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座

關燈
後座

顧衍桐今天戴了隱形眼鏡,所以她把這個停在她面前的男孩看得很清楚。

這個荒唐的只有一人參演的獨角戲,終於有了一些跟現實的聯系。

剛在任時也趕來之前,顧衍桐心中想的,是如果他站到了她面前,她能否認出來他。

此刻她被現實拽著一腳踏出幻想世界,見到了這個日夜占據她全部想法的人,一時有些呼吸不暢。

她整個人站進現實裏,失去虛幻的保護,眼前的男孩同現實裏那個完美之人相比,好像有一些不同,她不知道下一步,自己該如何走。

“嗨。”任時也看著顧衍桐打了個招呼。

“嗨。”顧衍桐回道。

然後顧衍桐看見任時也看向了她身後方向。

顧衍桐不知道任時也是不是在看何從宇,但是剛剛何從宇半開玩笑半質問時她沒有生出的愧疚,卻在這一刻莫名其妙出現了。

熊麗珍沖向任時也:“也哥!”

何從宇這時朝顧衍桐招手:“上來吧,我載你在學校逛逛。”

熊麗珍想往任時也車上跨時,任時也卻說:“我車快沒電了。”然後推著車往路邊走。

何從宇還在等顧衍桐。就在這時任時也扭頭對他喊了一聲:“老何,這麽冷的天別凍著妹子了。”

顧衍桐原本是打算拒絕何從宇的,有了任時也這句話,也不必她再多說什麽。

何從宇便推著自行車追上了任時也。

兩個男生在路邊的車棚裏停好車出來,四個人開始在校園裏閑逛。

熊麗珍跟任時也走在前邊,顧衍桐跟何從宇走在後邊。

熊麗珍開始跟任時也說自己的包包是剛跟銷售拿到的最新款,說計劃寒假去夏威夷,說明年想要進組拍戲。

任時也偶爾偏頭調侃兩句。

接近一米九的高大男孩肩頭松垮地掛著書包,走路姿勢依舊幅度很大、恣意妄為,流暢的側臉輪廓與偶爾的壞笑,在暖黃色冬日晨光裏,往顧衍桐眼底刻下一幅叫她移不開眼的畫作。

而熊麗珍每到這種時候就會興奮仰起臉,大大方方跟身邊的男孩撒嬌,男孩女孩的身高差叫人浮想聯翩。

相比這一對幸福快樂的男女,顧衍桐跟何從宇的沈默就像一對並肩行走的陌生人。

何從宇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開始向顧衍桐介紹學校裏的建築,哪裏是教學樓,哪裏是食堂,某個雕塑是哪個名人。

顧衍桐安靜聽著,偶爾擡頭看一看學校裏的一草一木,可實際上,她註意力始終只在斜前方那個男孩身上。

到了午飯時間,任時也招呼四個人進了最近的食堂。何從宇忽然說他要回一趟宿舍。於是任時也帶著兩個姑娘排隊買飯。

任時也站在中間,熊麗珍在他前邊,顧衍桐站在後邊。

任時也這時回過頭來,男生高出她許多,顧衍桐擡頭望向任時也,距離很近地看清了男生的眉眼。男生皮膚很白,不是顧衍桐的粉白,而是近乎蒼白。五官遠看十分冷清單薄,但如此近距離才發現,其實任時也無論眼尾、鼻梁,還是下頜、嘴角,都十分富有棱角跟張力,眉骨很高,近距離逼視人的時候,會造成讓她氣息不勻的壓迫。

這個那麽陌生的人,在她執念裏深深存在兩個月的人,深到顧衍桐覺得自己跟他已無比熟悉。只是幻想是幻想,現實是現實。他不是他。

但她永遠記得,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的沖擊就好像世界翻轉,她被迫倒立。

任時也的目光打過來,呼吸也輕輕噴灑在顧衍桐臉上:“下午我社團有事,你回學校還是想繼續逛逛?就是這個季節學校光禿禿的,也沒什麽看的。”

聽見這個問題,顧衍桐先是楞了一會,接著下意識道:“我回學校。”

任時也道:“好,待會兒吃完飯我送你去地鐵站。”

任時也很自然地安排著這一切,顧衍桐覺得自己就像一只提線木偶。

但她知道,是她親手把線交到了任時也手裏。

而且,她之後不久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可以為他放棄期末覆習,起大早戴隱形眼鏡,就為了在這個陌生校園裏晃一圈。

但他不可能為她耽擱一次社團活動。

三人買完飯後找了一個四人桌坐下,顧衍桐跟任時也面對面坐著,身邊的位子是空的。

就在這時,他們旁邊的四人桌坐下了四個男生。

任時也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任時也擡頭,看見拍他的人是張文飛。

張文飛扭頭看了顧衍桐一眼,擡手揮了揮。顧衍桐發現了男生,點點頭。然後張文飛從隔壁桌端著飯盤坐到了顧衍桐身邊。

這時,顧衍桐聽見從隔壁桌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

任時也問張文飛:“上午幹嘛了?怎麽來這邊吃飯?”

張文飛答:“學姐辦了個沙龍,誒你怎麽沒來?你不是一直很佩服那個學姐自己創業嗎?”

任時也答:“上周去過了。”

張文飛這時掏出手機,給任時也看早上拍的照片:“你看,今天這打扮是不是你的菜。”

任時也配合地滑過幾張照片,挑眉道:“差點意思。”

張文飛打開任時也的手:“少來。我敢打賭要不是學姐對你沒意思,你小子今天能坐在這跟我們吃飯?”

顧衍桐一邊默默吃飯,一邊聽著身旁兩人的對話。

熊麗珍這時找張文飛要手機,說想看看他們學姐長什麽樣子。

熊麗珍拿過手機,一面用兩根手指放大照片一面自言自語地輕聲念道:“這麽成熟呀。”

熊麗珍沒問別的,在把手機還給張文飛後道:“也哥你想創業?我可以給你啟動資金啊,你想做什麽?”

張文飛笑道:“喲,有小富婆想包養我們也哥。”

任時也這時勾唇笑了笑:“那得排隊。”

熊麗珍答:“我先拿個號。”

三人笑作一團的時候,顧衍桐好像再一次被隔離在了幾人之外。

又是這種感覺,這種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

不會有人相信,這一刻顧衍桐心裏想的還有,如果她是個男生,面對自己跟熊麗珍,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因為沒人會喜歡她這種悶葫蘆的。沒人會。

顧衍桐吃得很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在一頓飯快要吃完的時候何從宇才回來,還帶來了一個暖手袋,卻看見顧衍桐身邊坐了張文飛,表情僵住,將手裏的暖手袋往身後藏了藏。

任時也這時單手拿著自己被扒空的飯盤起身:“老何你坐我這。”又看了眼暖手袋,問,“給人帶的?”

何從宇點頭。

任時也另一只手從顧衍桐身前端走她的空盤子,然後對何從宇道,“給人家啊。”

何從宇聽話地把暖手袋遞給顧衍桐。

顧衍桐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任時也又望著顧衍桐道,“拿著唄。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顧衍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手腳開始不受控制,註意力除了任時也無法分散到任何人身上。她接過何從宇遞來的暖手袋,跟著任時也起了身。

任時也邊往外走邊朝隔壁桌幾個人招手道:“下午見別遲到啊。”然後帶著顧衍桐往收盤處去。

穿過食堂紛雜的人群,空氣裏全是糅雜的飯菜氣味,顧衍桐抱著暖手袋跟在任時也身後,方才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安全感,盡管顧衍桐知道這種安全感有多危險。

她享受著任時也強大自信的控場能力,享受著躲在堅硬的殼裏無需思考的舒適,享受當一個懦弱的人。

很多年後,在這些能力已經被顧衍桐信手拈來的時候,她常常想不起來當初男孩吸引她的到底是什麽,她能想起的只有那個時候自己的一切難以解釋的“不正常”。

她把那種不正常,解釋為青春。她只此一次,再無可回頭的“青春”。

任時也帶著顧衍桐出食堂後,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問:“怕冷嗎?”

顧衍桐頓了下答:“怕。但我穿得多。”

任時也又笑了。

顧衍桐不知道任時也在笑什麽,可能是笑她穿得多,可能是笑她怕冷。但就像她不知道他的很多事情那樣,她也總是看不懂他的笑。

任時也這時小跑去了車棚,沒一會兒時間推出來一輛自行車 。

“走,我載你去地鐵站。”

又是這樣,任時也安排著一切,示意顧衍桐坐到自行車後座上。顧衍桐再一次被提著線,任由操偶師操控著,坐上了車後座。

任時也蹬了兩下,自行車在校園裏騎行起來。

這是顧衍桐第一次坐男生車後座。

任時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風衣,顧衍桐是側著坐的,雙手都拘謹地撐在車後座的鐵絲網上。

任時也的車後座坐起來很硌,顧衍桐一直小心收著呼吸。風鼓起他的外套,偶爾會掃過她臉頰,氣味清甜,風也滾燙。

顧衍桐想,今天她的莽撞好像有了一些實質性收獲。至少,他在她真實的世界裏,又增加了那麽一點點重量。

顧衍桐在地鐵站口把暖手袋還給任時也,讓他幫忙帶給何從宇。

任時也接下暖手袋:“今天沒招待好,以後找機會補償。”

顧衍桐答:“好,之後來我學校,換我招待。”

任時也揮手。兩人道別。顧衍桐轉身進了地鐵站。回學校的將近三個小時裏,顧衍桐始終有些恍惚。

之後的日子,顧衍桐開始跟室友劉珺還有劉珺的眾多小姐妹一起逛商場,穿裙子,跟著她們學化妝。

但是穿上新衣服,把全套化妝品塗在臉上,被劉珺編了一頭辮子,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顧衍桐卻並不覺得比那個素面朝天的自己好看。

於是,她開始減肥。

因為她覺得,盡管她還沒有變美的能力,至少臉上那些嬰兒肥跟“成熟”沒有關系。

而他,喜歡“成熟”的女生。

十一月末的天氣,顧衍桐每天早晨七點準時出現在操場,耳機裏開著英語聽力,在寒風裏跑步半個小時,結束後去食堂買兩個包子一杯熱豆漿,去教學樓的路上吃完,八點坐進教室。

漸漸的,班上同學都知道顧衍桐大冬天每天晨跑的習慣,劉珺誇她毅力超群,顧衍桐卻不好意思告訴任何人,她的動力是個像笑話一樣的秘密。

十二月的某一天,顧衍桐打開人人,看見第一條就是任時也剛剛轉發的動態,是一條魔都聖誕美食節的攻略鏈接。

熊麗珍還是萬年不變的沙發:[約麽約麽?]

顧衍桐安靜看著這條動態,然後,點了個讚。

幾乎同時,對話框冒出新留言。

竟是任時也問她:[約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