?”

顧衍桐答:“是。”

車朝鋒接著道:“他倆有回還打起來了,倆人都喝醉了,那個何從宇說要追你,老任說那你倒是追啊,結果不知道怎麽就打起來了。”

“何從宇好像是對老任有恩,老任說,我就讓你一回,你不中用就早點滾蛋。”

“不過大一大二老任也不經常在上海,一半時間都在老家,好像是陪他外公,他外公阿爾茲海默癥了。”

……

聽著這些遙遠的往事,顧衍桐內心卻出奇平靜。

她知道如果是當年的她聽見這些話,一定會覺得上天在跟她開玩笑,她相信自己一定會沖到任時也面前,向男生表達心意。

但27歲的顧衍桐和17歲的顧衍桐相比已經經歷了太多:孤身來到大都市,上完大學與研究生,創過業,賺到第一桶金,談過三段戀愛,如今獨當一面帶投資團隊,在北京也算站穩腳跟……整整十年。

顧衍桐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會讓人失望的東西只有一樣,叫做時間。

他們走到如今,該發生的事其實一件不落全發生了,她也無比清楚地知道,結局並不會因為當初的一個兩個誤會產生任何不同。

顧衍桐跟車朝鋒道別,車朝鋒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我其實問了老任,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去北京。他回答我,因為北京有你。我就說這世上女孩那麽多,為什麽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你知道他回答我什麽嗎?他說這個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顧衍桐。顧總,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替哥們爭取什麽,我純粹只是覺得,你該知道。”

顧衍桐沒再說什麽,離開了律衍科技。

顧衍桐從上海回北京後,就開始籌備一周後的年中行業大會,這次行業大會以AI為主,主辦方是賽水,顧衍桐是大會籌辦委員會會長,兼主持人。

大會開始前兩天,她在確認參會企業人員名單時,發現了一個叫她吃了一驚的名字——

材傑新能CTO 管昊澤

與此同時,一個闊別已久的頭像跳上她列表。

管昊澤:[表情包]

顧衍桐略微皺了下眉。

管昊澤本科學的化工,研究生保研金融碩士,跟顧衍桐同班,畢業後做了三年投行,後來跳槽到實體公司,還是放棄金融,做起了材料技術研發。

材傑新能是一家做半導體新材料的創業公司,顧衍桐之前接觸過他們的創始人,但她並不知道管昊澤什麽時候加入的。

就在這時,管昊澤的新消息進來了。

管昊澤:[桐桐,後天見]

顧衍桐略作思忖。她是在研究生畢業後才跟管昊澤在一起的,在一起的時候日子過得很平穩,都已經要談婚論嫁的時候,她提了分手。管昊澤之後給她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消息,甚至跟她媽媽還保持了聯系,但她絲毫沒有動搖。

她如今跟管昊澤已經分手一年多了,是上個月同學聚會才加回的微信,那個時候她感覺管昊澤終於放棄了她,選擇開始新生活,但為什麽現在又重新出現了?只是巧合嗎?

顧衍桐答:[歡迎]

又問:[你什麽時候加入材傑新能的?]

管昊澤:[就上個月]

管昊澤:[是你鼓勵我放棄不喜歡的金融,回到化工老本行]

管昊澤:[要不是你我也沒可能跳槽到上家公司]

管昊澤:[其實我這次跳槽也是因為你]

看到這句話,顧衍桐眉心更沈了。

她沒有回話。

管昊澤:[我聽你跟一個同學聊天的時候提到了這家創業公司,我本科論文就是他們正在做的方向,於是我就聯系了一下]

管昊澤:[跟創始人聊了聊,特別投機]

管昊澤:[看到你一直往前的樣子,我想要努力追趕,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顧衍桐滑出對話框,又滑進去,把管昊澤的消息靜音了。

如果是以前,她會再次刪掉管昊澤,但現在,管昊澤成了她的合作方。

顧衍桐把手機扔到一邊,開始忙自己的事。

兩天後,賽水年中投資大會開幕。

賽水包下了酒店一整層的會議中心,作為主持人,顧衍桐很早就來到酒店,有專門的化妝師給她弄妝造。

雖然要客串主持人,但她也是圓桌會議環節的賽水投資人代表,共有兩套著裝,一套是純白無袖魚尾裙,能將身材完全勾勒出來,另一套是齊膝藕色裙配西裝外套,低調不失幹練,發型是簡單的低馬尾,只有妝容較她平時畫的淡妝調得明艷了些。

化妝師是個小姐姐,化完妝後一邊給顧衍桐整理頭發一邊道:“你可太像明星了。”

顧衍桐看了眼手機,任時也跟管昊澤前後腳給她發消息說到會場了。她擡頭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鏡中的女人紅唇粉頰,烏發濃眉,像她,又不像她。

顧衍桐想起自己工作一年後,某天去陳萱玲辦公室,交接完工作後,陳總忽然對她道:“我發現你不愛穿logo。”

顧衍桐一楞,旋即答:“陳總,是我的形象有不得體的地方嗎?”

陳萱玲笑道:“別緊張,你沒犯錯。”

顧衍桐道:“請陳總指教。”

陳萱玲笑:“指教談不上,我記得我剛上班那會兒,在香港中環,我的頂頭上司,一個大背頭老男人對我說,先去樓下買兩身上萬的衣服再上來繼續工作。但我那會兒幹的是投行,你也知道,最要‘面子’的賣方嘛。現在我們做投資的,是可以不修邊幅一些,所以我只是站在一個朋友的角度,建議你可以去看看那些國際大牌,那些奢侈品牌。畢竟我們拿這樣的工資,就是要用來享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服務的,只有這些牌子,才請得起最好的設計師,用得起最好的面料。”

陳萱玲見顧衍桐不吭氣,繼續道,“我知道,你是覺得把大logo穿在身上,會有些別扭?”

顧衍桐看向陳萱玲,因為她沒想到陳總竟然連這一點都看透了。

陳萱玲答:“我從前也不理解你們這種人,但我最好的閨蜜跟你很像,她對我說,穿帶logo的衣服,不就成了給人家代言嗎?你知道我是怎麽回答她的?”

顧衍桐問:“陳總是怎麽回答的?”

陳萱玲答:“我跟她說,你如果認為這些logo本身比你這個人價值高,那麽就是它們在穿你,但如果你足夠自信,根本不把這些logo放在眼裏,那什麽logo都壓不住你這個人,這才是人穿衣服。”

陳萱玲見下屬表情有些楞神,莞爾一笑道,“當然,我知道說這些打動不了你,但我下邊這句話你一定沒法拒絕。”

顧衍桐問:“陳總請講。”

陳萱玲答:“是效率。”

顧衍桐不解:“什麽?”

陳萱玲答:“花錢買個效率。我相信我看中的人,一定什麽都要最好的。而去買這些牌子的衣服,不需要反覆比較,哪一件性價比高,哪一件更時尚,哪一件用料更親膚,只要花了錢,就能買到最好的,是不是很有效率?”

陳萱玲那天說完這些話後,顧衍桐專門拿出兩周時間研究了下那些她之前沒關註過的品牌,也走進商場買了幾身適合自己的衣服,今天這身魚尾裙就是那段時間買下的。

陳萱玲的話給了她很大的啟發。

其實無論奢侈品服裝、包包,或名車名表,這些東西的用處都是用來區別人的,是節省社交成本的最佳武器,作為投資人,她本就應當對此有所研究。

而她之前之所以有所抵觸,一來是沒有人告訴她她該去了解,二來,其實也是“自卑”,是打心底裏認為自己還“配不上”。

不敢走進奢侈品店的顧衍桐,和當年逃離任時也的女孩,本質還是一樣的人。

這一刻,站在鏡子前的顧衍桐忽然又想起來陳萱玲的那句話——是“人穿衣服”,而不是“衣服穿人”。

曾經那個因為害怕被男孩的光環所籠罩而喪失自我的顧衍桐,她花這六年時間,就是為了找到自我,為了真正知道,如何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麽是否像陳萱玲告訴她的,她可以像試著走進奢侈品商店一樣,再次走進任時也的人生呢?

她真的已經學會了“穿”這件衣服嗎?

一身白色拖地魚尾裙從化妝間走出來,顧衍桐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方昊卿。

但方昊卿卻一副不太靈光的樣子,站在距離她一段距離的地方,張著嘴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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