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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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Part 1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到過去的自己被公開處刑,不過我猜測數量不多,畢竟即使在黑巫師裏,能和黑暗之神簽訂契約、通過放棄自己過去的軀殼和情感做交易的人數也不超過一只手。

人們常說黑巫師們漠視死亡,和其他傳言比起來,這點錯的不算太離譜,他人的死亡對我們來說更適合用價值感而不是情感衡量,但在面臨自身的死亡時,即使是黑巫師,也難免會產生一些人類情緒。

此時我很慶幸,我提早交易了大部分情感,不然看著鍘刀落在原來身體的脖子上,我大概還會有不必要的憤怒惋惜。

披著破鬥篷,我遠遠地看著亞瑟·諾斯,他是位標準的聖騎士,金發藍眼,披戴聖輝,樣貌美好到像是愛欲天使親自刻畫,笑起來充滿著與年齡不符的溫柔,他對誰都好,見誰都救,是光明之神在地面上投遞成功的影像,是善良,是慈悲,是在我舍命相救之後看著我人頭落地的前男友。

血濺出來的時候,他眉頭都沒皺。

城東集市買番茄大嬸兒招呼著眾人往我殘破的屍體上扔蔬菜,我覺得有些浪費,西紅柿的成色很好,落出來的湯汁是金紅色的。不過,看大嬸們扔菜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不應該太過分神。我又一次看向亞瑟,他面色如常,走下刑臺時路過一個小孩兒旁邊,沖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時還真心,是真的高興。

在我簽訂契約的時候,我曾在心裏暗自發誓,不管失去情感之後的我有多麽支離破碎或喪心病狂,我都必須再去看亞瑟一眼,彼時我盲目地相信,我和亞瑟之間的愛意能讓我找回一切。

事實證明,計劃總沒有變化快,契約生效後,我在一具剛斷氣的軀殼中醒來,發現自己對黑魔法沒了感應,因為又瘸又瞎還少了兩根大拇指,連傻瓜式的施法都做不到。萬事皆有另一面,由於同樣沒了感情,至少我沒有像正常人一樣崩潰,更談不上什麽支離破碎或喪心病狂,心裏的念頭除了提高生活質量,繼續追求黑魔法理想,就只有按照原定計劃去找到亞瑟了。

未走到教會營地,大街小巷裏傳遍了的消息就跑進了我的耳朵裏,聖騎士諾斯找出了混入教會的叛徒,將於兩日後在東城門公開處刑,叛徒的名字就是我之前用的那個——埃裏克·羅蘭。

兩天之後,遵循自己的誓言,我站到了處決自己的刑臺前。看著前男友一臉滿足地看著我人頭落地,我內心升騰起一點快樂。

我知道,這並不是快樂的事情,可簽契約的時候我沒有許諾出去的情緒只剩下了快樂和恐懼。一下子失去了未來生活三分之一的目標,理智告訴我,我應該有一些情緒,所以我一直在努力開心起來。這也不算太難辦,回憶之前的想法,我真心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我當時想,恐懼支撐我不被別人殺死,快樂支撐我不被自己殺死,亞瑟的愛可以彌補剩餘的一切,生活中沒有憤怒悲傷並不是什麽大事兒。

一瘸一拐地往新家裏走著,我清晰地意識到我曾經的想法有多麽幼稚離譜,是否有愛情並不會影響我的生活,但是否缺大拇指會影響,只有重新擁有大拇指,才能真切地填補我生活的空洞。因為跛足的關系,我走的很慢,一邊走一邊自省——為了過去不切實際的念頭,我又浪費了三刻鐘,在給自己拼回兩根大拇指一事的進度上倒退了一小步。

走到店門口,面包店金字的匾牌下,挺著滾圓肚子的老板笑瞇瞇地和我打招呼:“湯米,你回來啦!”

我做出一個笑容,情緒一下子調動不起來,笑得十分僵硬。好在我新身體的臉上疤痕交錯,本來就笑不出人樣,也不用擔心別人發現我的異常。如果我還能感受到憂愁,我應該會嘆氣——這幅身體要修補的地方太多,我要走的路還很長。

任重道遠。

收下了我的笑容,店長主動為我的翹班找好了理由:“年輕人,總該去看看熱鬧,見見世面,怎麽樣,看著聖騎士把壞人處決,是不是有熱血沸騰的感覺?”

老板顯然是希望我對行刑這件事情產生激情的,人類最喜歡的就是披著正義羊皮的虐殺,他畢竟是我現在的衣食父母,我不介意給他個面子,於是,我又露出了估計會嚇哭小孩兒的笑容——

今天看到前男友親自觀賞我被處死,超開心!

Part 2

我的新身體質量十分糟糕,我合理懷疑是因為我的情感太廉價,黑暗之神拿到手之後覺得不值當,來了一場惡意的報覆。

在新身體裏度過了三天,我把面臨的問題一一列了出來。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我對黑魔法的感應雖然在漸漸恢覆,可整體上極其微弱,別說像之前那樣搞禁術了,最基礎的隔空移物我都做不到。要解決魔法使用問題,還要先打理身體,這就跳到了第二點,我渾身從上到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需要替換或著出了毛病的,做學徒的時候我玩屍體,都沒見過這麽破爛又脆皮的。

按照對施法的貢獻度,我把需要修補的部位排了序:大拇指、聲帶、跛足、最後是整張臉。臉上的疤痕本來是不影響施法的,不過有一道疤貫穿在右眼影響了我的視力,我還是需要花精力修補一下的。

但指頭不齊其他更沒法子補,如何給自己找到拇指就成了我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湯米,”我圓滾滾的老板打斷了我的思緒,“今天是周三,你該去教堂領面粉了。”

我工作的面包店是教會幫扶的資產之一,店裏每周都可以得到教會的定額資助,店主會在重大節日前派人往臨近的教堂送烘培品,就目前來看,這也是我目前工作的一部分。好歹混進過聖騎士的隊伍,我對附近教會的運轉機制不可謂不熟悉,教會給出的面粉和粗糖有時候是象征性的,更多的店家更在乎的是和教會互動之後的積極影響。拿著兌換牌令,我很快來到了最近的資助點。

雖然使用起來有不少的困難,但我現在的身體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附近的教士和信徒顯然都認識我,神輝之下,所有人眼裏都呈現著一種慣性的憐憫,昨天往我屍體上扔柿子的大嬸往我懷裏塞了幾顆澄紅光亮的果實。“好孩子,”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願神佑汝新生。”

看著懷裏的番茄,我找到了今天讓快樂情緒出來散步的點——今天我拿到的果實顯然要比昨天的新鮮,只是拿在手裏握著,酸甜的氣味就已經沖上了我的口鼻。

把番茄放到小推車的角落,我繼續晃悠悠地往教會走,一路上接連收下了不少的善心禮物:新鮮的漿果、海鹽、蜂蜜、牡蠣……獵裝的中年人還送了我一只羽毛鮮艷的死鳥。

教會負責登記的修女顯然也與曾經的“我”熟識,見到我的時候臉上露出了驚喜:“今天來得很早啊,湯米。”

我對著她眨了眨左眼,探究性地盯著她的手指。在我見到過的人裏,她是目前和我膚色最接近的人,不過到底是女性,一雙手比我現在需要的纖細太多。缺了兩根拇指,簡單的搬運對我來說也有些艱難,身後的隊伍漸漸排長,我盡快把面粉和粗糖搬上車,沖修女點了點頭,帶著遺憾又看了幾眼她的手指頭。

這種眼神似乎很容易引起誤會,我埋頭把小車推到了隊伍中間,聽到她又出聲,想把我叫住:“湯米!”

擡起頭,我發現事情有點糟糕。

物資發放點在教堂側門的小舍,離教堂的出口一步之遙,巡邏的騎士隊伍整裝從門口出發,為首的人騎在馬上,用他湛藍的眼睛聞聲望來,不知為什麽,翻身下馬,朝我走來。

曾經占據了我百分之八十大腦的戀愛決定論又冒頭了,我有一絲恐慌,也許亞瑟覺得看著我被斬首並不過癮,他一定要親自動手才能滿足……

亞瑟走到了朝我奔來的修女面前,沈聲詢問:“今天的隊伍格外長,是出了什麽事情嗎?”

“不是的,大人,”修女雙頰上散出兩片飛紅,她朝我伸出手,露出一顆原漿紙包的方糖,“我只是想把它送給這個孩子。”

亞瑟接過了糖,露出一個笑容,他拉過我的手,把糖塊放進了我的手心,舉動間碰到了拇指根處的凸節。他觸碰過的地方泛起麻癢,像亡靈鳥在彫啄絲絲縷縷的腐肉。

他在我前額劃了一個十字:“願神佑汝新生。”

從他從修女手中撿起糖塊的時候,我的眼睛就再也沒有從他手上移開過。他的手指修長、蒼勁、骨節分明,我戀戀不舍的眼神粘在了他的拇指上,直到他離開,兩根大拇指隨著身體的其餘部分消失不見。看過了亞瑟的手指,其他人的手指似乎很難入眼了。這裏面並沒有什麽覆雜的邏輯,在我還“正常”的時候,我就只對亞瑟產生過這麽強烈的情感。

除了亞瑟,我誰都沒有愛過……不對!含著那塊糖,我靈光一閃,至少我愛過自己,還有什麽東西能比自己的指頭更合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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