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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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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環路

寇靜洋興奮道:“好啊,我下周結項,周末正好可以出去放松下!”

林越嘉道:“那就暫定下周末吧。”

顧衍桐沒說話,但似乎她的意見根本不重要了。

任時也這會兒倒埋頭吃起了壽喜鍋。盡管沒去看對面的女孩一眼,但眉眼與神態間所散發的勝利氣息,都令顧衍桐感受深刻。

不過,顧衍桐好像忽然知道任時也要什麽了。

任時也想要贏。

因為當初是她先提出的分手。也就是說,任時也受不了她“贏”了他,所以這一次回來的目的,就是要贏過她。

任時也並不知道女孩剛剛給他安上的心理活動。

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麽。

事實上,六年前女孩對他說出分手的那一刻,他已經不知道他剩下的人生可以做什麽了。

這頓飯最後是林越嘉搶著買了兩桌的單,任時也沒推辭。

出了餐廳,林越嘉問任時也去哪,任時也看著顧衍桐道:“送人回家。”

林越嘉觀察了一整頓飯都沒分辨出顧衍桐跟任時也是什麽關系。說是朋友吧,略顯生疏,說是一方在追另一方吧,又沒看出哪方更主動,任時也表現出的積極頂多算是紳士行為。

但若說是仇敵或是競爭對手什麽的,林越嘉便覺得合理了。可不合理的地方在於,這兩人的身份也不存在什麽競爭關系。

於是林越嘉打算待會兒單獨問問寇靜洋。

幾人走到路邊後,林越嘉問:“任總車停在哪?”

任時也答:“旁邊小區。”又問,“送你們?”

林越嘉答:“好啊。我住北邊。”

寇靜洋道:“我也住北邊。”

任時也道:“那我先把你們送到。”說完看了顧衍桐一眼。

顧衍桐扣上遮陽帽,望向了馬路另一側的丁字路口。

任時也輕笑一聲,走去開車了。

顧衍桐望著紅燈變綠,又變紅,大腦其實正在癱瘓。

沒人比她知道,這就是任時也的能力。在最短的時間裏,成為一群人中的主導者的能力。

林越嘉這時問:“顧總跟任總,是在交往?”

寇靜洋搶先答道:“這個問題桐桐不想回答。”

顧衍桐扭頭看了寇靜洋一眼,兩個女孩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林越嘉尷尬地呵呵笑了兩聲:“是我冒昧了。”

不久,一輛黑色越野開到三人面前。

寇靜洋聽見身旁男人小聲爆了個粗口:“擦……庫裏南。”

林越嘉本來對今天的相親不太滿意,但結識這樣一個人物,是他的意外之喜。

車停下來後,他看任時也的目光越發像在看一座金庫。

任時也下車後,拉開副駕門,看向了顧衍桐。

顧衍桐並沒任何扭捏,直接上了車,扣好安全帶。

林越嘉跟寇靜洋進入後座後,各自報了住址。

任時也打開導航,一一輸入兩人的地址。就在這時,副駕上傳來聲音。

“嘉園小區,謝謝。”顧衍桐說完,扭頭望向窗外。

車子很快發動。任時也開車並不急,起步剎車都很平穩。

“任總車技真不錯,呵呵。”林越嘉在後排道,“我還以為您這種人,都開慣了跑車呢。”

林越嘉之前更多把任時也歸類為了常見的富家子弟那一類,創業純屬個人玩票,虧光了也有人買單。但相處時間越久,他越發覺得,這個富二代跟一般的紈絝子弟不同,身上並沒有那種浮躁跟掩飾不住的優越感。傲是傲了點,但是那種有足夠本錢支撐起來的傲。

先後把林越嘉跟寇靜洋放下後,汽車駛上北四環。車裏只剩下顧衍桐跟任時也兩人。

一陣短暫的沈默過後,顧衍桐感受到任時也加快了車速。

任時也這會兒的忽然變臉叫顧衍桐意外也不意外。

她知道沒了外人在,這個男人無需繼續表演。他們的競賽終於可以光明正大開始。只不過,她並沒預想過會以哪種方式開始。

但任時也並不是在刻意做什麽。

那兩個人在不在後排,對他來說沒影響。

他這會兒的不爽,是因為車程過半,快要接近顧衍桐報出的目的地了。

男人意識到盡管女人現在坐在他身邊,但只要車一停,就會立刻毫不猶豫地掉頭走開。而車內密閉空間的獨處,無疑放大了他這種感受。

如果說六年前的分手是一場地震,任時也分不清那是天災還是人禍,他花了六年時間試圖重建廢墟。可直到今天,他發現自己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沒有顧衍桐參與的災後重建,根本是一場海市蜃樓。

這會兒北四環的路並不通暢,但任時也總能找到超車跟加速的時機。

顧衍桐默默做了個深呼吸。

在想通任時也想“贏”的心思後,她接連想通了這一次男人接近她的路徑。

一般情況下,投資人接觸被投項目,他們拿著錢的甲方,對待被投項目,也就是需要錢的乙方,本不該這麽“卑躬屈膝”。也就是說,任時也該來對她有求必應才對。

然而任時也沒有走正常創業項目的路徑,直接通過陳萱玲找到她。

中間墊上了她的頂頭上司,在這段關系裏,從一開始,他就占據了高地。

而且周二從故宮離開後,顧衍桐當晚就給陳總發了信息,表示她要退出這個項目的競爭。

然而陳總給她的回答是:[本來就沒有競爭,這項目是你的]

不愧是她最佩服的上司。

一句話就讓她明白了,她沒得選。

任時也又一次提高車速後,顧衍桐不覺攥了攥小腹前的安全帶。

男人一言不發地握著方向盤,表情凝重,目光好似深不見底的寒潭。

顧衍桐心跳也在加速,就好像從來沒坐過這麽快的車。也意識到,剛才餐廳裏那個對她笑、刻意在外人面前表演他們關系不一般的人,這會兒終於要丟掉那副笑容面具了。

但顧衍桐還沒想好,她到底該怎麽做,又能怎麽做。

如果她直接認輸,能快速結束這場游戲嗎?

她幾乎可以預見到,只要她起一個話頭,任時也就能讓這個游戲換一種玩法。這個人要的是盡興,而不是一個結果。

從前肆意妄為的大少爺,至少能讓她看懂他的語言跟行為。在他表達愛意的時候,她也確定,那就是愛意。

然而現在,那個喜怒寫在臉上、或說不屑於隱藏的大男孩,懂得了控制,學會了游走在真誠與虛偽之間,藏起了鋒芒外露,老練得叫人心駭。

或者其實,六年前她就根本不了解這個人。

顧衍桐知道了。她只能耗盡任時也的耐心。

而且看起來,這個男人對她的耐心並沒有多少。

顧衍桐餘光瞥了眼車盤上的速度表,任時也立刻回敬了她猛一個加速變道。

黑色京牌越野車在北京的四環路上一路超車,像一根失了控的箭矢。

顧衍桐清空大腦。身旁男人身體的熱量不斷向她過渡而來,她周身每一立方毫米都充斥了任時也的氣息,但她知道,這是她提筆答題的幹擾項。

她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思索對策。

顧衍桐從沒想過跟任時也不當戀人當朋友的可能性。她無比清楚她跟這個人不可能存在中間地帶。

所以這道題其實難的不是答案。答案就在那,六年過去,他跟她都變了,但他們之間別的什麽都沒變。

這道題難的,只是一段解題過程而已。

在下了環路後,顧衍桐終於清晰:既然終局是用不著維護關系的老死不相往來,她的解題過程便變得簡單。

十分鐘不到,車穩穩停在了在距離顧衍桐家小區還有兩條街道的一段林蔭小路上。

顧衍桐沒打算問為什麽停在這,她摳開安全帶,道了聲“謝謝任總”。

任時也還握著方向盤。倒車鏡裏閃過男人眼底深沈隱晦的一道暗色。

顧衍桐餘光感到,任時也好像笑了一下。

她並不意外他會笑。這個男人永遠都自信得叫人難辨真假。

但任時也越自信,她就必須越堅決。

她要告訴他,人是一個封閉系統,她極端的冷淡守恒的是曾經極端的熱絡。她要明確地告訴任時也的自信,她是真的放下了。

顯然,任時也收到了這份“放下”。

只是女人不知道,她完全判斷錯誤。

她不會知道,男人此刻的不自信,比這二十多年來的人生所有不自信時刻加起來還要多。

所以,在明確接收到女人的這份“放下”後,任時也迸發出的只有逆反,與外強中幹的暴虐。

顧衍桐沒得到男人的回答,便去拉車門。

然而她拉了半天都沒拉開。

任時也竟然鎖了車。

車裏的氣氛一瞬快進到窒息。顧衍桐頭皮一陣發麻,後脊背因感受到一束目光而微微發僵。

顧衍桐輕輕吐出一口氣,靠回副駕駛裏。

“你想怎麽樣?”

任時也收回望著後視鏡的目光,面色沈郁,卻並不開口。

顧衍桐這時打開包,從裏邊找出那張銀行卡捏進手裏。再次做了個很輕的深呼吸,將卡遞到任時也面前。

任時也緩緩望向那張銀行卡。

顧衍桐問:“是你給我的嗎?”

看著這張銀行卡,一段記憶湧上任時也腦海。

六年前他被分手後的一個多月,他一直獨自待在上海。

而離開上海前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賣專利拿到的十萬塊存進了這張卡裏,然後把卡寄給了顧衍桐。

他不知道顧衍桐的地址,只填了T大經管學院,寄件人用的是他一個朋友的信息。

他承認在寄出這張卡的時候,他想要的是顧衍桐回頭。

然而他心裏又無比清楚,他更改不了女孩的決定。

從小到大,任時也從來沒在任何一件事上產生過這種感受。從來都是他想要什麽就能得到什麽,想做什麽就能做成什麽。

但顧衍桐,卻讓他反覆了解到求而不得的滋味,讓他嘗盡了失落與卑微的掙紮。

當初那種受盡煎熬的苦楚,那一面絕望,一面卻還傻傻抱有希望的、無比難堪的回憶,在看見這張銀行卡的時刻,再一次覆刻上了任時也心頭。

顧衍桐見男人沒動作,剛想放下手,可忽然,任時也擡手捉住了她小臂。

“你幹什麽?”顧衍桐想抽回手。

然而任時也捏她卻越發用力。

“任時也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顧衍桐用另一只手去掰任時也的手指,但男人那只大手根本紋絲不動。只有她手腕處嵌在男人指尖的皮膚越來越紅。

可顧衍桐始終不願喊疼。

她跟這個男人之間,已經失去了互相暴露弱點的關系。

就在這時,任時也那邊的車窗被人敲了幾下。

“先生,這邊不能停車。”

在任時也將車開到另一條街上的畫線內的剎那,顧衍桐摳開車門下了車。

手腕處還在不斷傳來清晰的疼痛,顧衍桐從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任時也。

曾經那個風度比命都重要,永遠高傲擡著頭的男孩,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附近顧衍桐很熟,她腳步迅速地往家走。幾條小路的燈光都不算明亮,若是平常,她走這條路的時候還會有些不安。但今天,她除了快速逃離之外沒有別的任何想法。

所以也根本沒聽見身後刺耳的一聲汽車鳴笛,與車門暴躁的開合。

到家後,顧衍桐跌進沙發裏,將臉深深埋進手心。

然而很快,她意識到什麽。

她一步一步走到陽臺上,掀開窗簾,透過陽臺窗戶朝樓下小區望去。

果然,正對上了男人仰頭看來的目光。

她連忙背過身去。

她想當那是幻覺,可接到那束目光時的感受太過真實而強烈。而她手腕處還在隱隱作痛。

不到一分鐘時間,顧衍桐迅速翻身過來,嚴嚴實實地合上了窗簾,沒再往下看。

任時也站在女人樓下,望著剛剛亮起燈來的那個房間。

他掏出一根煙來含在齒間,卻沒有點燃。

女孩的身影出現又消失,他目光裏只剩下一片暗色的窗戶形狀。但那片擋在窗前的布遮光效果並不好,他還能清晰看見女孩纖瘦的背對窗臺的背影。

即便對方已經做出那樣強烈的抗拒姿態,任時也就那麽站在樓下,定定地望著那個背影出神,感受著內心洶湧的沖動。他竟很想、很想,死死圈住那個影子,讓顧衍桐再也不能離開他半步。

可剛才女人疾步下車逃離他的身影,又清晰提醒著他,有些事情,似乎永遠都回不去了。

想起剛才在車裏,顧衍桐望向他時那反感裏夾雜著驚恐的眼神,任時也轉了身。

他將唇間的煙拿開,一口也沒吸。

褲兜裏還躺著那張銀行卡,卡裏是他人生靠自己賺到的第一個十萬塊錢。女孩卻退給了他。

他能感到,顧衍桐變了,又沒變。

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他知道自己是真的變了。

至少他學會了用放縱以外的方式面對失控。明白事情越棘手,便越要忍耐。

樓上房間裏,顧衍桐一直背對著窗戶,面對著客廳,表情與大腦皆是一片空白。

過了不知多久,她才側身小心翼翼掀開窗簾一角,朝樓下看去。

任時也終於走了。

其實她剛才一直擔心的是會聽見敲門聲。

因為六年前那個無法無天的大男孩肯定能做到這一步。

不過她差點忘了,他們都不再是六年前的男孩女孩。

那些屬於少年少女的轟轟烈烈,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剩下為數不多的沖動,最後都會在利弊權衡之中消磨殆盡。

顧衍桐松了口氣,先洗了個澡。

出浴室後發現手機裏許多未讀消息。

課程助教Sara:[顧老師,今天有個帥哥來報課,就坐第一排那個。我本來建議他沒基礎的話先去試聽F1,但他說是為你來的,而且一下交了所有學費!我可太愛你了,等發了提成請你吃飯!]

這條消息讓顧衍桐腦袋又是嗡嗡作響。

光度財經的國際會計證書課程分幾種套餐,顧衍桐沒具體了解過學費,但她知道大概的數字,包含線下課程的學費至少要六七萬。

顧衍桐繼續翻消息。

寇靜洋:[桐桐安全到家了嗎?]

寇靜洋:[我能理解那個什麽任是你白月光了]

寇靜洋:[這臉換誰誰不迷糊]

寇靜洋:[不過你覺得林越嘉人到底怎麽樣啊?]

還有媽媽的一條未接語音來電。

以及,通訊錄蹦出來的一個新添加好友申請。

對話框裏寫著:我是任時也

盯著這句話,顧衍桐的心臟像是被什麽硬物重重敲了下。

今天在飯桌上,顧衍桐才知道任時也念的是cs碩士,而非法律。

也就是說,他還是沒有按照家裏的安排去學法律、當律師。

顧衍桐看過律衍科技的資料,這家AI公司如今的客戶分布很廣,主要在江浙滬一帶,並非來自長旰。也就是說,任時也創業很可能沒用家裏的資源。

顧衍桐忽然明白過來,她從任時也目光裏看出的老成來自哪裏了。

這句初見打招呼的用語,莫名呼應出兩人之間關系的寫照。

她確實要重新認識這個男人了。

但前提是,她需要的話。

所以除了工作,她不能再跟男人這樣糾纏下去。

那個稀裏糊塗約出來的露營,她絕不能去。

顧衍桐滑出通訊錄,沒有通過男人的好友申請。

回覆完其他消息,她放下手機又接著工作一陣,便睡了。

*

周一上午十點。

顧衍桐帶著電腦和筆記本往會議室走。

隔了老遠她就聽見陳萱玲爽朗的笑聲。走進會議室,看見陳萱玲和任時也面對面坐著。

任時也今天穿著全套黑色西裝,襯衫領口散開一顆,沒系領帶。姿態隨性地坐在轉椅裏,手指輕輕搭在桌上,指節分明,白得晃眼。

顧衍桐做好深呼吸,準備切換工作狀態,卻不料聽見陳總高聲對她道——

“來來,我們賽水的大美女投資人,我剛聽說,你跟任總已經商量好要去露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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