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灣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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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灣路
顧衍桐起身，捋了捋裙擺，再擡頭時，發現自己的雙肩背包已經到了任時也肩頭。
男生抓了抓頭發，又看了她一眼，腳步松快地往外走，並沒給任何解釋，仿佛那只包就該他背一樣。
顧衍桐後知後覺地跟上了任時也的步子。
路過前臺的時候，任時也朝前臺小哥打了聲招呼：“走了。”
顧衍桐有些吃驚，任時也語氣隨意，仿佛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別。她不懂怎麽一晚上過去，任時也能跟前臺小哥混這麽熟。但很快她就釋然。因為這不就是任時也麽，無論在哪裏，都能迅速交到朋友。
這家咖啡廳位於田灣路777弄，弄堂斜對面的二樓一家商鋪正在裝修，這會兒裝修工人已經開工，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懸在空中安裝玻璃。
顧衍桐跟任時也快走近的時候，任時也忽然換到了裝修商鋪那側，還十分自然地擡手幫女生遮住了頭頂。
顧衍桐這時扭頭，看了一眼那家正在裝修的鋪子。
她來這家咖啡廳這麽多次，奇怪的是竟從沒註意過，對面二樓開的是什麽店。
顧衍桐移開目光，開口道：“昨晚謝謝。”
任時也毫不猶豫地問：“謝什麽？”
顧衍桐停頓片刻答：“送我回來。”
任時也步步緊逼道：“怎麽謝？”
顧衍桐擡眼，看向男生認真提議：“我請你吃飯。”
任時也很快道：“請我喝酒吧。”
請我喝酒吧——又是這句話。
顧衍桐猛地發現，她從來沒納入過考慮的選項，竟然才是任時也意識裏的最優選。
顧衍桐答：“好。”
兩人走出弄堂，清晨的田灣路大路車況繁忙，街對面的奶茶鋪子還沒開張，天空雲層很厚很低，看著快要下雨。
任時也這時問：“你公司在哪？”
顧衍桐現在實習的這家證券公司是家big name，屬於寫在簡歷上很出彩的那種。
她答：“陸家嘴匯亞大廈。”
任時也點頭，目不轉睛看著前方，又忽然道：“我準備在這開家酒吧。”
“啊？”顧衍桐完全沒法遮掩驚訝。
她想問為什麽是這邊。J大距離S大兩個半小時車程，任時也如果把酒吧開在這邊，怎麽打理？但問題首先是，任時也為什麽要開酒吧？
太多的疑惑堆積在顧衍桐腦中。然而，為了不展現出好奇，她開口問的是：“開在學院路嗎？那兒流量一直不錯，還都是年輕人。”
任時也卻問：“田灣路呢？”
“為什麽？”顧衍桐終於忍不住，還是提了問，扭頭看向男生。
男生卻沒有回答。
可就在這時，任時也擡手繞過她後背，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肩頭：“自行車。”
顧衍桐穿的是無袖的裙子，男生手指直接點在了她皮膚上。盡管只有一瞬，那指尖的溫度還是直接燙到了她心上。
顧衍桐收住腳步，一個老人騎著自行車，車後座帶著一個年紀很小的小孩，正搖搖晃晃從她身旁經過。但顧衍桐腦中全是剛剛任時也擡手撈她的那個暧昧姿勢。
兩人沒再聊酒吧的事。
穿過S大田灣路校區，顧衍桐任由任時也一直把她往宿舍樓送。盡管也並沒來幾次，可男生顯出對校園的熟悉程度已經不亞於她。
路上遇到一個問路的男生，任時也還準確給對方指出了一教的位置。
顧衍桐宿舍門口的食堂還在建設中，應該在他們升上大四前可以投入使用，據說到時候全家便利店還會入駐地下一層。
任時也一直把顧衍桐送到宿舍樓下。
劉珺這時挽著另外兩個姐妹，手裏拎著早餐回來。
直到聽見一聲熟悉的“桐桐”，顧衍桐才發現幾人已走近。
當她看過去的時候，劉珺跟身邊兩個女生的目光都定格在任時也身上。
可轉瞬，劉珺就拉著兩個小姐妹飛也似的跑進宿舍樓，只餘下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顧衍桐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向任時也道：“我室友。”說完又補充解釋道，“精力比較旺盛。”
任時也挑起一邊眉，望著女生低下頭去的發頂輕笑一聲。
顧衍桐聽見這聲笑，便道：“我回去了，再見。”
但顧衍桐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傳來——“顧衍桐！”
顧衍桐心臟暫停一瞬。
男生的腳步從她身後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讓她尷尬不已的字，“包。”
顧衍桐這才反應過來，任時也一直幫她背著包。
任時也把背包遞過來，男生伸長了手臂，另一只手松垮地放在口袋裏，看著她的眼神裏是狡黠的笑，還有淡淡無奈。
顧衍桐抓住包帶，草草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進了宿舍樓。
不出顧衍桐所料，劉珺果然帶著兩個女生躲在一樓的樓道裏堵她，她剛一經過，三個人就僵屍似的蹦出來，一人架起她一邊胳膊往樓梯上領。
“我死了我死了！”劉珺瘋狂晃著顧衍桐的胳膊，“最後那個眼神太寵溺了啊啊啊！”
“關鍵是，太帥了吧！”
“是我們學校的嗎？”
“肯定不是！不然這種大帥哥我不可能面生！”
“桐桐你老實交代，在一起多久了？”
……
面對三人的狂轟亂炸，顧衍桐把背包抱在胸前，采取了拖延戰術：“我昨晚通宵了，等我睡一覺起來再說？”
劉珺顯然是了解顧衍桐的，知道糾纏下去也問不出什麽，而且真想問點什麽一定要等到深夜寢室小姐妹獨處，於是出面把顧衍桐護回了寢室。
顧衍桐到宿舍後，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熱水氤氳裏，她滿腦子都是這一晚上發生的種種。包括任時也要她睡在自己腿上，以及在校門口，男生忽然擡臂撈她肩膀的那個動作。
她不可避免地覺得，這一切都緣於一年前那次告白。
是她給了他某種肆無忌憚的許可。
今天顏藝給顧衍桐放了一天假。
從浴室出來，顧衍桐吹幹頭發打算開始補覺。
可爬上床後點開微信，忽然看見通訊錄有個紅點，點進去一看，是那個熟悉的頭像，跟一條系統默認申請信息：我是任時也。
顧衍桐從耳後根開始往上發紅。她竟都忘記，她已經刪掉了任時也。
而且一年前是她單方面刪掉的對方，如果任時也沒給她發消息，就不會知道她刪了他。那為什麽她昨晚一整晚都沒想起先把人加回來。
這直接導致明明被加微信的是顧衍桐，可對女生來說，卻是她一年前的丟盔卸甲被這個人又一次看了個精光。
顧衍桐抱著自己側躺下去，腦袋裏蹦出的卻是剛剛任時也喊她全名的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哭是笑，心裏卻有一個聲音逐漸占了上風：
任時也你個混蛋。
你怎麽可以先喊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顧衍桐握在手裏的手機接連震響幾次。
她打開一看，消息是焦厚辰發來的。
焦厚辰：[妹妹，我給你寄了一箱充電寶]
那次Henry帶焦厚辰來跟顧衍桐吃了一次飯後，焦厚辰就跟她建立了聯系。焦厚辰不止一次明確邀請顧衍桐去北京，但顧衍桐這一份實習還沒結束，而且對於今後的職業規劃也陷入了迷茫，因此一直沒有明確答應。
焦厚辰說：[你不是也對我們這個事兒感興趣嗎？幫我在上海做做調研，我給你開工資，一天四百]
顧衍桐原本想說不需要工資，她願意幫忙。
但已經有過兩段實習經歷、如今已是個大三學生的顧衍桐，開始看到存在於自己身上的從家庭帶來的“問題”。
她以往總覺得，實習讓她得到了鍛煉機會，並學到了相應價值的知識，是她應當出學費，但她往往會忽略自己也給對方創造了價值。
很久之後再回看自己的大學時光，顧衍桐感謝媽媽總會給她的卡上打足量生活費，以及她從小沒有奢侈消費的習慣，想要什麽爸媽都能滿足，這讓她從沒形成過為掙錢去努力的思考方式，甚至在父母都是老師的家庭氛圍下，她受到的潛移默化的教育，讓她羞於談“錢”。
可顧衍桐很後來很後來才知道，“錢”很重要，“談錢”也並不該感到羞恥。那些能掙到錢的人，首先都是從不掩飾對於金錢有渴望的人。
但那個大三的顧衍桐，才剛明白自己的付出有價值，她可以因此獲得酬勞。
卻並沒意識到，在處理跟她暗戀的那個男孩的關系時，她之所以表現得畏手畏腳，根本原因之一，是她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家境差距，卻無法直面，所以在很多言語行為上產生了變形。
這就像她第一反應是羞於領焦厚辰給她開出的實習工資一樣，在面對任時也時，她打從心底覺得，“不配”。
經過思考的顧衍桐大方接受了焦厚辰的提議，與對方約定好開展市場調研的時間，場景就從學校開始。
回覆完消息，顧衍桐通過了任時也的好友申請，將手機扔去腳邊，蓋上毯子睡了。
*
周末，顧衍桐在學校文印店做了個黃底紅字的KT板，在學校食堂找了個角落擺好。
KT板上寫著：免費出借充電寶，周日晚10點前原處歸還即可。
一個人，一箱充電寶，一塊KT板，顧衍桐在食堂角落坐了整整兩天。
然後，周一一早，顧衍桐剛擠上地鐵，手機就收到轟炸，所有人給她轉的是同一條鏈接——S大校官微的推送，封面圖片就是坐在KT板旁邊揚臉給出充電寶的她。
攝影師找的角度很好，女生即便未施粉黛，五官仍極為出挑，白T恤牛仔褲的裝扮樸素在食堂喧鬧的人群間並不打眼，可配上那張臉，整體氛圍一眼便叫人印象深刻。
周末在食堂擺攤的時候，有不少人過來給顧衍桐拍照，顧衍桐一開始還有些抗拒，但心想可能吸引更多有需求的人前來，就沒再拒絕。
在食堂顧衍桐也碰到不少熟人，其中有個學校創新創業協會的學妹，期間對她做過簡單的采訪，也征求過她的同意，是否願意刊登出來。
顧衍桐跟北京團隊商量了一下，焦厚辰覺得可行，便答應了。
但顧衍桐提了一個請求，在推送裏嵌一個問卷調查，對方欣然同意。
於是，有了這一條周一一早上校官微的推送。
顧衍桐還擠在地鐵上，她一一回覆了朋友們發來的消息，而後點進朋友圈，朋友圈也已經被這條推送刷屏了。
顧衍桐點開鏈接，問卷結果不停更新。焦厚辰給顧衍桐打電話，盡管地鐵聲音嘈雜，但顧衍桐也聽見焦厚辰心情很激動。
“小顧，咱是不是火了？”
顧衍桐並沒有焦厚辰這麽激動，因為她知道她做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個：調研市場需求，判斷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
而她擺攤帶來的看似火爆只是於她目的無關的虛假繁榮，甚至可能幹擾她的決策。
跟焦厚辰打完電話，顧衍桐也出了地鐵站，直奔公司。這周是五月的最後一周，也是她實習期的最後一周。
剛到公司，顧衍桐看了眼手機，發現任時也的頭像跳到了最上方，還是一貫的簡潔風格，只有一個字：[早]
自從上周兩人重新加上微信，期間只有些簡單對話。
都是任時也發來一個鏈接或什麽搞笑圖片，內容跟他們那天的聊天內容相關，然後顧衍桐簡單回覆，然後結束。
這是任時也第一次發來問早的消息。
顏藝這時走向顧衍桐的工位，對她說張總要找她談話。
顧衍桐慌忙扣下手機，跟著顏藝去了大辦公室盡頭的老總辦公室。
張總是個身材發福的寸頭中年男人，來去總是風風火火。顧衍桐平時在大的會議上見過張總，有時候晚上待在辦公室加班，也能看到張總很晚才從公司離開。
顧衍桐進辦公室的時候，張總正在打電話，示意她等一等。顧衍桐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張總打完電話，從桌上拿起一份簡歷，看了看道：“顧衍桐，S大金融本科，已經保研T大。”
顧衍桐點點頭。
張總道：“上次材料做得不錯。”
顧衍桐答：“謝謝張總，顏總給了很多指點。”
張總問：“如果你留下來做一年長期實習，畢業直接留用，但不能去北京讀研，你選哪個？”
顧衍桐沒想到張總會直接說這個，思索片刻道：“我目前傾向去讀研。”
張總笑笑：“T大夢是吧。”
顧衍桐毫不避諱地答：“嗯。”
張總道：“幹一年後再說吧，你也知道我們這研究生都不一定能留，要把握機會，小顏一直很推薦你，幹得不錯。”
顧衍桐離開張總辦公室，回到工位，拿起手機，回到跟任時也的對話框。
對面沒再發來新消息。
她在對話框裏打下：剛才老板找我談話，說長期實習能給我留用機會。
但顧衍桐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很久，最後還是清空了對話框，只發過去一個：[早]
任時也立即發過來一個鏈接：《美女大學生食堂擺攤出租充電寶》
封面正是她的那張照片。
顧衍桐點開鏈接，是別的媒體轉載了他們學校官微的那篇稿子。顧衍桐直接把頁面拉到底部評論區，看大家對於租借充電寶這件事的看法。
等顧衍桐滑出鏈接，看到任時也發來：[開始創業了？]
顧衍桐答：[也不算，我做做前期調研]
任時也問：[怎麽就你一個人？]
顧衍桐答：[團隊其他人在北京]
任時也問：[調研做完了嗎？]
顧衍桐答：[還沒]
對話戛然而止。顧衍桐扣下手機開始工作。
但因為剛剛跟張總的談話，顧衍桐現在心情有些亂。
她本打算這周結束實習，就全心投入共享充電寶的項目。
但張總剛剛給她拋來的橄欖枝又實在誘人。
就在這個時候，她手機震動兩聲，一次性進來兩條消息。
任時也：[我陪你擺攤啊]
Henry：[中午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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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桐後知後覺地跟上了任時也的步子。
路過前臺的時候，任時也朝前臺小哥打了聲招呼：“走了。”
顧衍桐有些吃驚，任時也語氣隨意，仿佛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別。她不懂怎麽一晚上過去，任時也能跟前臺小哥混這麽熟。但很快她就釋然。因為這不就是任時也麽，無論在哪裏，都能迅速交到朋友。
這家咖啡廳位於田灣路777弄，弄堂斜對面的二樓一家商鋪正在裝修，這會兒裝修工人已經開工，一個戴著安全帽的工人懸在空中安裝玻璃。
顧衍桐跟任時也快走近的時候，任時也忽然換到了裝修商鋪那側，還十分自然地擡手幫女生遮住了頭頂。
顧衍桐這時扭頭，看了一眼那家正在裝修的鋪子。
她來這家咖啡廳這麽多次，奇怪的是竟從沒註意過，對面二樓開的是什麽店。
顧衍桐移開目光，開口道：“昨晚謝謝。”
任時也毫不猶豫地問：“謝什麽？”
顧衍桐停頓片刻答：“送我回來。”
任時也步步緊逼道：“怎麽謝？”
顧衍桐擡眼，看向男生認真提議：“我請你吃飯。”
任時也很快道：“請我喝酒吧。”
請我喝酒吧——又是這句話。
顧衍桐猛地發現，她從來沒納入過考慮的選項，竟然才是任時也意識裏的最優選。
顧衍桐答：“好。”
兩人走出弄堂，清晨的田灣路大路車況繁忙，街對面的奶茶鋪子還沒開張，天空雲層很厚很低，看著快要下雨。
任時也這時問：“你公司在哪？”
顧衍桐現在實習的這家證券公司是家big name，屬於寫在簡歷上很出彩的那種。
她答：“陸家嘴匯亞大廈。”
任時也點頭，目不轉睛看著前方，又忽然道：“我準備在這開家酒吧。”
“啊？”顧衍桐完全沒法遮掩驚訝。
她想問為什麽是這邊。J大距離S大兩個半小時車程，任時也如果把酒吧開在這邊，怎麽打理？但問題首先是，任時也為什麽要開酒吧？
太多的疑惑堆積在顧衍桐腦中。然而，為了不展現出好奇，她開口問的是：“開在學院路嗎？那兒流量一直不錯，還都是年輕人。”
任時也卻問：“田灣路呢？”
“為什麽？”顧衍桐終於忍不住，還是提了問，扭頭看向男生。
男生卻沒有回答。
可就在這時，任時也擡手繞過她後背，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肩頭：“自行車。”
顧衍桐穿的是無袖的裙子，男生手指直接點在了她皮膚上。盡管只有一瞬，那指尖的溫度還是直接燙到了她心上。
顧衍桐收住腳步，一個老人騎著自行車，車後座帶著一個年紀很小的小孩，正搖搖晃晃從她身旁經過。但顧衍桐腦中全是剛剛任時也擡手撈她的那個暧昧姿勢。
兩人沒再聊酒吧的事。
穿過S大田灣路校區，顧衍桐任由任時也一直把她往宿舍樓送。盡管也並沒來幾次，可男生顯出對校園的熟悉程度已經不亞於她。
路上遇到一個問路的男生，任時也還準確給對方指出了一教的位置。
顧衍桐宿舍門口的食堂還在建設中，應該在他們升上大四前可以投入使用，據說到時候全家便利店還會入駐地下一層。
任時也一直把顧衍桐送到宿舍樓下。
劉珺這時挽著另外兩個姐妹，手裏拎著早餐回來。
直到聽見一聲熟悉的“桐桐”，顧衍桐才發現幾人已走近。
當她看過去的時候，劉珺跟身邊兩個女生的目光都定格在任時也身上。
可轉瞬，劉珺就拉著兩個小姐妹飛也似的跑進宿舍樓，只餘下一串銀鈴般的清脆笑聲。
顧衍桐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向任時也道：“我室友。”說完又補充解釋道，“精力比較旺盛。”
任時也挑起一邊眉，望著女生低下頭去的發頂輕笑一聲。
顧衍桐聽見這聲笑，便道：“我回去了，再見。”
但顧衍桐剛轉身，就聽見身後傳來——“顧衍桐！”
顧衍桐心臟暫停一瞬。
男生的腳步從她身後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個讓她尷尬不已的字，“包。”
顧衍桐這才反應過來，任時也一直幫她背著包。
任時也把背包遞過來，男生伸長了手臂，另一只手松垮地放在口袋裏，看著她的眼神裏是狡黠的笑，還有淡淡無奈。
顧衍桐抓住包帶，草草說了聲“謝謝”，便轉身進了宿舍樓。
不出顧衍桐所料，劉珺果然帶著兩個女生躲在一樓的樓道裏堵她，她剛一經過，三個人就僵屍似的蹦出來，一人架起她一邊胳膊往樓梯上領。
“我死了我死了！”劉珺瘋狂晃著顧衍桐的胳膊，“最後那個眼神太寵溺了啊啊啊！”
“關鍵是，太帥了吧！”
“是我們學校的嗎？”
“肯定不是！不然這種大帥哥我不可能面生！”
“桐桐你老實交代，在一起多久了？”
……
面對三人的狂轟亂炸，顧衍桐把背包抱在胸前，采取了拖延戰術：“我昨晚通宵了，等我睡一覺起來再說？”
劉珺顯然是了解顧衍桐的，知道糾纏下去也問不出什麽，而且真想問點什麽一定要等到深夜寢室小姐妹獨處，於是出面把顧衍桐護回了寢室。
顧衍桐到宿舍後，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熱水氤氳裏，她滿腦子都是這一晚上發生的種種。包括任時也要她睡在自己腿上，以及在校門口，男生忽然擡臂撈她肩膀的那個動作。
她不可避免地覺得，這一切都緣於一年前那次告白。
是她給了他某種肆無忌憚的許可。
今天顏藝給顧衍桐放了一天假。
從浴室出來，顧衍桐吹幹頭發打算開始補覺。
可爬上床後點開微信，忽然看見通訊錄有個紅點，點進去一看，是那個熟悉的頭像，跟一條系統默認申請信息：我是任時也。
顧衍桐從耳後根開始往上發紅。她竟都忘記，她已經刪掉了任時也。
而且一年前是她單方面刪掉的對方，如果任時也沒給她發消息，就不會知道她刪了他。那為什麽她昨晚一整晚都沒想起先把人加回來。
這直接導致明明被加微信的是顧衍桐，可對女生來說，卻是她一年前的丟盔卸甲被這個人又一次看了個精光。
顧衍桐抱著自己側躺下去，腦袋裏蹦出的卻是剛剛任時也喊她全名的聲音。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哭是笑，心裏卻有一個聲音逐漸占了上風：
任時也你個混蛋。
你怎麽可以先喊我的名字？
就在這時，顧衍桐握在手裏的手機接連震響幾次。
她打開一看，消息是焦厚辰發來的。
焦厚辰：[妹妹，我給你寄了一箱充電寶]
那次Henry帶焦厚辰來跟顧衍桐吃了一次飯後，焦厚辰就跟她建立了聯系。焦厚辰不止一次明確邀請顧衍桐去北京，但顧衍桐這一份實習還沒結束，而且對於今後的職業規劃也陷入了迷茫，因此一直沒有明確答應。
焦厚辰說：[你不是也對我們這個事兒感興趣嗎？幫我在上海做做調研，我給你開工資，一天四百]
顧衍桐原本想說不需要工資，她願意幫忙。
但已經有過兩段實習經歷、如今已是個大三學生的顧衍桐，開始看到存在於自己身上的從家庭帶來的“問題”。
她以往總覺得，實習讓她得到了鍛煉機會，並學到了相應價值的知識，是她應當出學費，但她往往會忽略自己也給對方創造了價值。
很久之後再回看自己的大學時光，顧衍桐感謝媽媽總會給她的卡上打足量生活費，以及她從小沒有奢侈消費的習慣，想要什麽爸媽都能滿足，這讓她從沒形成過為掙錢去努力的思考方式，甚至在父母都是老師的家庭氛圍下，她受到的潛移默化的教育，讓她羞於談“錢”。
可顧衍桐很後來很後來才知道，“錢”很重要，“談錢”也並不該感到羞恥。那些能掙到錢的人，首先都是從不掩飾對於金錢有渴望的人。
但那個大三的顧衍桐，才剛明白自己的付出有價值，她可以因此獲得酬勞。
卻並沒意識到，在處理跟她暗戀的那個男孩的關系時，她之所以表現得畏手畏腳，根本原因之一，是她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家境差距，卻無法直面，所以在很多言語行為上產生了變形。
這就像她第一反應是羞於領焦厚辰給她開出的實習工資一樣，在面對任時也時，她打從心底覺得，“不配”。
經過思考的顧衍桐大方接受了焦厚辰的提議，與對方約定好開展市場調研的時間，場景就從學校開始。
回覆完消息，顧衍桐通過了任時也的好友申請，將手機扔去腳邊，蓋上毯子睡了。
*
周末，顧衍桐在學校文印店做了個黃底紅字的KT板，在學校食堂找了個角落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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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一箱充電寶，一塊KT板，顧衍桐在食堂角落坐了整整兩天。
然後，周一一早，顧衍桐剛擠上地鐵，手機就收到轟炸，所有人給她轉的是同一條鏈接——S大校官微的推送，封面圖片就是坐在KT板旁邊揚臉給出充電寶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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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在食堂擺攤的時候，有不少人過來給顧衍桐拍照，顧衍桐一開始還有些抗拒，但心想可能吸引更多有需求的人前來，就沒再拒絕。
在食堂顧衍桐也碰到不少熟人，其中有個學校創新創業協會的學妹，期間對她做過簡單的采訪，也征求過她的同意，是否願意刊登出來。
顧衍桐跟北京團隊商量了一下，焦厚辰覺得可行，便答應了。
但顧衍桐提了一個請求，在推送裏嵌一個問卷調查，對方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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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桐還擠在地鐵上，她一一回覆了朋友們發來的消息，而後點進朋友圈，朋友圈也已經被這條推送刷屏了。
顧衍桐點開鏈接，問卷結果不停更新。焦厚辰給顧衍桐打電話，盡管地鐵聲音嘈雜，但顧衍桐也聽見焦厚辰心情很激動。
“小顧，咱是不是火了？”
顧衍桐並沒有焦厚辰這麽激動，因為她知道她做這件事的目的只有一個：調研市場需求，判斷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
而她擺攤帶來的看似火爆只是於她目的無關的虛假繁榮，甚至可能幹擾她的決策。
跟焦厚辰打完電話，顧衍桐也出了地鐵站，直奔公司。這周是五月的最後一周，也是她實習期的最後一周。
剛到公司，顧衍桐看了眼手機，發現任時也的頭像跳到了最上方，還是一貫的簡潔風格，只有一個字：[早]
自從上周兩人重新加上微信，期間只有些簡單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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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任時也第一次發來問早的消息。
顏藝這時走向顧衍桐的工位，對她說張總要找她談話。
顧衍桐慌忙扣下手機，跟著顏藝去了大辦公室盡頭的老總辦公室。
張總是個身材發福的寸頭中年男人，來去總是風風火火。顧衍桐平時在大的會議上見過張總，有時候晚上待在辦公室加班，也能看到張總很晚才從公司離開。
顧衍桐進辦公室的時候，張總正在打電話，示意她等一等。顧衍桐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張總打完電話，從桌上拿起一份簡歷，看了看道：“顧衍桐，S大金融本科，已經保研T大。”
顧衍桐點點頭。
張總道：“上次材料做得不錯。”
顧衍桐答：“謝謝張總，顏總給了很多指點。”
張總問：“如果你留下來做一年長期實習，畢業直接留用，但不能去北京讀研，你選哪個？”
顧衍桐沒想到張總會直接說這個，思索片刻道：“我目前傾向去讀研。”
張總笑笑：“T大夢是吧。”
顧衍桐毫不避諱地答：“嗯。”
張總道：“幹一年後再說吧，你也知道我們這研究生都不一定能留，要把握機會，小顏一直很推薦你，幹得不錯。”
顧衍桐離開張總辦公室，回到工位，拿起手機，回到跟任時也的對話框。
對面沒再發來新消息。
她在對話框裏打下：剛才老板找我談話，說長期實習能給我留用機會。
但顧衍桐拇指懸在發送鍵上很久，最後還是清空了對話框，只發過去一個：[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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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正是她的那張照片。
顧衍桐點開鏈接，是別的媒體轉載了他們學校官微的那篇稿子。顧衍桐直接把頁面拉到底部評論區，看大家對於租借充電寶這件事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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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桐答：[也不算，我做做前期調研]
任時也問：[怎麽就你一個人？]
顧衍桐答：[團隊其他人在北京]
任時也問：[調研做完了嗎？]
顧衍桐答：[還沒]
對話戛然而止。顧衍桐扣下手機開始工作。
但因為剛剛跟張總的談話，顧衍桐現在心情有些亂。
她本打算這周結束實習，就全心投入共享充電寶的項目。
但張總剛剛給她拋來的橄欖枝又實在誘人。
就在這個時候，她手機震動兩聲，一次性進來兩條消息。
任時也：[我陪你擺攤啊]
Henry：[中午有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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