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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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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面對顧衍桐有些僵硬的提問,管家依舊禮貌回答:

“不好意思女士,這是業主隱私,我們不方便告知。”

但顧衍桐其實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因為這個問題不會再有第二個答案。

她高中做英語閱讀題正確率高,就是因為她擅長屏蔽邊緣化信息,用起排除法來從不自我懷疑。

那麽現在,排除她認錯房子,排除管家認錯房子,就算在上海購房有戶口限制,就算這棟大平層的價格是一個她從沒在真實世界面對過的數字,她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任時也騙了她。

暫不論這個謊言的出發點是什麽。

顧衍桐這一刻受到的挫折,是跟任時也在一起來的二十天裏,最難以平覆的。

顧衍桐失魂落魄地往小區門口走。

在路過小區假山的時候,她忽然扭頭看了一眼。

小區裏的燈不亮,一對中年夫妻剛剛走過,可是顧衍桐卻望向了那一排黑漆漆的樹叢。

從剛才離開屋子,顧衍桐就感覺,有人在跟著她。

但是對方顯然並不想被她察覺。

顧衍桐沒再做停留,轉身離開了。

就在她離開小區後不久,一個留著寸頭、身材十分威武的男人從樹影裏走出來,撥了一個電話匯報道:“任總,那女孩離開了。”

顧衍桐直接打車回了跟劉珺的合租屋。

在進門聽見劉珺清脆聲音的那一刻,顧衍桐有些慶幸當初沒有直接搬去跟任時也一起住。

劉珺敷著面膜,小跑到玄關處,挽起顧衍桐就往客廳走。

“桐桐你怎麽回來了?”

顧衍桐沒想好怎麽回答,好在劉珺已經開始迫不及待地講述今天的遭遇。

“桐桐我跟你講,我今天相親遇見一個奇葩,那奇葩竟然問我是不是處女!”

劉珺停頓片刻,見顧衍桐沒反應,繼續道,“其實我本來還覺得那男生不錯,聊挺好的,結果他突然問我是不是處女,而且很嚴肅地說,如果不是的話,就不用聊下去了。”

顧衍桐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看見任時也並沒回覆她的消息。

與此同時,任時也手機被收走。

收走任時也手機的人是任大勝的戰友,李桑。

從餐廳出來看到桑叔的時候,任時也知道,一定是任大勝來上海了。而這一次他爸爸來上海,一定是有話要跟他講,而且,很可能跟顧衍桐有關。

所以坐進車裏的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對策。他知道跟任大勝談判,首要得做到的便是淡定。可當他發現他被帶到的是任大勝在徐匯買的那處房產時,他沒法淡定了。

“爸,您什麽時候來上海的?”任時也見面就問。

任大勝一身正裝坐在沙發上,腳上還穿著皮鞋,面對兒子的提問,面上不顯露半分情緒。

任時也沒得到回答,發現任大勝腳上的皮鞋,便道,“爸,您怎麽不換雙鞋?”

任時也話音落下,任大勝挑起眉梢,冷厲的目光打向面前不遠處那個皺了眉的年輕人。

任大勝年輕的時候當過兵,認識任時也媽媽的時候剛退伍沒多久。

任大勝當兵時立過功,大家都以為這個年輕有為的帥小夥會在部隊體系裏青雲直上之時,沒人料到,任大勝竟毅然決然地選擇了軍官轉業。

任大勝轉業後回到長旰,自學法律,成為一名律師,進了謝氏集團底下一家律所。

以任大勝的家世背景是不可能攀上謝家千金謝嘉萍的,但一次意外,任大勝從兩個匪徒手裏救下遭遇綁架的謝家老爺子謝永信,為此差點丟掉性命。

謝老爺子之後把任大勝請到家宴上,專門答謝救命之恩。

那一天,情竇初開的芭蕾舞演員謝嘉萍對年輕有為的帥氣律師一見鐘情。

後來的事,推進得並不困難。任大勝娶了謝嘉萍,之後繼續在律所任職,但身份已經發生了轉變。

很難說清任大勝對謝嘉萍的感情裏,功利和愛情的占比。

畢竟謝嘉萍長得美、多才多藝、性格好,而他和謝嘉萍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他很難不喜歡這個像水晶娃娃一樣簡單漂亮的女孩。

只是女孩從小被家裏保護得太好,這在農村出身的任大勝看來,有時簡直天真得可愛。

可是,成年人但凡做出重大決策,就不可能不圖些什麽。何況還是城府極深、又天賦極高的任大勝。

參軍是任大勝人生的第一個跳板,從離開軍隊的那一刻起,男人就告訴自己,他一定要闖出個名堂來。

所以他有意接近謝老爺子,才有了那個救人的機會。

而其實,初見謝嘉萍之前,任大勝就認真研究過這個謝家大小姐的喜好,才能讓他們之後愛情中的一切都發生得接近完美,讓他萬無一失地通過婚姻實現了階級躍遷。

任大勝在謝家的姿態一直謙恭有禮,尤其在面對那個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謝嘉昭時。

唯一一次跟謝家起沖突,是在決定任時也究竟姓任,還是姓謝這個問題上。

那一次,任大勝沒有讓步。一來是那個時候,他覺得他已經握住了一定籌碼,可以上牌桌跟謝家賭一把;二來,他想借這個機會,向身後一大家子瞧不起他的親戚證明,他的入贅不是毫無尊嚴的。

可任時也姓了任,後果便是,謝嘉昭更有餘地針對他們父子倆了。

任大勝也曾想過,如果當初沒有堅持這個“面子”,是不是他後頭的日子能走得更順些。

但事情既然已成定局,他就只能用手裏剩下的牌贏得這場游戲。

而任時也,顯然是他最大的一張牌。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張好牌打出丁點差池。

古人雲,“時也、運也、命也,非吾之所能”。可任時也的誕生,就是任大勝向命運的宣戰——他任家的運與命,會就此改寫。

只是任大勝也無法掌控全局,盡管對兒子從小嚴加管教,可畢竟任時也出生的環境與條件跟他完全不同,不僅沒養出他這種奮發圖強的心氣,還惹了一身紈絝公子習性。

而且他很早就發現,任時也的性格更像謝嘉萍,任性妄為,時常不著調。比如這一次,竟對一個平常人家的姑娘上了心。

如果任時也只是玩玩,任大勝倒也懶得去管,可是任大勝了解自己兒子,他知道這小子認真起來了。於是在看見任時也朋友圈每一張畢業合照上都有顧衍桐的身影後,他果斷從長旰親自趕來了上海。

現在是他跟謝嘉昭爭家產的關鍵時期,他無法坐視不理任時也如此胡鬧。

任時也看到了任大勝此時打量他的眼神。

和任大勝在他小時候揚言長大要當物理學家、研究量子力學的時候,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

任時也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因為上一次,他在這場對峙中輸了。

任大勝望著他兒子,語氣十分平靜道:“你叫我換鞋,你的立場是什麽?”

任時也望回他爸爸,立刻明白了男人的意思。

任大勝是在提醒任時也,這套房子是他買的,任時也只是被允許住進來而已。

任大勝繼續直截了當道,“分手吧,別耽誤人家了。”

任時也回得同樣直接:“爸,我不會跟她分手的。”

任大勝緊接著問了一個同樣的問題:“你說這話的立場是什麽?”

任時也答:“我已經答應學法律、當律師了,為什麽戀愛這件事,我也不能自己做主?”

任大勝問:“只是戀愛的話,你就是在耽誤人家女孩。”

任時也立刻道:“我當然會娶她。”

任大勝沒有很快答話,只是再次平靜地望過來。

任時也不能更明白任大勝的意思——

他需要回答上來,他憑什麽娶這個女孩。

任時也沈默下來。

任大勝十分有耐心地等待著任時也的沈默。

任時也思索過後,答:“爸,我想跟您借50萬,作為創業啟動資金。”

任大勝這時忽然冷笑一聲。

任時也不解。

任大勝問:“你知道你這些年,每年的花銷是多少嗎?”

任時也確實答不上來。

任大勝接著道,“我再問你,你過去22年的人生,有靠自己能力賺到錢的經驗嗎?”

任時也答:“我最近在談一個專利項目。”

任大勝問:“談下來了嗎?”

任時也答:“正在談。”

任大勝問:“能賺多少錢?”

任時也答:“我們是合作的專利項目,如果賣出一百萬,我大概能分十萬。”

任大勝問:“如果給你五十萬,你打算創業做什麽?”

任時也答:“我學的是計算機,我一直覺得工業物聯網很有前途,我想做工業機器人,我們的專利項目也是工業機器人的。”

任大勝問:“如果你有信心真能做這件事,為什麽要把專利賣給別人,不自己拿來用?”

任時也再次沈默。

因為任大勝戳中了他的痛點。

他同意幫團隊把專利賣出去,一來是急於賺錢,因他心中有股子向任大勝證明自己的不服氣,二來,也確實因為他沒信心可以憑借一己之力闖進這個市場。

捫心自問,從任大勝那拿五十萬出來創業,就算虧光了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可輪到靠他自己賺錢的時候,他意識到哪怕是賺一萬塊,都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任時也被任大勝一點點卸下攻擊力,聲調明顯降低,但語氣仍舊堅定道:“爸,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不懂事的渾小子了,而且您知道嗎?就是因為那個女孩,所以我想改變,她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您能相信我嗎?”

任時也沒想到,他自以為誠心誠意商量的說辭,竟然只換來任大勝的又一聲冷笑。

任大勝道:“這女孩要真對你重要,你就別消耗人家的青春來陪你成長。我知道,她馬上要去T大讀研了,我相信憑借她的長相跟能力,可以在那裏找到比你更適合走入婚姻的人。任時也,我早就跟你說過,談戀愛可以,別傷害女孩,你現在不拖泥帶水地離開,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任時也道:“爸,你還不了解我和、”

任大勝這回直接打斷道:“我不了解她,但我了解你。”

任時也爭鋒相對道:“您憑什麽認為您了解我?”

任大勝這時道:“我已經給你花過錢了,那個叫徐馨婷的,我花了多少錢才給你擺平,你究竟要胡鬧到幾歲?這次這個顧衍桐,你又打算讓我拿多少萬?”

任大勝說完看向兒子,卻發現兒子對此似乎並不震驚。

他語氣森冷道:“你連分辨一個人接近你的目的的能力都沒有,你拿什麽去創業?”

任大勝沒告訴過兒子,當年徐馨婷跟心理醫生一齊來他家,離開前又專門找到他,說了許多奉承的話,意思就是想要得到些表示。

任大勝知道找醫生這件事麻煩了人家,就命人給徐馨婷打了十萬塊錢。可後來女孩又在微信上跟他要過兩次錢,每次都說是創業資金鏈斷裂。

任大勝一次性又打了十萬過去後,就刪除了徐馨婷的聯系方式。

他從沒跟任時也聊過這件事,也一直以為那個叫徐馨婷的人肯定跟兒子有過關系,甚至還拿著兒子的什麽把柄,才敢這麽囂張跟他要錢。

因為對於任大勝來講,就算再有錢,只要花得不值,那就叫虧錢。

任大勝自以為替兒子擺平了徐馨婷,但只要任時也沒有認真,不過是年輕人的消遣,這事就翻篇了。

不過他還是因為兒子太容易相信別人而感到失望。如果是二十歲的他,絕不會給一個有這種心思的姑娘向自己伸手要錢的機會。

任大勝只最後丟下一句:“我給你三天時間,你處理一下這個顧衍桐,你明天不是正好辦簽證嗎,弄完之後你也沒必要待在上海了,你桑叔會來接你回長旰。”

李桑是任大勝當兵時關系最鐵的戰友,在任大勝發跡後,就一直跟在任大勝身邊,也是看著任時也長大的。

但即便認識這麽多年,李桑跟任時也的關系,也只是任大勝用來管束他的一根鞭子。

任時也小時候被李桑用格鬥術差點卸掉一只胳膊的記憶還恍然如昨。

當初任時也在老鄉會上認識徐馨婷的時候,還只是個剛滿18歲的小夥子。

那天晚上徐馨婷開車把他載到酒店門口,借口說回J大太遠了,就在酒店休息。

任時也高三跟那長旰最渾的一幫人混了一年,怎麽可能不知道徐馨婷的意思。於是他當即轉賬十萬過去,條件是讓女人開車送他回學校。

在那之後,徐馨婷沒再往他身上動過心思,對他媽媽的事情也很上心。

任大勝以為兒子是不懂得分辨人心,卻忽略了一點,這小子只是太不把錢當錢了。

在任時也看來,只要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叫事。所以他什麽也不計較,只要辦成他想辦的事、達成他的目的、讓大家都開心,花錢是所有環節裏他最不在乎的。

任大勝走後,任時也拿回了他的手機。

但他沒有開機,而是坐在沙發上,靜靜覆盤剛剛跟任大勝的所有談話。

任大勝雖然精明強悍,是縱橫商場多年的老手,可在看待任時也的時候,多少還是加了爸爸看兒子、怎麽看怎麽不中用的那道濾鏡,總不肯承認,任時也雖然放蕩不羈,可也完美繼承了他的智商跟縝密心思。

再加上任時也從小是在謝家的商業帝國裏成長起來的,他二十多歲時不過是個楞頭青,可現在的任時也與他那個時候相比,眼界更為開闊,性格也更有韌性。

對此,向來不缺自信心的任時也都無比清楚。

他這會兒安靜坐在沙發上,雙腿岔開,手裏松松捏著黑屏的手機,臉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審慎。

任大勝從他生命裏奪走物理的時候,他沒想過堅持。

因為任時也其實從沒制定過什麽目標,對生活的態度是怎麽過都是過,而且他相信就算沒能學成熱愛的物理,學別的也不妨礙他學出個名堂來。

而任大勝今天說了那麽多話,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讓他動搖,沒有一刻讓他產生放棄跟顧衍桐感情的想法。

這一回,任時也不會再給他爸爸這個機會了。

因為她比物理重要。不,說出來您可能不信。

她比您兒子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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