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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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Part 78
克勞德的身體不能支撐太久，想來芙蕾雅也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在威廉最初的慌亂之後，他們的配合穩定了下來，芙蕾雅熟悉我使用黑魔法的套路，威廉對教會武技掌握地比我純熟，他們無法真正傷害到我，但我的攻擊他們也都能輕松化解，這兩個人完全抓住了我的劣勢，進攻閃避都在拖慢戰鬥的節奏。
作為戰鬥法師，我現在能選擇的法術並不算很多，地面上本身的召喚陣法讓我沒有辦法使用一擊致命的惡魔召喚術，禁術太費體力，血咒術沒有材料，傀儡術也不能完全阻止對方進攻，我的優勢搖搖欲墜。
戰鬥帶來的亢奮感開始消散，理智上頭之後，我向後退了一大截，指揮藤蔓擋住對手，在懷裏撕開了一個短距離傳送魔法卷軸，扔到地上跳了進去。我的法術成功攔住了人，但是沒有攔住芙蕾雅的鎖鏈，她借著纏住我腳腕的鎖鏈和我一起被傳送到了河邊。我匆忙毀掉了傳送陣，防止威廉過來增援。
長面上只剩下我和她，芙蕾雅很快就沒有了進攻的餘地，我身上召喚陣的反噬漸漸起效，疼痛激起戰鬥欲，我很快地緊箍了芙蕾雅的動作，在她身上加了一個長效的傀儡術，然後跌坐到了地上。她的目的太過顯而易見，我都不用費心再去問她想做什麽。
水流聲蓋過了心跳和喘息，河水湍急，擊到礁石上湧出白沫。我知道我應該立刻離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在克勞德的身體崩潰前聯系好諾拉德的救援。
“為什麽？”我在身上畫了一組透支體力的咒文，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困坐著的芙蕾雅，“為什麽要殺死我，我沒想到還有人這麽大費周章地想要我的命。”
是因為克勞德的身體嗎？我在心裏默默地思考著可能的原因。在諾拉德城成為集結軍的一員之後，教會就取消了對埃裏克·羅蘭的通緝，在救下亞瑟之前，我已經在耶索城蟄伏了很久，沒什麽得罪人的機會。
芙蕾雅很費力地擡起手，指了指她的嘴唇。剛剛的禁錮法術附帶了禁言的效果，我想了想，警告了她一句，解開了禁言術。
“埃裏克。”她叫了我一聲，不再說話。
我耐心地重覆了我的問題：“為什麽想要殺死我？”
“埃裏克，還記得你學過的第一個黑魔法嗎？”
我思索了兩秒鐘，回答道：“我不覺得學習施放咒火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
芙蕾雅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看著她的樣子，我心中突然有了預感，她什麽都不會告訴我，開口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如果我戀舊，她可能會從我學過的第一個魔法說到她教我的最後一個魔法。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我不再猶豫，轉身就離開。還沒有往出走幾步，芙蕾雅突然在我身後輕輕地叫了我的名字。我心裏一緊，沒有回頭，下意識在身側支起了防護。箭矢破空的聲音由遠及近，我彎腰躲過了一箭，回身召喚藤蔓把偷襲的威廉壓在了地上。
我指揮那根粗藤向下施力，確認壓斷了他幾根肋骨之後，轉頭看向了芙蕾雅。她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地上，看到威廉的慘狀也無動於衷。
“我希望你不是在等他。”我指了指威廉，彎腰看著她的雙眼，嘲諷道，“你的小情人太軟蛋了。”
芙蕾雅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吃準了步步靠近的我並不會真的威脅到她的生命。她和我解釋：“威廉·奎格梅爾不是我的情人。”
聽到威廉的姓氏，我楞怔了一下，下意識回身讓藤蔓加力。年輕的威廉吐出來一口血，很可能因為我無意識的發難又多斷了幾根肋骨。
“我也不覺得他能贏過你。”我看著胸前的刃柄，黑色金屬上繪著金色的咒紋。很奇怪，在匕首插進我心口之後，我還是不相信她真的會對我痛下殺手。
“是我想要殺死你。埃裏克，我沒有指望任何人。”
我突然想起來，她似乎給過我類似的教導。我記不清出了。我的身體隨著她的話音落到地上，據說這就是死神張開雙翼滑翔而下的時候了，祂的翅尖會帶起人世的塵埃，讓死者的靈魂一同落進光塵裏。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視線所及之處是芙蕾雅微微提起的裙擺。她起身走到威廉身邊，扶起來回到我面前。威廉一邊咳血一邊提問：“他是你的兒子，你真的讓他去死嗎？”
芙蕾雅彎下腰把匕首擰了一圈，我口中血沫湧溢更快，眼瞳暴起，身體和精神的疼痛疊加在一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芙蕾雅偏頭看了看威廉，鎮定地回答：“你知道如果他不死，死的會是誰。”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沒有給我回答問題的報償。”
他們對話的聲音漸漸模糊了，在我以為我自己就要進入永眠之際，新一輪的疼痛從我四肢末端向上翻湧，讓我看清了正在靠近的威廉，他臉上帶著要觸碰臟東西的表情，似乎想要蹲下身合上我的眼睛，在靠近之後，回望了芙蕾雅一眼，又縮回了手。
“為什麽現在就動手？召喚陣很快就完成了。不可惜嗎？”
“沒關系。”
“為什麽？”
“因為惡魔之國現在不會進攻。在找回丟失之物之前，他們不會有動作。”
習慣了疼痛之後，我一點一點回神，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但這絕不是死亡。我在心裏是有些期望這是芙蕾雅給我的一重磨礪，也許克勞德的身體必須經歷生死的考驗。但是，當我的精神力覆原到能夠體察我的身體狀況之後，我知道一切都只是巧合……芙蕾雅匕首上的咒語恰巧和我之前布下的控制神聖能量的巫術卡到了一起，這給神聖能量一個宣洩的口子，巧妙地維持了我瀕死的狀態。
芙蕾雅不可能知道我身體裏巫術的排列方式，她的確想要殺死我。
“就讓他這樣死不瞑目地躺在這裏嗎？至少把他的眼睛合上吧。這樣好像他還盯著我，真別扭。”凡是有我在場一定會陰測測盯著我的威廉竟然好意思說這樣的話，如果我能動作，我一定要把這句話戳回他嘴裏。
我感到身下有一股托力，芙蕾雅的裙裾和威廉的靴子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河水轟鳴，寒意刺骨，芙蕾雅的聲音明明應該被水聲蓋過，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我的母親有些不耐煩地把我的“屍體”扔進了河裏，和威廉說：“這樣就好了。”
我身體裏的魔法有上萬種排列組合的起效方式，我撞到了萬裏挑一的運氣，超開心！
Part 79
黑魔法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分支，死亡咒語。在所有法術中，死亡的秘密最為迷人，我在年少無知的時候，也曾為她的魅力折腰，想要早一些領教她的奧秘。維多利亞和比爾對我的教導很細膩，但他們對黑魔法的研究並沒有我積極，彼時我不覺得為之赴死是不對頭的事情，生命的形式不止一種，死亡亦然，我把我的這個想法分享給比爾，他當時就變了臉色，轉身就朝維多利亞老師告了密。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裏，維多利亞不僅以老師的身份剝奪了我繼續學習的資格，還以姨母的身份想要將“生命是美好的”這個概念刻到我的腦子裏。為了這件事，她還難得地和芙蕾雅通了信，想要從各方面喚回我對生活的向往。
我沒有看到芙蕾雅的回信，其實我那時就應該理智地想到我們的關系出了問題，而不是悶悶地朝身邊的人發脾氣，然後追著多裏安督促他學習。
芙蕾雅的冷漠並沒有讓維多利亞氣餒，那之後，她帶著我一起揀回了安娜，傻乎乎的安娜，浪費了我無數金幣的安娜，長得比我還要高半頭的安娜，會叫我哥哥的安娜。說實話，有了安娜之後，我並沒有覺得生活多出了美好，明明只是多出了麻煩。
維多利亞說安娜眼中有一種不能被磨滅掉的東西，她說那正是容易被我忘掉的東西。我當時沒有細究她在說什麽，只是在心裏吐槽混血巨人的眼淚並不是魔法材料。維多利亞說的沒錯，在他們死後我終於發現，安娜眼中有能刺痛我的東西，這份痛苦的提醒讓我想要盡量避開她，我會提供她日常的花銷，會拜托多裏安、芬裏爾和黛安娜阿姨照顧她，我留給她一幢我稱為“家”的房子，把她放在那裏，自己卻不敢回去。
就像是，只要我不回去，我就能抱有幻想，當有一天我推開那扇門扉，所有人都會在那裏。
安娜，比爾，維多利亞……芙蕾雅。
在老師去世之後，我和安娜接觸最長的那段時間就是我把亞瑟介紹給她的時候。亞瑟。他教我接吻，陪我胡鬧，和我一起規劃未來，在他的眼睛深處，在他被教廷規訓成聖騎士樣板的外表下，有和安娜眼中一樣的東西。即使我現在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也依然相信它們還在那裏。
成為克勞德之後，我和安娜更是聚少離多，我其實在心裏清楚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維多利亞和比爾用自己的死亡告訴了我生命的美好，死亡令人痛苦，幻想他們還活著能減輕這種痛苦，哪怕只有毫分，也是最美好的事情。
曾經的我並不歧視生命，只是不歧視而已，我像漠視死亡一樣漠視生命，沈溺在魔法的絢爛中，無憂無慮。
現在……我想要活下去。這個念頭越清晰，我就越是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有多艱難。我身上有一道致命的外傷，我的精神力尚未覆原，我的體溫已經低到了危險的程度……神聖能量不停地沖刷著我身體裏和匕首上的黑魔法，一旦平衡被打破，我會匆忙地墜入死亡的懷抱，即使我能抓住機會給自己身上留一個覆蘇禁術，我還面臨著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我頭頂上出現了冰層，如果我不能及時破開它，禁術也無法挽回我必死的結局，只會把我變成一具沒有傷痕的屍體。
如果我想要活下去，我需要破開體內因能量沖撞而形成的牢籠。我需要破開冰。
因為召喚陣而受到的反噬讓我的意識模糊起來，我不自覺地倒敘著回憶，我想到了芙蕾雅的臉，她和維多利亞差了一些年紀，長相細看起來沒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但是她們有一模一樣的側影。她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學習的第一個黑魔法。咒火。我忘了我那時候幾歲，但我記得那天她先帶著我學習和顏色有關的詞。
赤紅色。金黃色。翠綠色。天藍色。
我還記得她的聲音。她指著染色的卡片，又指了指窗外無雲的天空。“這是天藍色，埃裏克……這是天藍色……埃裏克，埃裏克，埃裏克！”
我不應該聽到水流之外的聲音，但是我的確聽到了一個聲音，在我閉上眼睛之後，我的眼前甚至出現了模糊的畫面。
“這是天藍色，埃裏克。”她指著天空，對我說，“天、藍、色。”
我在學習咒火。我在跟著媽媽學習咒火。這是我第一次使用黑魔法，最基礎的、兒童的第一課。她在我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和前一刻對我解釋天藍色這個詞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在她的懷裏，溫暖、柔軟、安全。我的手背挨著她的手心，我的動作跟著她的低語。
“我的小鳥崽，冥想、呼吸、張開手。”
冥想。
忘掉水流。忘掉寒冷。忘掉存在。
呼吸。
用力呼吸，想象進入這具身體的不是冰冷的河水……找回對身體的掌控。
張開手。
堅硬冰冷的霜白色冰層在我眼前裂開，我手中的火焰從紫紅變成幽藍，沖破冰面，匯成一只巨大的亡靈鳥，倏爾又在我的控制下猛地俯沖，激起的水浪直接把我拍到了岸上。河水平靜之後，我坐起身，低頭，看著沒入我胸腔的匕首柄。
我有些恍惚地對自己說“這不是天藍色。”在第一個音符脫離我的身體向外散播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我的聲音有多麽沙啞可怖。我用腫脹的、青紫色的右手握住了匕首的柄部，輕輕把它向外拔出。
沒有任何痛感。
我還能感應到匕首上的黑魔法，我細細地分辨著上面黑魔法的種類——防止覆活、加速腐敗……我沒有來得及對此有任何感受，我能感覺到身體裏有能量在燃燒。我沒有時間了。扔掉了手裏的匕首，我快速地施展了覆蘇的禁術，強撐著一口氣給自己加上了失聲的咒語以控制發狂的神聖能量，再顧不得別的，任由自己昏迷了過去。
活著上岸了，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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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78
克勞德的身體不能支撐太久，想來芙蕾雅也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在威廉最初的慌亂之後，他們的配合穩定了下來，芙蕾雅熟悉我使用黑魔法的套路，威廉對教會武技掌握地比我純熟，他們無法真正傷害到我，但我的攻擊他們也都能輕松化解，這兩個人完全抓住了我的劣勢，進攻閃避都在拖慢戰鬥的節奏。
作為戰鬥法師，我現在能選擇的法術並不算很多，地面上本身的召喚陣法讓我沒有辦法使用一擊致命的惡魔召喚術，禁術太費體力，血咒術沒有材料，傀儡術也不能完全阻止對方進攻，我的優勢搖搖欲墜。
戰鬥帶來的亢奮感開始消散，理智上頭之後，我向後退了一大截，指揮藤蔓擋住對手，在懷裏撕開了一個短距離傳送魔法卷軸，扔到地上跳了進去。我的法術成功攔住了人，但是沒有攔住芙蕾雅的鎖鏈，她借著纏住我腳腕的鎖鏈和我一起被傳送到了河邊。我匆忙毀掉了傳送陣，防止威廉過來增援。
長面上只剩下我和她，芙蕾雅很快就沒有了進攻的餘地，我身上召喚陣的反噬漸漸起效，疼痛激起戰鬥欲，我很快地緊箍了芙蕾雅的動作，在她身上加了一個長效的傀儡術，然後跌坐到了地上。她的目的太過顯而易見，我都不用費心再去問她想做什麽。
水流聲蓋過了心跳和喘息，河水湍急，擊到礁石上湧出白沫。我知道我應該立刻離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藏起來，在克勞德的身體崩潰前聯系好諾拉德的救援。
“為什麽？”我在身上畫了一組透支體力的咒文，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困坐著的芙蕾雅，“為什麽要殺死我，我沒想到還有人這麽大費周章地想要我的命。”
是因為克勞德的身體嗎？我在心裏默默地思考著可能的原因。在諾拉德城成為集結軍的一員之後，教會就取消了對埃裏克·羅蘭的通緝，在救下亞瑟之前，我已經在耶索城蟄伏了很久，沒什麽得罪人的機會。
芙蕾雅很費力地擡起手，指了指她的嘴唇。剛剛的禁錮法術附帶了禁言的效果，我想了想，警告了她一句，解開了禁言術。
“埃裏克。”她叫了我一聲，不再說話。
我耐心地重覆了我的問題：“為什麽想要殺死我？”
“埃裏克，還記得你學過的第一個黑魔法嗎？”
我思索了兩秒鐘，回答道：“我不覺得學習施放咒火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
芙蕾雅笑了笑，沒有再說話。看著她的樣子，我心中突然有了預感，她什麽都不會告訴我，開口只是為了拖延時間，如果我戀舊，她可能會從我學過的第一個魔法說到她教我的最後一個魔法。想明白這一點之後，我不再猶豫，轉身就離開。還沒有往出走幾步，芙蕾雅突然在我身後輕輕地叫了我的名字。我心裏一緊，沒有回頭，下意識在身側支起了防護。箭矢破空的聲音由遠及近，我彎腰躲過了一箭，回身召喚藤蔓把偷襲的威廉壓在了地上。
我指揮那根粗藤向下施力，確認壓斷了他幾根肋骨之後，轉頭看向了芙蕾雅。她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地上，看到威廉的慘狀也無動於衷。
“我希望你不是在等他。”我指了指威廉，彎腰看著她的雙眼，嘲諷道，“你的小情人太軟蛋了。”
芙蕾雅慢條斯理地開口，像是吃準了步步靠近的我並不會真的威脅到她的生命。她和我解釋：“威廉·奎格梅爾不是我的情人。”
聽到威廉的姓氏，我楞怔了一下，下意識回身讓藤蔓加力。年輕的威廉吐出來一口血，很可能因為我無意識的發難又多斷了幾根肋骨。
“我也不覺得他能贏過你。”我看著胸前的刃柄，黑色金屬上繪著金色的咒紋。很奇怪，在匕首插進我心口之後，我還是不相信她真的會對我痛下殺手。
“是我想要殺死你。埃裏克，我沒有指望任何人。”
我突然想起來，她似乎給過我類似的教導。我記不清出了。我的身體隨著她的話音落到地上，據說這就是死神張開雙翼滑翔而下的時候了，祂的翅尖會帶起人世的塵埃，讓死者的靈魂一同落進光塵裏。
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視線所及之處是芙蕾雅微微提起的裙擺。她起身走到威廉身邊，扶起來回到我面前。威廉一邊咳血一邊提問：“他是你的兒子，你真的讓他去死嗎？”
芙蕾雅彎下腰把匕首擰了一圈，我口中血沫湧溢更快，眼瞳暴起，身體和精神的疼痛疊加在一起，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結束。芙蕾雅偏頭看了看威廉，鎮定地回答：“你知道如果他不死，死的會是誰。”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沒有給我回答問題的報償。”
他們對話的聲音漸漸模糊了，在我以為我自己就要進入永眠之際，新一輪的疼痛從我四肢末端向上翻湧，讓我看清了正在靠近的威廉，他臉上帶著要觸碰臟東西的表情，似乎想要蹲下身合上我的眼睛，在靠近之後，回望了芙蕾雅一眼，又縮回了手。
“為什麽現在就動手？召喚陣很快就完成了。不可惜嗎？”
“沒關系。”
“為什麽？”
“因為惡魔之國現在不會進攻。在找回丟失之物之前，他們不會有動作。”
習慣了疼痛之後，我一點一點回神，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但這絕不是死亡。我在心裏是有些期望這是芙蕾雅給我的一重磨礪，也許克勞德的身體必須經歷生死的考驗。但是，當我的精神力覆原到能夠體察我的身體狀況之後，我知道一切都只是巧合……芙蕾雅匕首上的咒語恰巧和我之前布下的控制神聖能量的巫術卡到了一起，這給神聖能量一個宣洩的口子，巧妙地維持了我瀕死的狀態。
芙蕾雅不可能知道我身體裏巫術的排列方式，她的確想要殺死我。
“就讓他這樣死不瞑目地躺在這裏嗎？至少把他的眼睛合上吧。這樣好像他還盯著我，真別扭。”凡是有我在場一定會陰測測盯著我的威廉竟然好意思說這樣的話，如果我能動作，我一定要把這句話戳回他嘴裏。
我感到身下有一股托力，芙蕾雅的裙裾和威廉的靴子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河水轟鳴，寒意刺骨，芙蕾雅的聲音明明應該被水聲蓋過，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裏。
我的母親有些不耐煩地把我的“屍體”扔進了河裏，和威廉說：“這樣就好了。”
我身體裏的魔法有上萬種排列組合的起效方式，我撞到了萬裏挑一的運氣，超開心！
Part 79
黑魔法中有一個很重要的分支，死亡咒語。在所有法術中，死亡的秘密最為迷人，我在年少無知的時候，也曾為她的魅力折腰，想要早一些領教她的奧秘。維多利亞和比爾對我的教導很細膩，但他們對黑魔法的研究並沒有我積極，彼時我不覺得為之赴死是不對頭的事情，生命的形式不止一種，死亡亦然，我把我的這個想法分享給比爾，他當時就變了臉色，轉身就朝維多利亞老師告了密。
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裏，維多利亞不僅以老師的身份剝奪了我繼續學習的資格，還以姨母的身份想要將“生命是美好的”這個概念刻到我的腦子裏。為了這件事，她還難得地和芙蕾雅通了信，想要從各方面喚回我對生活的向往。
我沒有看到芙蕾雅的回信，其實我那時就應該理智地想到我們的關系出了問題，而不是悶悶地朝身邊的人發脾氣，然後追著多裏安督促他學習。
芙蕾雅的冷漠並沒有讓維多利亞氣餒，那之後，她帶著我一起揀回了安娜，傻乎乎的安娜，浪費了我無數金幣的安娜，長得比我還要高半頭的安娜，會叫我哥哥的安娜。說實話，有了安娜之後，我並沒有覺得生活多出了美好，明明只是多出了麻煩。
維多利亞說安娜眼中有一種不能被磨滅掉的東西，她說那正是容易被我忘掉的東西。我當時沒有細究她在說什麽，只是在心裏吐槽混血巨人的眼淚並不是魔法材料。維多利亞說的沒錯，在他們死後我終於發現，安娜眼中有能刺痛我的東西，這份痛苦的提醒讓我想要盡量避開她，我會提供她日常的花銷，會拜托多裏安、芬裏爾和黛安娜阿姨照顧她，我留給她一幢我稱為“家”的房子，把她放在那裏，自己卻不敢回去。
就像是，只要我不回去，我就能抱有幻想，當有一天我推開那扇門扉，所有人都會在那裏。
安娜，比爾，維多利亞……芙蕾雅。
在老師去世之後，我和安娜接觸最長的那段時間就是我把亞瑟介紹給她的時候。亞瑟。他教我接吻，陪我胡鬧，和我一起規劃未來，在他的眼睛深處，在他被教廷規訓成聖騎士樣板的外表下，有和安娜眼中一樣的東西。即使我現在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我也依然相信它們還在那裏。
成為克勞德之後，我和安娜更是聚少離多，我其實在心裏清楚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維多利亞和比爾用自己的死亡告訴了我生命的美好，死亡令人痛苦，幻想他們還活著能減輕這種痛苦，哪怕只有毫分，也是最美好的事情。
曾經的我並不歧視生命，只是不歧視而已，我像漠視死亡一樣漠視生命，沈溺在魔法的絢爛中，無憂無慮。
現在……我想要活下去。這個念頭越清晰，我就越是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有多艱難。我身上有一道致命的外傷，我的精神力尚未覆原，我的體溫已經低到了危險的程度……神聖能量不停地沖刷著我身體裏和匕首上的黑魔法，一旦平衡被打破，我會匆忙地墜入死亡的懷抱，即使我能抓住機會給自己身上留一個覆蘇禁術，我還面臨著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我頭頂上出現了冰層，如果我不能及時破開它，禁術也無法挽回我必死的結局，只會把我變成一具沒有傷痕的屍體。
如果我想要活下去，我需要破開體內因能量沖撞而形成的牢籠。我需要破開冰。
因為召喚陣而受到的反噬讓我的意識模糊起來，我不自覺地倒敘著回憶，我想到了芙蕾雅的臉，她和維多利亞差了一些年紀，長相細看起來沒有很多相同的地方，但是她們有一模一樣的側影。她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學習的第一個黑魔法。咒火。我忘了我那時候幾歲，但我記得那天她先帶著我學習和顏色有關的詞。
赤紅色。金黃色。翠綠色。天藍色。
我還記得她的聲音。她指著染色的卡片，又指了指窗外無雲的天空。“這是天藍色，埃裏克……這是天藍色……埃裏克，埃裏克，埃裏克！”
我不應該聽到水流之外的聲音，但是我的確聽到了一個聲音，在我閉上眼睛之後，我的眼前甚至出現了模糊的畫面。
“這是天藍色，埃裏克。”她指著天空，對我說，“天、藍、色。”
我在學習咒火。我在跟著媽媽學習咒火。這是我第一次使用黑魔法，最基礎的、兒童的第一課。她在我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和前一刻對我解釋天藍色這個詞的時候一模一樣。我在她的懷裏，溫暖、柔軟、安全。我的手背挨著她的手心，我的動作跟著她的低語。
“我的小鳥崽，冥想、呼吸、張開手。”
冥想。
忘掉水流。忘掉寒冷。忘掉存在。
呼吸。
用力呼吸，想象進入這具身體的不是冰冷的河水……找回對身體的掌控。
張開手。
堅硬冰冷的霜白色冰層在我眼前裂開，我手中的火焰從紫紅變成幽藍，沖破冰面，匯成一只巨大的亡靈鳥，倏爾又在我的控制下猛地俯沖，激起的水浪直接把我拍到了岸上。河水平靜之後，我坐起身，低頭，看著沒入我胸腔的匕首柄。
我有些恍惚地對自己說“這不是天藍色。”在第一個音符脫離我的身體向外散播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我的聲音有多麽沙啞可怖。我用腫脹的、青紫色的右手握住了匕首的柄部，輕輕把它向外拔出。
沒有任何痛感。
我還能感應到匕首上的黑魔法，我細細地分辨著上面黑魔法的種類——防止覆活、加速腐敗……我沒有來得及對此有任何感受，我能感覺到身體裏有能量在燃燒。我沒有時間了。扔掉了手裏的匕首，我快速地施展了覆蘇的禁術，強撐著一口氣給自己加上了失聲的咒語以控制發狂的神聖能量，再顧不得別的，任由自己昏迷了過去。
活著上岸了，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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