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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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Part 70

亞瑟很久沒有說話。我覺得有些無趣,他沒有作出任何我預想中的回應,讓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我不習慣這種沈默,又喝了一口南瓜汁,提問:“怎麽,你很不想見到我嗎?”

“不,”亞瑟搖搖頭,“我很想你。”

“想殺死我嗎?”

亞瑟走到我的面前,他的樣子,仿如我沒有戴面具,他就會像哄小姑娘一樣捧著我的臉。他很慢地開口:“我不會殺死你的,埃裏克。”

我定定地看著他,心裏徘徊著很多本應該說的話。它們最終自己跳了出來,組成了兩個幹巴巴的句子:“我救了你。你把我殺死了。”

我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又驟然放下。我以為自己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再張口,出來的還是剛剛的字句:“亞瑟,我用禁術救了你,你看著我人頭落地。”

我沒有過多回顧我使用過的禁術,可能黑暗之神沒有幹幹凈凈地拿走我的感情,只是挖走了最亮眼的部分,些許殘存的無用情感讓然梗在我心頭——畢竟黑暗之神是眾所周知地喜歡玩弄人心——讓我明白我對亞瑟的付出並不像我想的那樣不求回報。我心裏希望他能像我對他一樣對我,哪怕我理智上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和亞瑟之間沒有契約的約束,也沒有情感之外的牽絆,如果不談情感,易地而處,我甚至不會讓滲透進諾拉德城的聖騎士死個痛快。

但是我不會這樣對他。我永遠不會這樣對他。

“對不起,埃裏克。”他在我面前跪下,雙手放在我的膝上,仰頭望著我,“我不知道這次是你帶我回來的,埃裏克。我以為你離開了。我醒來之後……”

窗外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還沒做出反應,就感到了腳下的震動。爆炸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我睜開眼,正看到剛激起的那一片橙紅火浪從封印處朝我們的駐地席卷而來。我的手指纏著亞瑟的一縷金發,亞瑟在看著窗外,和我對視一眼之後,再沒有說話,我們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我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的空閑,隨手召喚了一只亡靈鳥,從窗欞跳到它脊背上,驅使它沖過火焰激起的熱浪。我隨手布下了幾個防護的巫術,布置好後抽空回頭看了亞瑟一眼,瞬間足以和他對視。他似乎就在等著我回頭,給我留了一個笑容後,他也回身離開了。封印破裂,我們沒有時間再往舊事上糾纏,不管我們說什麽做什麽,我被砍掉的腦袋都不會自己長回身體上——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無頭屍體在哪裏,他也不能忘掉我黑巫師的身份。

亡靈鳥飛得極快,我驅使它往我負責的那一段防線飛去。不幸的是,飛到一半,身下漆黑的地面上生出巉巖,瘋狂地向上攀援,我伏在鳥背上,連躲避都很困難。之前定下的計劃針對的都是出來作亂的活物,即使是極大陸精英的集結軍,對破土而出的山海天險也沒什麽辦法。幸好附近的居民早就被遷移到了安全區,我避開刺來的峰尖,不再向前,只盡力向上,在脫離危險之後改換方向,往原本的駐紮地飛去。

“……現在還很安靜。舊地圖上,我們能對應上的是極北之地原本巫妖占領的山巒,亡靈海還沒有完全升起,如果沒有阻力,不到三天,它就會完全覆原……”

這是封印破裂後的第三天。芙蕾雅·羅蘭是黑塔的負責人,召集了所有導師級別的黑巫師開會,沖破封印的惡魔之國目前並沒有異動,極北之地緩緩上升,在做好了基本防護之後,集結軍的領導團不願貿動,固守陣地商議措施,第一天的會還言之有物,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會議的內容就變得分外無聊,完全對不起之前天地震動飛沙走石的驚險。

我的年紀在一眾導師中是最小的,也不算有熟人,看著身邊須發皆白的前輩,我自覺自願地坐到了最後的位置,遠遠地看著我的母親。她對我來說有些過於陌生,穿著集結軍統一的制服,嘴裏念叨著三天以來反覆不停的保守計劃,我縮起身子,頭隨著她的話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八九歲之後我就再沒有見到過她,我不確定她能不能認出我,我能確定的是她決定無心和我來一場母子重逢——亞瑟都能夠從名單上看到我的名字,我直系的上司不可能看不到。

“埃裏克。”

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叫我,打著哈欠努力擡起頭來。

“埃裏克,介紹一下你的布防計劃。”芙蕾雅朝我揮了揮手裏的紙頁,視線越過眾人,直直落到了我還沒完全閉合的嘴上。

Part 71

一瞬間的恍惚之後,我很快清醒了過來。芙蕾雅叫我應該是另有目的。我上交的布防計劃算是中規中矩,不高不低,但求穩妥,毫無新意,沒有什麽廣而告之的價值,何況,在座十幾個人中,我最大的優點是未來可期,就算論資排輩,也不應該輪到我第一個。這樣想著,我走上前去,對照了一下紙頁上的布防,快速地介紹計劃,時不時偷看芙蕾雅兩眼。

她將一頭烏發高高盤起,藍色的眼睛微微放空,轉頭的時候,左耳的珍珠耳墜會跟著她的動作微微晃一下。我說話的時候,芙蕾雅沒有過多的表情,但之前站在她身旁的年輕人面色不善,看我的神情隱隱有兇惡之感。

“就是這樣,我講完了。”把最後一頁紙在桌上攤開,我這樣說道。

芙蕾雅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一個離她很近的位置,揮了揮手裏的法杖:“除了布防,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要考慮。亡靈海大部分時間是一處死水,每個十年會有一次亡靈潮湧,按照原本的計算,我們的運氣還算好,並沒有趕上潮湧。但是極北之地已經被封印了太久,我們無法確定是否真的沒有變數,所以……”芙蕾雅環視了一圈,目光自然地在我身上多停了一會兒,“所以我們需要提前準備好對抗潮湧的辦法。埃裏克,你有什麽想法嗎?”

我腦子裏突然閃出一句話,是不久前翻譯過的內容,就在獻給黑暗君主的一篇頌歌裏。“他在沈睡裏微微呼氣,亡靈翻湧上岸,帶著無法磨滅的寒意。”念完這句頌歌,我明白它和那本書裏其他內容一樣沒用,咳了兩聲,順著它開口,“資料顯示,極北之地的先民把亡靈潮湧歸於惡魔崇拜,但它本身和其他天災一樣都有規律可循,沒有屍體依附的亡靈能嚇到普通民眾,但是不會給集結軍造成身體上的傷害,在它們身上耗費精力得不償失,我覺得我們更多需要註意的是驟降的溫度和湧來的海水本身……”小文森特嚴肅又擔憂的面孔在我面前一閃而過,我繼續道,“……這並不是黑塔的專長,我覺得應該由白塔解決,火系魔法師幫忙保暖,水系和空間魔法師一起移開有威脅的浪潮。如果真的有膽小怕鬼的,可以問教會討要祝福物。”

芙蕾雅沒有說什麽,她在思考我的話。她身邊那個一直對我沒好臉色的年輕人率先回應了我。他有些嘲諷地開口:“事情都讓別人做了,我們黑塔做什麽,留在後方當縮頭烏龜嗎?”

聽他說完,芙蕾雅沒有表態,似乎等著我的答覆。我看著他的眼睛,搖了搖頭,說出了從加入隊伍之後就想說的話:“我們可以用大型召喚陣算出我們到底要面對多少惡魔。如果可以解決,就試著打過去;如果不好解決,趁早請求增援。”

芙蕾雅微微點了點頭,著似乎讓青年人對我的不滿上升到了一個詭異的程度。他連思考的過程都省掉了,沒好氣地接話:“如果解決不了,大家就趁早逃命對嗎?”

我再一次搖搖頭:“如果解決不了,我們也沒什麽地方可以逃了。”

“你的想法很好,埃裏克。”芙蕾雅沖年輕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坐下,“但是我並不知道有什麽召喚陣可以計算惡魔的數量。”她說話的樣子驀然帶出了我的一些回憶,可惜它們轉瞬即逝,在我心念一懸之後就消匿無形。

我有些怔然地開口:“有一次,我召喚惡魔的材料在中途損失了一半……”

那是我們剛剛撿回安娜的時候,因為她太過懵懂,而且我尚且不知道她的破壞能力,所以,我做召喚練習的時候懶得避開她。我不得不承認,我那時候有一些自大,並不認為安娜有能力影響我的巫術,因此,我在沒有註意到她毀掉了兩種必要的材料的前提下,硬生生念完了咒語。被我召喚的惡魔沒有來,但是召喚陣裏一直有殘影在閃現,這種情況十分罕見,我重覆嘗試了幾次,發現出現的是同種惡魔裏不同惡魔的殘影,這種召喚陣無力召喚出任何惡魔,但是,只需要做一些小的改動,這種殘陣就能夠根據殘影閃動的頻率算出限定區域裏某種惡魔的數量。

我大體上說完,芙蕾雅身邊的年輕人第一個開口:“召喚陣的限制是什麽?”他沒有直接否決,這一點在我意料之外,也讓我更看清了集結軍的現狀——我們安逸了太久,沒人會想到神跡級別的封印會裂開,我們的狀態極其被動。

“很耗費材料,對施術者精神力要求很高。”

芙蕾雅看了看我,點頭,“可以試一試。”我提出來的並不是上佳的計劃,它只是比完全沒有計劃強了一些,這樣子都能被采納……一瞬間我倒真的有些想要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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