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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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
大一下，顧衍桐只有一個目標，考進實驗班。
為此她制定了相應的計劃。她數學跟英語的基礎都可以，短板是英語口語和金融專業課。
她從網上下載TED原聲，每天跟著聽說練習。把從大一上開始積累的金融專業知識拿出來覆習，也在圖書館嘗試閱讀了基礎專業課的課本。
還開始啃《國富論》這本經濟學百科全書，但書裏的內容她讀起來十分吃力。
顧衍桐現在每天從食堂出來，走在學校最熱鬧的那條路上時，總會留意下講座海報。
孔彥平教授的講座海報幾乎每兩個月就會更新一次。每次看到海報，她腦海裏都會出現那一天，男孩坐在她身邊轉筆聽講的樣子。
孔教授的講座顧衍桐每次都會去，大部分是統計相關，但也有很多金融知識。
顧衍桐每聽到一個新名詞都會去主動查詢，借此儲備了不少基礎概念。
顧衍桐每天仍在堅持跑步，只是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樣玩命，跑步成為了她的一種習慣。
實驗班的數學和英語筆試成績下來，顧衍桐都是全專業最高分，所有人都不懷疑顧衍桐會被選入實驗班。
這天，顧衍桐零點走出圖書館，回校區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著跳動的數字，忽然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紅燈轉綠的剎那，顧衍桐意識到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因為兩個月來，她為了一件事投入全部精力。
這叫她又忽然想起了那個人。那個她同樣努力了好久，卻半途而廢的人。
就像一根針忽然掉進了心窩。
顧衍桐疼得待在了原地，沒法動彈。
直到綠燈轉紅。紅燈再轉綠。顧衍桐眼底逐漸恢覆了情緒。
校門口賣燒烤跟關東煮的推車十分熱鬧，她跟著人流過了馬路。
躺到宿舍床上後，顧衍桐打開手機，登錄人人小站，看到上一條心情是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如今已是二零一四年五月。
顧衍桐在上一條結束語後敲下一行字：不敢相信我曾多傻多不可思議地喜歡著你，以至於現在想起，竟會痛。
顧衍桐按熄手機，閉眼入睡。
面試這天，顧衍桐穿著白短袖黑褲子，紮著低馬尾，戴著框鏡，走進了面試間。
對面一共坐著五位面試老師，顧衍桐只認識最邊上的一位女老師，姓劉，因為她旁聽過這位老師的建模課程。
顧衍桐先進行自我介紹，結束後抽取題目。
第一道題是為什麽想進實驗班，第二道題是今後的職業規劃，顧衍桐都提前準備過，也答得很順暢。
顧衍桐抽出來第三道題，看見小紙條上寫著：請解釋什麽是“流動性”。
最旁邊的劉老師說：“換個題目吧，他們大一還沒上過專業課。”
這時坐在中間的年紀最大的男老師道：“她剛才自我介紹說經常去聽講座，還聽到統計學院去了，我們學院的課你已經上幹凈了是吧，那肯定知道流動性是什麽啊。”
顧衍桐覺得這個男老師語氣帶著不悅，給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壓迫。
剛才描述為什麽想進實驗班跟今後的職業規劃時，顧衍桐都提到了孔彥平教授。因為大一以來，這個教授的講座是她金融學的啟蒙。
對面的面試官們不再說話，她大腦有些空白，但很快調整過來，答道：“流動性是說資產被賣出去的便利程度。”
顧衍桐答完後便覺得自己的答案不太嚴謹，卻發現對面老師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劉老師這時道：“理解得沒問題，沒上過專業課能知道這個概念很不錯。”
但對面的男老師這時卻拿起茶杯，輕蔑地看了顧衍桐一眼，然後起身去一旁的飲水機加熱水。
顧衍桐又抽了兩個問題，一一作答後，朝老師們鞠躬離開了面試間。
走出學院樓，顧衍桐心裏有些不踏實。
因為她覺得這場面試被她搞砸了。
一周後，結果公布，不出顧衍桐所料，但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是，顧衍桐落選了。
顧衍桐後來得知，她那天的主面試官曾因為統計學院的孔教授落選了一個重要晉升名額。但沒人知道，這跟她落選之間有無關聯。
結果出來的那天，顧衍桐正在操場跑步。她在學院官網公告裏從上往下看名單，直到看到最後一行，都沒找到她的名字。
顧衍桐沒回寢室，直接從操場走出了學校。
從半下午開始，一直在大街上徒步到夜裏八九點。從校門口幾條熟悉的街道晃悠到一座不知名的天橋。
顧衍桐不想回學校，不想回宿舍，可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她沒吃晚飯，身體的乏力與疲憊到了頂點，卻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才能和內心裏的憤懣與壓抑做對抗。
媽媽又打來了電話，顧衍桐接通後，媽媽聽見了她電話這頭的汽車鳴笛聲，問她在哪。
顧衍桐呆呆看向不遠處高高的水泥高架橋，撒謊說自己在校外買宵夜。
媽媽讓她趕緊回宿舍。她說好。
掛了電話，顧衍桐抱著雙臂蹲在了路邊。
為什麽，為什麽又一次，她這麽盡全力做的一件事，卻還是失敗了。
顧衍桐腦海中沒法抑制地浮現了那個人痞壞的笑容。
就在這時，顧衍桐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電話號碼。
顧衍桐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闊別已久的女聲。
“餵邁邁。”
已經很久沒人這樣喊她了。
是熊麗珍。自從去年平安夜一別，顧衍桐便沒再見過熊麗珍。
“餵。”顧衍桐答。
“邁邁……”熊麗珍的聲音帶著哭腔。
顧衍桐問：“怎麽了？”
熊麗珍答：“你在哪？我能不能去找你？”
顧衍桐沈默片刻，回答熊麗珍道：“我加你微信，是這個手機號嗎？”
熊麗珍在電話那邊抽搭了一會兒，並沒回答清楚。顧衍桐掛了電話，搜索手機號，才發現她其實加過熊麗珍的微信。
顧衍桐發了地址過去，熊麗珍讓顧衍桐等一會兒，馬上就開車過來。但熊麗珍沒有找到地方，顧衍桐讓熊麗珍原地不動，打車過去找她。
最後兩人在市裏一處地鐵口匯合，熊麗珍開車把顧衍桐帶到了一個小區。
顧衍桐問：“你不住學校？”
熊麗珍答：“我沒住過學校。”
熊麗珍帶著顧衍桐進了小區樓棟，進屋，換鞋，放包，然後從冰箱裏拿啤酒，動作一氣呵成。
到了燈光下，顧衍桐才看清熊麗珍已經哭花了妝。
熊麗珍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摳開啤酒罐又開始哭。
就在這時，嘎嘣一聲，顧衍桐也摳開了啤酒罐。
熊麗珍詫異地看向顧衍桐，邊哭邊問：“邁邁你……你會喝酒？”
顧衍桐仰頭喝了半罐，放下易拉罐答：“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酒，因為這也是她第一次喝。冰的啤酒滑下嗓，顧衍桐胃裏卻燒了起來。
熊麗珍這時道：“邁邁我失戀了。”
顧衍桐目光沒動，只是繼續喝酒。
熊麗珍接著道：“任時也終於拒絕我了。”
任時也。
時隔小半年，顧衍桐再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熊麗珍忽然抓著顧衍桐問：“邁邁你是不是也喜歡也哥？”
如果是半年前熊麗珍問她這個問題，顧衍桐可能還會表現出些微的不自然，但現在，顧衍桐很平靜地答：“不喜歡。”
但顧衍桐沒想到熊麗珍聽了她的回答後反應很大道：“怎麽會有人不喜歡也哥啊！”
熊麗珍又灌了一口酒。
“我才知道為什麽以前在長旰我不認識也哥，因為也哥是個學霸，他高二就拿了物理競賽全國二等獎！”
“也哥本科要出國讀書的，但家裏有人病了，他不想離開太遠才沒去。”
“又帥又聰明還有責任心！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歡他嘛！”
“邁邁我該怎麽辦……我真的好喜歡任時也啊……”
顧衍桐靜靜聽著熊麗珍的話。眼前的女孩這樣做，明明是在反覆傷害自己。
可她思考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如果換做是她告白被任時也拒絕，她會像熊麗珍一樣，還這樣堅定地想著任時也的好嗎？
她忽然很慶幸，她甚至都沒勇氣去了解任時也的好。
熊麗珍繼續跟顧衍桐講述她失敗的情史。
“我送他東西他不收，我就去他學校包場音樂會，我還跟他所有朋友混成了好哥們！他為什麽還是不要我？……”
熊麗珍手邊酒瓶子越堆越多，顧衍桐喝完一罐有點頭暈，暫停沒再繼續。
“邁邁你知道嗎……邁邁我真的好喜歡你。”
聽到熊麗珍的這句話，顧衍桐微擡了下眸子。
熊麗珍繼續道，“我聽他們說了，你爸爸是校長，媽媽是特級教師，所以你腦子好成績好，不像我爸媽根本不管我，我爸就知道應酬，我媽就知道去美容院，害我腦子這麽笨。邁邁我好想成為你這樣的人啊，什麽問題都能解決，什麽事都能處理好，你教教我怎麽成為你這樣的人啊……”
也許是白天剛剛經歷過打擊，這一刻，顧衍桐竟十分貪戀熊麗珍對她說的話。
顧衍桐看向熊麗珍，女孩明目張膽地傷心，向全世界大聲索要她想要的一切，相比之下，自己的欲望與理想懦弱至極。
熊麗珍這時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找到一張照片遞到顧衍桐眼皮底下：“邁邁你看，就是她。”
顧衍桐看到一個穿大紅色緊身裙的成熟女人，女人腋下夾著皮包，踩著黑色高跟鞋，捏著一個高腳杯，似乎在參加酒會。
熊麗珍說：“這就是那個學姐。你別看她拎著香奈兒，我打聽過了，她家可窮了，而且本科不是J大的，只是在J大讀mba，肯定是她纏著也哥不放！”
顧衍桐問：“學姐是一邊讀書一邊創業？”
熊麗珍答：“創業有什麽了不起的？我有錢啊！我的錢都可以給也哥花！”
顧衍桐又問：“他們在一起了？”
顧衍桐沒聽到回答，發現熊麗珍快睡著了。
她把熊麗珍扶進臥室，熊麗珍倒下的時候把她的胳膊壓在了肚子下邊，她怎麽也抽不出來。
醉意正好上了頭，顧衍桐幹脆也脫掉鞋躺上了床。
熊麗珍忽又側身緊緊抱住她說：“邁邁，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顧衍桐始終沒有回答。
她承認這種人生低谷正是她最需要朋友的時候。可她沒法病急亂投醫。
爸爸從小就告訴她，少用少聽極端詞匯，這在她心底埋了一個開關，類似“最”“肯定”“一輩子”的詞語會觸動開關，讓她產生警惕。
所以在同齡人為童話故事流淚的時候，她卻會盯著“從此公主王子幸福在一起”的結局，心中升騰起無數疑問。
然而她的閱歷與學識根本撐不起她的故作深沈。強行壓抑情緒的代價就是成為情緒的奴隸。
熊麗珍說想要成為她，可熊麗珍不會知道，是她嫉妒她的表裏如一。
顧衍桐盯著天花板上的繁覆吊燈，放任酒精在四肢血液裏肆意爬行，感受思考缺失的淺層麻痹。
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當逃兵，可好像跟上一次一樣，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她甚至喝酒都只敢喝一罐。
但就這樣吧。
顧衍桐漸漸合上了眼。
這糟糕的一事無成的十八歲，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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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顧衍桐只有一個目標，考進實驗班。
為此她制定了相應的計劃。她數學跟英語的基礎都可以，短板是英語口語和金融專業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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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開始啃《國富論》這本經濟學百科全書，但書裏的內容她讀起來十分吃力。
顧衍桐現在每天從食堂出來，走在學校最熱鬧的那條路上時，總會留意下講座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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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教授的講座顧衍桐每次都會去，大部分是統計相關，但也有很多金融知識。
顧衍桐每聽到一個新名詞都會去主動查詢，借此儲備了不少基礎概念。
顧衍桐每天仍在堅持跑步，只是不再像去年冬天那樣玩命，跑步成為了她的一種習慣。
實驗班的數學和英語筆試成績下來，顧衍桐都是全專業最高分，所有人都不懷疑顧衍桐會被選入實驗班。
這天，顧衍桐零點走出圖書館，回校區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著跳動的數字，忽然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在紅燈轉綠的剎那，顧衍桐意識到這種熟悉感從何而來。
因為兩個月來，她為了一件事投入全部精力。
這叫她又忽然想起了那個人。那個她同樣努力了好久，卻半途而廢的人。
就像一根針忽然掉進了心窩。
顧衍桐疼得待在了原地，沒法動彈。
直到綠燈轉紅。紅燈再轉綠。顧衍桐眼底逐漸恢覆了情緒。
校門口賣燒烤跟關東煮的推車十分熱鬧，她跟著人流過了馬路。
躺到宿舍床上後，顧衍桐打開手機，登錄人人小站，看到上一條心情是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如今已是二零一四年五月。
顧衍桐在上一條結束語後敲下一行字：不敢相信我曾多傻多不可思議地喜歡著你，以至於現在想起，竟會痛。
顧衍桐按熄手機，閉眼入睡。
面試這天，顧衍桐穿著白短袖黑褲子，紮著低馬尾，戴著框鏡，走進了面試間。
對面一共坐著五位面試老師，顧衍桐只認識最邊上的一位女老師，姓劉，因為她旁聽過這位老師的建模課程。
顧衍桐先進行自我介紹，結束後抽取題目。
第一道題是為什麽想進實驗班，第二道題是今後的職業規劃，顧衍桐都提前準備過，也答得很順暢。
顧衍桐抽出來第三道題，看見小紙條上寫著：請解釋什麽是“流動性”。
最旁邊的劉老師說：“換個題目吧，他們大一還沒上過專業課。”
這時坐在中間的年紀最大的男老師道：“她剛才自我介紹說經常去聽講座，還聽到統計學院去了，我們學院的課你已經上幹凈了是吧，那肯定知道流動性是什麽啊。”
顧衍桐覺得這個男老師語氣帶著不悅，給她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壓迫。
剛才描述為什麽想進實驗班跟今後的職業規劃時，顧衍桐都提到了孔彥平教授。因為大一以來，這個教授的講座是她金融學的啟蒙。
對面的面試官們不再說話，她大腦有些空白，但很快調整過來，答道：“流動性是說資產被賣出去的便利程度。”
顧衍桐答完後便覺得自己的答案不太嚴謹，卻發現對面老師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同了。
劉老師這時道：“理解得沒問題，沒上過專業課能知道這個概念很不錯。”
但對面的男老師這時卻拿起茶杯，輕蔑地看了顧衍桐一眼，然後起身去一旁的飲水機加熱水。
顧衍桐又抽了兩個問題，一一作答後，朝老師們鞠躬離開了面試間。
走出學院樓，顧衍桐心裏有些不踏實。
因為她覺得這場面試被她搞砸了。
一周後，結果公布，不出顧衍桐所料，但讓所有人大吃一驚的是，顧衍桐落選了。
顧衍桐後來得知，她那天的主面試官曾因為統計學院的孔教授落選了一個重要晉升名額。但沒人知道，這跟她落選之間有無關聯。
結果出來的那天，顧衍桐正在操場跑步。她在學院官網公告裏從上往下看名單，直到看到最後一行，都沒找到她的名字。
顧衍桐沒回寢室，直接從操場走出了學校。
從半下午開始，一直在大街上徒步到夜裏八九點。從校門口幾條熟悉的街道晃悠到一座不知名的天橋。
顧衍桐不想回學校，不想回宿舍，可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她沒吃晚飯，身體的乏力與疲憊到了頂點，卻只有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才能和內心裏的憤懣與壓抑做對抗。
媽媽又打來了電話，顧衍桐接通後，媽媽聽見了她電話這頭的汽車鳴笛聲，問她在哪。
顧衍桐呆呆看向不遠處高高的水泥高架橋，撒謊說自己在校外買宵夜。
媽媽讓她趕緊回宿舍。她說好。
掛了電話，顧衍桐抱著雙臂蹲在了路邊。
為什麽，為什麽又一次，她這麽盡全力做的一件事，卻還是失敗了。
顧衍桐腦海中沒法抑制地浮現了那個人痞壞的笑容。
就在這時，顧衍桐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電話號碼。
顧衍桐接起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闊別已久的女聲。
“餵邁邁。”
已經很久沒人這樣喊她了。
是熊麗珍。自從去年平安夜一別，顧衍桐便沒再見過熊麗珍。
“餵。”顧衍桐答。
“邁邁……”熊麗珍的聲音帶著哭腔。
顧衍桐問：“怎麽了？”
熊麗珍答：“你在哪？我能不能去找你？”
顧衍桐沈默片刻，回答熊麗珍道：“我加你微信，是這個手機號嗎？”
熊麗珍在電話那邊抽搭了一會兒，並沒回答清楚。顧衍桐掛了電話，搜索手機號，才發現她其實加過熊麗珍的微信。
顧衍桐發了地址過去，熊麗珍讓顧衍桐等一會兒，馬上就開車過來。但熊麗珍沒有找到地方，顧衍桐讓熊麗珍原地不動，打車過去找她。
最後兩人在市裏一處地鐵口匯合，熊麗珍開車把顧衍桐帶到了一個小區。
顧衍桐問：“你不住學校？”
熊麗珍答：“我沒住過學校。”
熊麗珍帶著顧衍桐進了小區樓棟，進屋，換鞋，放包，然後從冰箱裏拿啤酒，動作一氣呵成。
到了燈光下，顧衍桐才看清熊麗珍已經哭花了妝。
熊麗珍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摳開啤酒罐又開始哭。
就在這時，嘎嘣一聲，顧衍桐也摳開了啤酒罐。
熊麗珍詫異地看向顧衍桐，邊哭邊問：“邁邁你……你會喝酒？”
顧衍桐仰頭喝了半罐，放下易拉罐答：“我不知道。”
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酒，因為這也是她第一次喝。冰的啤酒滑下嗓，顧衍桐胃裏卻燒了起來。
熊麗珍這時道：“邁邁我失戀了。”
顧衍桐目光沒動，只是繼續喝酒。
熊麗珍接著道：“任時也終於拒絕我了。”
任時也。
時隔小半年，顧衍桐再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熊麗珍忽然抓著顧衍桐問：“邁邁你是不是也喜歡也哥？”
如果是半年前熊麗珍問她這個問題，顧衍桐可能還會表現出些微的不自然，但現在，顧衍桐很平靜地答：“不喜歡。”
但顧衍桐沒想到熊麗珍聽了她的回答後反應很大道：“怎麽會有人不喜歡也哥啊！”
熊麗珍又灌了一口酒。
“我才知道為什麽以前在長旰我不認識也哥，因為也哥是個學霸，他高二就拿了物理競賽全國二等獎！”
“也哥本科要出國讀書的，但家裏有人病了，他不想離開太遠才沒去。”
“又帥又聰明還有責任心！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歡他嘛！”
“邁邁我該怎麽辦……我真的好喜歡任時也啊……”
顧衍桐靜靜聽著熊麗珍的話。眼前的女孩這樣做，明明是在反覆傷害自己。
可她思考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如果換做是她告白被任時也拒絕，她會像熊麗珍一樣，還這樣堅定地想著任時也的好嗎？
她忽然很慶幸，她甚至都沒勇氣去了解任時也的好。
熊麗珍繼續跟顧衍桐講述她失敗的情史。
“我送他東西他不收，我就去他學校包場音樂會，我還跟他所有朋友混成了好哥們！他為什麽還是不要我？……”
熊麗珍手邊酒瓶子越堆越多，顧衍桐喝完一罐有點頭暈，暫停沒再繼續。
“邁邁你知道嗎……邁邁我真的好喜歡你。”
聽到熊麗珍的這句話，顧衍桐微擡了下眸子。
熊麗珍繼續道，“我聽他們說了，你爸爸是校長，媽媽是特級教師，所以你腦子好成績好，不像我爸媽根本不管我，我爸就知道應酬，我媽就知道去美容院，害我腦子這麽笨。邁邁我好想成為你這樣的人啊，什麽問題都能解決，什麽事都能處理好，你教教我怎麽成為你這樣的人啊……”
也許是白天剛剛經歷過打擊，這一刻，顧衍桐竟十分貪戀熊麗珍對她說的話。
顧衍桐看向熊麗珍，女孩明目張膽地傷心，向全世界大聲索要她想要的一切，相比之下，自己的欲望與理想懦弱至極。
熊麗珍這時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找到一張照片遞到顧衍桐眼皮底下：“邁邁你看，就是她。”
顧衍桐看到一個穿大紅色緊身裙的成熟女人，女人腋下夾著皮包，踩著黑色高跟鞋，捏著一個高腳杯，似乎在參加酒會。
熊麗珍說：“這就是那個學姐。你別看她拎著香奈兒，我打聽過了，她家可窮了，而且本科不是J大的，只是在J大讀mba，肯定是她纏著也哥不放！”
顧衍桐問：“學姐是一邊讀書一邊創業？”
熊麗珍答：“創業有什麽了不起的？我有錢啊！我的錢都可以給也哥花！”
顧衍桐又問：“他們在一起了？”
顧衍桐沒聽到回答，發現熊麗珍快睡著了。
她把熊麗珍扶進臥室，熊麗珍倒下的時候把她的胳膊壓在了肚子下邊，她怎麽也抽不出來。
醉意正好上了頭，顧衍桐幹脆也脫掉鞋躺上了床。
熊麗珍忽又側身緊緊抱住她說：“邁邁，我們當最好的朋友好不好？”
顧衍桐始終沒有回答。
她承認這種人生低谷正是她最需要朋友的時候。可她沒法病急亂投醫。
爸爸從小就告訴她，少用少聽極端詞匯，這在她心底埋了一個開關，類似“最”“肯定”“一輩子”的詞語會觸動開關，讓她產生警惕。
所以在同齡人為童話故事流淚的時候，她卻會盯著“從此公主王子幸福在一起”的結局，心中升騰起無數疑問。
然而她的閱歷與學識根本撐不起她的故作深沈。強行壓抑情緒的代價就是成為情緒的奴隸。
熊麗珍說想要成為她，可熊麗珍不會知道，是她嫉妒她的表裏如一。
顧衍桐盯著天花板上的繁覆吊燈，放任酒精在四肢血液裏肆意爬行，感受思考缺失的淺層麻痹。
這是她人生中第二次當逃兵，可好像跟上一次一樣，什麽問題都沒有解決。她甚至喝酒都只敢喝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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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桐漸漸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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