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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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Part 51

回程比來時輕松很多,我們不用騎馬趕路,也不用擔心人魚缺鹽。變出了雙腿的斯科特不用泡在水裏,他蜷縮離我最遠的車廂角落,有人看他,他就露出一個虛假又戒備的笑容。

一周之後,我們回到了諾拉德城,天空帶著空間魔晶的藍,灰白的雲淺淺地在太陽旁邊塗抹了幾筆,多裏安去公會大樓交接任務,我牽著馱著斯科特的馬匹,讓文森特跟在後面,一同往芬裏爾的住處走。

一路上我遇到了不少熟人。可惜我換了臉,他們認不出來我。諾拉德城現在還不是一座悠閑的城市,路上的人行色匆匆,我也不好主動攀談。遇到唯一相識的人是之前一起做任務的綠毛,我沖他揮手,他瞪大眼睛看了我幾秒,又轉頭看了看馬上的斯科特,有些疑惑地問道:“羅蘭……導師,你為什麽又把貨物帶回來了?”

我這才註意到,綠毛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的時候仿佛水怪幼崽,還挺好玩的。為了不讓他擔心傭金,我解釋道:“沒有。貨物已經交到主人手裏了,我只不過是把他的主人收到昏暗之羽當學徒了。”

“好的,”他沖我點點頭,眼神有些微的防備,“您先忙吧,羅蘭導師。”

我們走出了一段距離,文森特突然問我:“老師,你後悔成為黑巫師嗎?”

“沒有。為什麽問這個?”

“如果,我是說如果,老師您是生命系或者元素系的法師,甚至是教會的聖騎士,您都會獲得更高的聲譽和地位。”和要命的上司。

文森特的話讓我回想起了做湯米時擲果盈車的盛況,我覺得現在比那時的條件好很多了。不過我理解他的意思,類似的話我母親和老師維多利亞都和我說過。這個時代並不歡迎黑巫師,旁人都會覺得成為黑巫師不是好的選擇。如果我早出生幾百年,我的生活一定會比現在輕松快樂。我在路上會受到熱情洋溢地追捧,至少,在舍命救了前男友之後,他一定不會在重逢時說出“我見到你一定會殺死你”這樣的話。

“斯科特。”我突然點名了馬背上的人魚,“你後悔成為人魚嗎?”

他的回答很簡單:“從不。”

文森特不僅對黑魔法沒有優秀的領悟能力,對我的話也是。他語氣恭謙,問題卻步步緊逼:“我相信以老師的能力,鉆研其他方向也會有不俗的成就。”

我搖搖頭:“如果你和我對黑魔法的感受相同,你就會明白,我從來沒有選擇。我必須成為黑巫師,否則我就不是我了。”我想了想他的處境,難得想安慰他一句,“不管在什麽情況下,有能力總比沒有能力好。不管你現在是不是黑巫師,你都不可能成為派魯德公爵的繼承人,但如果你能在我的年紀有我一半的實力,你有可能頂替你的兄長。”

“我並不是……”他的話說到一半,再沒了聲響。

我回過頭,對他笑了笑:“你是這樣想的,所有處在你位置上的人或多或少都這麽想過。”我很熟悉私生子的想法,這種身份有時候會成為心上一個大洞,怎麽樣填都不會滿足。

文森特聽出了我的暗示,問道:“包括老師嗎?”

我穩穩地牽著韁繩,回答:“包括我。”

問題寶寶文森特沒完沒了地提問:“那老師為什麽會留著這裏呢?”

我的身世和小文森特有一點類似,不過我的貴族父親完全不在乎我,他甚至不屑於像派魯德公爵一樣給我安排一條能保命的後路。為什麽要留在諾拉德城?因為曾經的我我想要的是父愛,而不是權勢。我在這裏,因為這裏是我的家。

這些感性的念頭飄來又飄走,我靜心一想,還是說些激勵的話給新學生比較好。

“因為奪權或者報覆他都太輕易了。”我一揮手,天空中出現一只大鳥的陰影,這只亡靈鳥帶來了一整片厚重的陰雲,在將要激起諾拉德城防禦的時候,我再次揮手,它瞬間又掠走了,“當某些事情揮揮手就能做到,要不要真的去做也就不重要了……我們到了。”

我還沒敲門,大門就開了,芬裏爾露出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想想諾拉德的城規,我後心一涼,即刻後悔剛剛用亡靈鳥充場面的本辦法。芬裏爾和我寒暄:“埃裏克。”

“這是小文森特·派魯德。”我抓著少年當擋箭牌,“派魯德公爵的幼子,公爵送他來學習的。”看著芬裏爾的眼睛直往馬匹上飄,我下意識選用了多裏安的說法,“馬背上的是小文森特的情人,他非要帶過來的。”

“我……”文森特想要說什麽,被我抓緊了腰帶,瞬間閉了嘴。

看他這麽聽話,我松開手,替少年介紹:“這是芬裏爾,他也是巫師團的長老之一。”

在他們寒暄的時候,我悄悄地松了手,一步一步往後退,試圖腳底抹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埃裏克,站住。”我還沒有走出一米遠,就被芬裏爾發現了。

我幹巴巴地解釋:“我剛剛不是故意召喚亡靈鳥的。”

“剛剛是你?”芬裏爾皺了一下眉頭,很快又恢覆了笑臉,“記得交罰款。”我顯然弄巧成拙,芬裏爾並沒有把亡靈鳥的動靜算在我頭上。“先不說這個,剛剛接到一件緊急任務,你和多裏安,再加上納撒尼爾,你們三個人一起去……你還記得納撒尼爾吧?”

我點點頭,雙手攥拳。誰會不記得三歲時候搶過自己糖塊的孩子王呢!

我會把今天因為心虛交出去的罰款從納撒尼爾身上算計回來的!

Part 52

人魚斯科特、文森特和我並排坐在芬裏爾家的沙發上,他們兩個等著被芙羅拉領走,我則等著芬裏爾把亞當斯和多裏安領回來。事情緊急,芬裏爾率先把任務資料給了我,第一頁就是納撒尼爾·亞當斯·謝伯德。芬裏爾似乎認準了我記不住這個人,把他的資料寫得清清楚楚。其實不用看資料,我也知道上面的大部分內容。

即使我的腦子比大多數人好用,五歲之前的大部分記憶對我來說還是很模糊的,不過,納撒尼爾搶我糖的事情我記得清清楚楚。納撒尼爾比我大四歲,和我住在一個街區。在我還是個走不穩路說不清話的三歲孩子的時候,他已經是野狼般健壯的七歲小夥子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黃昏,空中的雲朵像棉花糖一樣軟,我手裏拿著一包松子糖,在自家門口曬要落山的太陽,我母親在和鄰居說話,鄰居家的大人見他過去,還專門提醒他,“納撒尼爾,那是羅蘭家的埃裏克,你比他大,不要欺負他。”

最開始他並沒有欺負我,納撒尼爾像個盡職的小大人,陪我玩了不短的時間,大人們見狀放心地走開,納撒尼爾馬上就變臉了,在我的記憶裏,天色昏沈,他的眼睛發出幽綠的光芒,話語中都透著涼氣,“埃裏克,把糖都給我,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你都吃完了,不然……”

回想著,我內心都升騰出一種難以自控的情緒——是恐懼。

“老師。羅蘭導師,你的手裏有一團火,要把資料點著了。”文森特小心翼翼地出聲提醒,吃了上次的教訓,他出聲的時候還和我多隔出了一個人的距離。

道謝之後,我收起咒火,低頭匆匆翻了翻資料,關於納撒尼爾的新鮮事只有一件,他二十一歲的時候搞了個副業,跟矮人學習鑄造去了。我仔細看了看頁面上芬裏爾的標註,這六年裏納撒尼爾學有所成,隨手雕個首飾都能買十個斯科特。鑄造不是輕松的活計,鍛煉了這麽多年,納撒尼爾一定長成鐵塔一樣的壯漢了。

敲門聲響起,應該是芙羅拉來領人了,我戒備地打開了房門,沒有看到芙羅拉的紅發。和來人對上視線之後,我整個人都醉在那一雙湖水般的翠綠眼眸了。和他對視的時候,我仿佛看到了林深處靜謐的湖,草木的芳香和夜霧的潤澤交織,盈溢在他眉下。他的皮膚如同上好的畫布,紅唇一抹,點在上面恰到好處。我的雙手不自覺地捧上了他的臉龐,半路被他反握住了。一個冰涼的小硬塊兒被塞進了我的掌心。

“抱歉。”他對我說,“新鏡片魅惑的效果似乎好過頭了。”

捏著手裏的東西,我一個激靈,理智從雙手交接處回籠。我倏然抽回雙手,把它們攥成拳擋在胸前。我面前俊雅的年輕人沖我微笑:“好久不見,羅蘭導師,我是納撒尼爾·謝伯德。”

我的鐵塔壯漢哪兒去了?

“不知道老師還記不記得我,我們曾經有一面之緣。”

“記得。”我手中物品的效果還沒有到達唇舌,它們飛速地出賣了我,“在我三歲的時候,你在我家門口搶了我一袋松子糖。”我咽了口唾沫,“我以為你已經不記得了。”

芬裏爾的客廳裏有四張大沙發,納撒尼爾坐在最西,中間的沙發上是攤開的任務資料——我不敢過去拿,斯科特和小文森特坐在最東,我站在他們沙發後面,低著頭看手裏的冰藍色手鏈,默不作聲。納撒尼爾今天穿了一身黑衣,幾乎要和芬裏爾家同色的沙發融為一體,他的手放在腿側,遠遠望上去,只剩一截脖子頂著腦袋懸浮在那裏。屋子裏很安靜,也許是因為有陌生人的緣故,納撒尼爾沒有在門廊抓我手時候那麽熱情,他神色淡然地坐在那裏,像一尊……懸浮的象牙半身雕像。我決定了,我要把這個人放進難以戰勝的童年陰影裏敬而遠之,左右我們站在同一個立場上,我很難有與他為敵的機會。

松子糖事件發生在二十年前,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芙羅拉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我的雙手狠狠抓著芬裏爾沙發的靠背,她要帶走的兩個學徒戒備地看著遠處沙發上正襟危坐的美人,好像對方是什麽洪水猛獸。

“尼爾,你回來了。”芙羅拉和納撒尼爾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又看向了我,“我的小知更鳥,你在怕什麽啊?尼爾現在都只是黑魔法學徒呢。”

如果連芙羅拉都能看出來我在發抖,那就沒必要自欺欺人了。我開口為自己辯解:“恐懼是一種原始本能,所謂本能,就是一旦發作我就控制不了了。”沒了其他情緒的遮掩,這種恐懼更加銳利,比突然看到死靈時的應激反應還難以克制。

納撒尼爾顯然沒有想到我在怕他,說實話,再見到他之前,我自己都想不到。聽完我的解釋,他無奈地笑了:“我不會傷害你的,埃裏克。”

我搖搖頭:“我會忍不住傷害你的。”想了想我的松子糖,我加了一句,“畢竟你只是學徒級別的黑巫師。”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就地蹲到沙發後面,恨不得再抓起文森特擋住我的頭。

芙羅拉難得好心了一次,沒有直接把文森特和斯科特帶走,留我一個人瑟瑟發抖。她把沙發上的資料整理好遞給我,自己坐到了納撒尼爾的旁邊。我從沙發後探頭看了她兩眼,又馬上蹲下了。只聽她說:“你們的任務我有所耳聞,陶德森家的小子負責讓你們混進去,雖然他私自去找你差點惹了大禍,但他能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溜走,做這件事再適合不過了。”

納撒尼爾塞過來的手鏈肯定比一袋松子糖值錢,我應該開心的……要是不用看到這個人我會更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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