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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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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比賽

這一刻,顧衍桐體會著從未體會過的自卑。她的人生竟無聊到一個興趣愛好都找不出。

那天後許久,她忽然想起那頓飯上,她竟都沒有鼓起勇氣問一句:你呢?

但她其實知道,即便他們只見了四面。她知道他喜歡旅行,喜歡酒,還喜歡金融。

而她,一個金融專業的學生,卻只會考試。

周末過去後的周一晚,博弈論課上,顧衍桐收到任時也發來的一張照片,是一份宣傳海報,海報上是一個拉小提琴的穿紅衣服的女人,旁邊寫著幾行她看不懂的日文。

她能看懂的文字是,小提琴音樂會地點在香港,日期在第二年六月份。

如果說昨天同任時也的那番不愉快的交談只是讓顧衍桐局促,那麽在看到任時也發來的這份海報之時,顧衍桐只覺得可笑。

是她討好得太可笑。

喜歡音樂?她怎麽能撒出這樣的謊?

從爸爸因為她碰弦罰她在自己所有同事面前跪拖鞋的那一天起,小提琴這三個字就永遠只會給她帶來羞恥。

但直楞楞地盯了那張圖許久,顧衍桐才忽然意識到,難道任時也在問她去不去聽這個音樂會?

地點不在兩人的學校,不在上海,甚至不在內地。

羞愧伴隨著無措,顧衍桐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覆這條消息。

她把手機按滅,下課鈴響後收拾書包回了寢室。室友劉珺在屋裏,看見她回來驚訝問:“桐桐你今天怎麽沒去圖書館?”

顧衍桐答有些累。

洗完澡後顧衍桐爬上床,靠在墻上捏著手機,捋開頭發,重新解鎖手機,看到了任時也半小時前發來的一條新消息,緊跟在那張海報後邊,只有兩個字。

X_z:[隨手]

顧衍桐看著這迫不及待劃清界限的兩個字,心底如奔騰雀躍的海浪撞上礁石,碎得一塌糊塗。

她假裝沒有立刻看到這條消息,卻又不敢停留太久。在文件傳輸助手試了幾個表情包,最後發了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熊本熊過去。然後扣下手機,悶頭打算睡覺。

可她根本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再次打開手機,並沒有新的消息。

她在心底苦笑。

是她從頭到腳無聊到讓人沒有窺探的欲望。她怪不了任何人。

大二的日子比大一更為緊張,有更多的專業課,再加上顧衍桐開始考會計證書,參加各種比賽。

寒假結束後,來到大二下學期。一開學顧衍桐便開始了馬不停蹄的忙碌,大二下課業依舊緊張,顧衍桐上學期報名參加的案例大賽在經歷初賽、覆賽後,挺進了決賽。

決賽的案例題目是一家青年旅行社。

顧衍桐發現案例公司的競爭對手包括了高校社團,在做競對調查的時候,她選定了幾所上海的高校做問卷調研跟用戶訪談。

顧衍桐打開微信,先在朋友圈發了問卷,希望大家填寫和幫忙轉發,然後點開了通訊錄,想找些高校進行針對性的訪談。

她扒拉了幾個有相熟小夥伴的學校,然後新建文檔,依次編輯好問題,覆制粘貼群發給了幾個小夥伴,也很快得到了回覆。這麽聊了大約一個上午,顧衍桐收獲很大,整理出許多訪談要點。

下午,她又點開微信,來到通訊錄。其實她微信裏第一個標簽就是J大。

顧衍桐點開標簽,目光掃過列表裏的人名。

顧衍桐知道何從宇性格內向,不太會參加社團組織的旅游活動。她在張文飛跟任時也之間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點開了跟任時也的對話框。

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大年三十晚。

大年三十晚上,任時也發來一個紅包,顧衍桐猶豫再三才收下,然後還了一個差不多金額的。接著就是表情包對表情包。

顧衍桐發完表情包,任時也就沒再回覆。

顧衍桐又往上翻了翻。很快,她停住了。

顧衍桐對自己說,她只是想從這個校園花蝴蝶一樣的人身上問到些她想要的信息。

顧衍桐打開電腦,開始編輯早上發過的群發段落,調整細節處的語氣。

調整好後,她先來到朋友圈。上午發的那條問卷底下又多了不少回覆。她一一回覆後,再次點開了跟任時也的對話框。

顧衍桐完成心理建設,將與任時也的對話預期降得很低。畢竟之前聊天的時候,任時也能用一個字解決就絕不會多用兩個字。顧衍桐永遠是說得更多,與最後發言的那個人。

顧衍桐把看起來是群發,但其實經過二次編輯的兩段話發過去。

任時也秒回了。

X_z:[巧了]

X_z:[鏈接]

顧衍桐點開鏈接,是一篇跟旅行行業有關的案例報告。

X_z:[戰略管理課老師發的,可以幫你問問老師]

顧衍桐打下“謝謝”,又刪除。重新打下:好。我還準備給公司做估值。

發送。

X_z:[初創公司,很難吧]

顧衍桐:[嗯,但希望能有數據作證我的結論]

顧衍桐:[Excel文件]

X_z:[teadeliver表情包]

兩人不知不覺在微信上聊了快要兩個小時。

任時也忽然問:[你決賽什麽時候?]

顧衍桐看著這個問題,有了隱隱的預感。

她回覆時間後,任時也答:[我來給你熱場子?]

顧衍桐看著這個問題,短暫沈寂。

就在這時,她看見對話框裏來了幾個消息提醒。

顧衍桐沒有立即回覆任時也,退出對話框,看見何從宇跟張文飛的頭像都跳了出來。

何從宇:[填了問卷]

何從宇:[什麽比賽啊?]

何從宇:[看起來好高大上]

張文飛:[已填]

張文飛:[我也想參加案例分析大賽]

張文飛:[什麽時候比?能去觀摩嗎?]

顧衍桐回覆了何從宇的消息,又回覆了張文飛的消息。

她對張文飛說的是“不方便”。

最後回到跟任時也的對話框,只打下一個字:

[來]

顧衍桐發完消息便把頭埋在了手臂裏。

她很看重這一次案例比賽,她也知道任時也如果在現場,一定會影響她的發揮。

但,是他開口。她能有什麽辦法?

顧衍桐平時的日子被上課、考證填滿之餘,開始加倍認真地準備比賽。

她已經給任時也誇下要給初創公司做估值的海口,只用書上的幾個公式來套總覺得還不夠。

於是她跑去跟大三一起聽公司金融專業課,去圖書館翻專業書,在網上查找類似案例,甚至帶著問題去學院樓敲了教授的門。

終於到了比賽這周,決賽時間定在了周六上午。

過了六一,上海不是下雨就是高溫。這周剛下了一整周的雨,在周六這天放晴,氣溫也猛地升高。

早晨醒來,顧衍桐第一時間先點開了跟任時也的對話框。昨晚跟任時也聯系的時候,顧衍桐忍住了說去地鐵站接他的沖動。

任時也說會在比賽前到S大,顧衍桐問幾點,任時也說了一個具體的時間。顧衍桐說她會在校門口接他。

出門前,顧衍桐才想起擦防曬霜。她擰開防曬霜的瓶蓋,一股腦往外倒在胳膊上,然後蹭勻。

出門後,顧衍桐在便利店買好冰汽水,比跟任時也約好的時間提前了十分鐘到達校門口,等著任時也。

可能是下過一周雨終於放晴,今天的太陽格外烈,從一早上開始便灼得人燥。

顧衍桐站在樹蔭下,到時間後,她本以為會看見任時也從右邊的十字路口出現,卻沒想一輛出租車停在了校門口,穿著黑T恤黑褲子、戴棒球帽的男生從車上下來。

顧衍桐這會兒穿的是比賽服裝:白襯衣和黑色緊身短裙。因為太熱,西服外套裝在她的雙肩背包裏。

任時也走近她時,目光卻沒在她這身打扮上過多停留,只是目不斜視地徑直路過了她。

然後顧衍桐耳邊傳來三個字:“爆炸了。”

爆炸了。這三個字聽起來跟那個“7”一樣,沒有區別的冷漠,甚至足以抵消顧衍桐心知的,男生跨越了整個城市來到她的學校。

顧衍桐把冰汽水遞了過去。

但任時也不但沒接汽水,也沒看顧衍桐,只是繼續往學校裏走。

顧衍桐被扔在了原地,陽光從樹葉縫隙灑下,晃著她臉頰被曬出的緋紅,她大腦一時有些空白。

顧衍桐把任時也帶到比賽舉行的院系大樓,顧衍桐問任時也:“你一個人待著行嗎?”

任時也答:“我帶了電腦。”然後轉過身道,“好好準備比賽。”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去了觀眾席最後一排。

顧衍桐站在原地,剛才走了那麽多路,她腳後跟被借來的高跟鞋磨得很疼。但她只是一直忍著,沒有表現出半點異樣。

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爸爸唯一誇她的一次,是因為她坐在自行車後座吹了一路冷風,到了地方爸爸發現她小手凍得通紅,卻一句話也沒抱怨。

爸爸誇她的理由是:這小孩能忍,將來有出息。也許從那個時候起,顧衍桐就學會了以隱藏表達為榮,視負面情緒為恥。

直到很多年後,當她可以在人前直接表達出自己的不舒適,而不是既想讓別人猜出來又不想承擔說出來的“不正確”,那種羞恥感還是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只是她會再增添一個步驟——告訴自己那沒什麽值得羞恥的。

教室裏,顧衍桐與任時也走向了相反方向。她走出教室後,從雙肩包裏掏出西服,從西服口袋裏掏出發言稿小紙條,背過身去念了第一句話,卻有熱熱的東西在眼眶裏打轉。

顧衍桐擡起頭,靜思數秒,捏著紙條去了隔壁的準備室。

賽前抽簽。顧衍桐昨晚設想過這個情節,她要在抽簽之前給任時也發個消息,叫他保佑自己抽到想要的次序。但現在看來沒這個必要了。

顧衍桐抽完簽後打開手機,卻看見張文飛大概半小時前給她發來消息。

張文飛:[我來你學校了]

張文飛:[定位]

張文飛:[找到你比賽的地方了]

張文飛:[比賽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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