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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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Part 21

我怎麽都沒有想到,亞瑟對脆皮的克勞德並不是完全包容。大概是屋漏偏逢連陰雨,在我從安全屋逃回駐地後,迎接我的不是不夠柔軟的床鋪,而是亞瑟不帶笑容的臉。

亞瑟·諾斯坐在書桌前,面前正攤放著我給他留的信息。我在本子上畫了一道,就像之前說好的那樣,如果我需要外出,要在本子上畫一道讓他知道。從他的表情我不難判斷,紙頁上潦草的痕跡並沒有讓他滿足,他動了真怒。

“現在和之前不一樣了,克勞德……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我現在不能裝傻充楞了,暴露身份的可能性比原來翻了好幾倍。

“我知道你有多仇視黑巫師,以至於要拿他們的遺體出氣;我知道你不滿於你的父親,你當時只是個孩子,我們本來就不該讓你犧牲……我說過,我容許你拿我出氣。為了補償你,我們會盡力把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可聖騎士並不是你讓你洩憤的工具,它不是一個頭銜,而是一份責任。聖騎士需要看重這份責任,這也是我來訓練你的原因。如果這真的是你的理想,如果你還要繼續課程,我們必須按規矩來,克勞德。”

我走到他面前,用食指和中指夾住筆,歪歪斜斜地扭出一行字:“不然呢?”

“不然我就要和你父親討論讓你回家的事情了。”

我不喜歡被威脅,即使沒有什麽情緒上湧,抵觸感還是過於鮮明地占據了我的身體。

再撐半年,我告訴自己,要是半年之內掌握不了基礎的光明魔法,那我活該被體內過剩的能量炸死。這樣安慰自己,我拾起筆,歪歪斜斜地在紙上畫著字,我必須小心控制自己的字跡,書寫這件事就變得更艱難了起來。一行字寫完,我掉了兩次筆。好在這個句子最終還是成型了——

“好的,我會聽話的,大人。”

我滿意地看著那一行和我以前筆跡全然不同的字,又擡頭悄悄觀察亞瑟的臉色。在小事上哄騙亞瑟再容易不過了,看完這行完全不走心的承諾,亞瑟恢覆了溫和的樣子。他對我說:“請不要再這樣了。”

我的光明魔法課裏加上了基礎的騎士訓練,不多,但也足夠把新身體累趴下。我的訓練堅持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像是和床單枕頭被子縫在了一起,亞瑟親自來都沒有把我和床鋪扯開,我閉著眼睛,拽著亞瑟想要起身,四指怎麽都用不上力,最後只能一口啃到他披風上,想借力把自己揪起來。

這不是個好主意。我沒成功,反而因為用力過猛讓自己狠狠彈回了床上,

我睜不開眼,只感覺到亞瑟的手指抵在我唇上,我看不到他,只覺得他的呼吸離我很近。一瞬間我以為他要吻我,下意識松開了牙關。我口中的布料被抽走,身邊的凹墜感也消失——亞瑟在拯救他的披風。

之後的幾個小時我都徘徊在清醒和幻夢的邊緣,我分不清什麽是真的,前一個瞬間我還噙著他的舌頭,再往後嘴裏卻都是藥湯腥苦的味道……這不對頭,亞瑟的吻總是認真又甜膩……

我徹底清醒的時候太陽已經快下山,我翻身下床,眼前一陣一陣的暈眩。看著眼前的天色,我想告訴坐在床邊的亞瑟我們要快點兒去食堂了,如果再不動身,晚飯甚至吃不到番茄汁烤土豆。

我開口,發不出聲,還沒有來得及有反應,亞瑟就開口了。

夕陽透過窗,被窗欞隔斷的光影打在他身上。他的盔甲在反光,金發也是,他天藍的眼眸映著金色的陽光。

“你不適合做聖騎士。”他對我說。

什麽?我想反問他,可我還是說不出話。除了對神聖魔法沒有感應這一點,我在所有訓練中都是最為出色的那個,亞瑟親口承認過我的努力,我……

亞瑟在我的身後問我:“你要去哪裏?”

我走到了訓練場,場地空曠,陽光讓汗水的味道在空氣中溢散開來,我身上也有汗味,還有藥味,我甚至聞出了一股子聖水味。我站在入口處的武器架旁,想要拔劍,四指抽出劍,從銀亮的劍鋒利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幻夢裏情緒的餘溫消失了。

“克勞德,”亞瑟在我身後,堅定地重覆,“你不適合做聖騎士。”

我松開了劍,聽它叮叮當當掉進塵土裏。過往和現實重疊,我腦中是這段時間以來前所未有的清明。蹲下身,我撫平了一層揚塵,用食指在地上寫畫——“你的威脅對我沒用,大人。”

如果說我和亞瑟·諾斯的戀愛經歷還有什麽值得回味的地方,那一定在於它讓我深刻了解了這個人。亞瑟·諾斯是個好心腸的聖騎士,這點沒錯,但他的仁慈從來都只針對與他牽扯不深的弱者,他對湯米怎麽好都不算太奇怪,但他不可能無底線地容忍手下有個行事詭異的克勞德·特裏曼。亞瑟是善良的騎士,更是經驗老道的獵手,他明白自己應該在第一時間把克勞德這樣可能危險的累贅剔除在生活之外。但是他沒有做,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我對著他露出微笑。

因為克勞德的父親也好,其他原因也罷,亞瑟·諾斯對我現在的身份完全無可奈何。今天超開心!

Part 22

接受光明魔法學習的第四個月,我的能力終於有了質的提升,我扔出了第一顆小光球,在沒有外力影響的情況下,它能維持一整夜的照明。

把目光放長遠些,我最大的進步不是提高了神聖魔法的水平,而是和我的老師成為了朋友。可惜亞瑟在這裏並沒有什麽貢獻,自從我發現他拿我沒辦法之後,亞瑟開始了對我單方面的冷處理,我不被允許參加訓練,教授我神聖魔法的人換成了隨軍的治療牧師——那個在最開始拿我的肩傷完全沒辦法的青年人。

幾個月的相處下,我和他熟悉了起來:我知道他叫查爾斯·懷特,本地人,家裏有一個弟弟和兩個姐姐。母親是鄉紳的女兒,奉子成婚。父親是小貴族,有可能承襲自己舅舅的爵位。查爾斯身高一米七六,自稱一米七八。他今年二十五歲,五年前宣了貞潔誓——在四十歲之前將身心完全貢獻給光明神。每周四東邊集市有個小姑娘都會紅著臉送他一籃子蜜桃。查爾斯喜歡甜食,喜歡亞麻質的衣服,房間裏總會備四條內褲,還全是白色的……總之,和對待所有朋友一樣,我了解了夠我下咒用的基本信息。

查爾斯知道我的教名是克勞德。

和亞瑟相比,查爾斯不是個很淵博的老師,但他夠耐心、脾氣好,用來教導我完全合格。事實上,我自己都覺得讓驢子來學光明魔法都會比我進步快,可每次我遇到挫折,查爾斯只會嘆一口氣:“我們歇一歇再試吧,克勞德。”

如果不是我還存有理智和上進心,查爾斯這種溫柔懶散的教學方式一定會把我害死——如果教學內容換成黑魔法的話,我可能會忍不住把他害死。

我再次見到亞瑟是在查爾斯的課堂上,許久不見人影的亞瑟走了進來,他心情不怎麽好,鎧甲上沾著血汙,臉上粘著假笑。

他進來的時候我和查爾斯正處在“歇一歇”的空檔中,正一人捧著一杯熱南瓜汁癱在靠椅上。

“發生什麽事了嗎?”查爾斯放下被子,都沒有來得及抹掉嘴唇上的奶油。也不怕嗆到,查爾斯咳都沒咳,故作鎮定地問道。

亞瑟交代了他的來意:“聖騎士的季度考核,你需要完成考核任務,特裏曼。”

我還沒有什麽表示,查爾斯先替我抱怨了兩句:“讓克勞德去完成任務簡直是提著果籃給黑暗力量送禮物,我去都比他強。”

“如果你願意,懷特牧師,你可以參加這個任務。”

查爾斯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好像松鼠啃到了石頭雕的山核桃。“可是……”他諾諾了兩聲,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

亞瑟的目光轉向了我,“我會一起去,我向你父親承諾會照顧好你。”

聽完這句話,查爾斯的臉色更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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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個戰士,從來都不是。”查爾斯從他的籃子裏拿出一顆桃子,剝好皮遞給我,“我從小就胸無大志,我在學習神聖魔法的時候,所有老師都說我更適合攻擊類的法術。也許你不信,我擠進主教區的祭司預備役了,可我沒有出生入死的勇氣。‘當個祭司吧,查爾斯,戰鬥是你的天職。’我每晚都會做噩夢,每場噩夢裏都會有這句話。我不想上戰場。”

查爾斯愁眉苦臉地看著我,自己也拿了一顆桃子啃了起來。

我抓起筆給他寫了一句話:“有亞瑟,很安全。”

查爾斯搖搖頭:“有誰在都不安全。諾斯大人是聖騎士沒錯,但咱們這樣的小地方……”查爾斯盯著我這個應該獨當一面的聖騎士預備役,滿臉不信任。

我目前沒什麽能力給他一些寬慰的話,只能試圖轉移話題。看著少女巧手編出的果籃,我在紙上畫下一行字:“等你的誓言結束,你會娶她嗎?”

給查爾斯送桃子的姑娘是平民的女兒,沒有顯赫的娘家,面孔洋溢的也更多是青春而不是精致的美。她的喜歡是一種平淡的堅持,這個話題讓查爾斯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他嘆了口氣,眼神飄搖:“其實我更喜歡旁邊村子鱈魚酒館舞娘那個類型的女人。”

我眨了眨無知的眼睛。

查爾斯咳了咳,解釋:“熱情,飽滿,愛笑……你懂的。”他對著我的胸部擠了一下眼睛,又笑了笑,“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我跟著他的話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聽說了一點你的事。別灰心啊,克勞德,如果你肯回家,還是會有大把人搶著給你做情婦……說起來,你……喜歡過什麽人嗎?”

我點點頭。

查爾斯拍了拍我的肩頭,“她很特別吧。她是什麽樣的人?”

亞瑟·諾斯那個樣子的人,我想著,卻不忍心嚇到查爾斯。我思索著寫著:“她比我年紀大。金發、藍色的眼睛,重禮節,喜歡笑。她不會說出口,但是會默默保護你……”

寫到這裏我的思緒斷了一下。亞瑟的保護不是擋在我身前,他會默默地擔起責任,有時候他的保護更像是一種縱容。頓了頓筆,我繼續寫道:“她很包容,即使我有時候表現得很幼稚,為了吸引她的目光,我在追求她的時候做了很多傻事……”包括在騎士駐地投毒、埋傀儡、把一整隊教會騎士打暈藏起來什麽什麽的。做這些事的尺度需要敏銳的把握,我鬧出來的事情不能太輕,不然隨便哪個預備役就能來解決掉;也不能太重,一方面有可能引火燒身,另一方面也會減少我看到他笑容的機會。

我突然自省,此時此刻,想到這些過往,我的嘴角還在不自抑地上揚。這很糟糕。我現在有些後悔兌換掉自己的感情了,我應該把和亞瑟有關的回憶都扔掉,它們在當時價值最高,但其實失去了也無關痛癢。

真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查爾斯好奇地問我:“你憑什麽確定她就是你喜歡的那一個呢?你有那麽多選擇……”

在第一眼看到亞瑟之後,我就沒什麽選擇了。在紙上另起一行,我寫道:“如果要談心動的瞬間,我很清楚地記得,在那一刻,你悄悄地看她,她正好也在看你。在那一刻——”

他對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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