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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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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

暮色黃昏,天際如焰,大片火燒雲。

西南山水天一色,湖水赤紅。

城外酒樓人聲嘈雜依舊。

丹楚喝得微醺。陳釀入腹,與厲嬰杯盞對酌,不知不覺整個人放松下來。此時早沒了什麽上仙架子,她後背貼靠竹墻,翹起一只腿踩板凳上。

分明不久前,還與厲嬰刀劍相向,殺意裹挾。此時此刻紅霞落幕之時,他們卻在一起吃酒。仿佛他們二人已經相識許久,這氛圍竟莫名和諧寧靜。

天帝下達的捕獸心詔令又浮上腦海。丹楚側過頭,邊喝著酒,看著厲嬰。

厲嬰望著窗外飲酒,眼睛裏似乎有很多事。

卻不像煩心事,像在想著什麽,又像什麽都沒在想,又似乎,他僅僅在感受當下。

覺察到丹楚視線,便也轉過頭,厲嬰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她。

“……”

丹楚快速收回自己的視線,她放下腿坐正。視線轉到酸梅的碟子上,伸手起酸梅吃。

許是因兩人之間的氣氛忽而沈寂,厲嬰倚靠窗邊,重新望向窗外景色,打破這種狀態,道:“許久不下山,鎮裏變化不少。”

丹楚吃酸梅的動作停了一停,看向厲嬰。

西南山分廣義和狹義上的叫法。

廣義上,這一帶山林和山下幾處城鎮,都叫西南山。

狹義上的西南山,特指丹楚今日清晨去到的那處、有迷霧的深山。

丹楚想,厲嬰指的是狹義上的西南山。

“許久是多久?”她問。窗外大樹的葉子延展到了窗裏,暮色微風將葉子拂得微微颯颯作響。

“不知。”厲嬰道:“我在山中過得不知年月。”

丹楚:“大概呢?”

厲嬰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景,三樓窗邊的位置有著極佳的視野。

西南山鎮雖舊景尤在,但添了許多新景。

鎮上的路人已非當年人,大街多了兩鬢斑白的耄耋老人,多了挑擔壯年,多了無憂四處嬉戲的孩童。

厲嬰眼神空洞不知凝視何處,走了許久的神。

“或許,”他說,“近六十年沒下山罷。”

“六十年?”丹楚訝然,“這麽久?”

不過,地上一年天上一日。人界六十年,對於天界來說,倒是短暫,僅僅只有兩個月。

“為何六十年不下山,一個人不覺得悶?”丹楚正要倒酒,卻酒壇已空。桌上空壇已有十來壇,他們竟又喝完了一壇酒,丹楚去開新的給彼此倒上。“這些年你在西南山中,可有伴?”若有伴的話,倒也不怕悶。

窗外彎月逐漸當空,心情亦尚可。

怎知說到“伴”字時,丹楚腦海裏又閃過早晨在成衣鋪裏,厲嬰為她穿衣的畫面。

這畫面出現得有點突然……

不過酒意使然,借著酒勁,丹楚想什麽便說什麽,她手裏微微搖著杯盞,酒香醇厚漾出,她又道:“今晨成衣鋪裏,你服侍本上仙穿衣之景歷歷在目,在本上仙腦海裏揮之不去。”

厲嬰正要開口說話,頓了下,道:“丹楚這話何意?”

丹楚嘬一口酒,緩緩道:“本上仙見你那時手法嫻熟,動作自然,似乎這種為女子穿衣之事,幹過數回。”

厲嬰:“……”

丹楚把厲嬰上看下看。

眼前這男人無論相貌或身量皆過於出色,乃眾女子望而怦然心動之容,還會照顧人,有那麽一點溫柔,女子更夢寐以求之。

丹楚如真似假,腔調裏釀著酒意,半開玩笑道:“六十年隱世,是不是因為你深山桃色花遍開,沈浸其中,忘了年月?”

厲嬰:“…………”

厲嬰神色極其覆雜地凝視丹楚。良晌,嗓音響起:“我不似你們天界,沒有一妻多夫或者一夫多妻的嗜好。”

丹楚:“……”怎麽感覺厲嬰是在針對她有幾房仙侶這件事。

厲嬰望著丹楚,眼眸深處倒映著丹楚。好似各種情緒紛雜糾纏在一起,漆黑的眸底蒙了一層晦暗。

怎麽回事,丹楚被厲嬰這樣的眼神盯得…心裏忽而有點虛。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那般虛。

這時,就聽厲嬰開了口,回答了她方才的玩笑話。

“厲嬰確實曾有過一朵嫣紅的桃花。”他說。

丹楚凝神,細聽。

“花開爛漫,一度艷滿深山。”

“奈何花期太短,落花不等厲嬰,愴然雕零,藥石罔效,挽留不得,那桃花沒心沒肺的,留下一山枯萎,棄人而去。”

厲嬰盯著丹楚,道。

丹楚眨了眨眼:“哦。”莫名,聽完心裏不是很好受。這酒的後勁不小,頭一脹一脹的,她揉了揉額角,繼續道:“那你……”

她看了眼厲嬰,又匆匆收回視線,想安慰說點甚麽。

左思右想苦思冥想,卻不小心,只小聲吐出三個字:“有點慘。”

“……”

俗話說,酒壯慫人膽,丹楚絕非慫人,卻是個絕對的臉皮薄之人。

此時,恐怕是丹楚微醉,是她唯一不太在乎臉皮的稀有時刻。

“來!”丹楚一口飲盡杯盞裏剩餘的酒,啪地空盞放桌。她嘴角噙笑,甜笑融融:“本上仙許久不曾這般盡興飲酒,今夜心情好,算你走運。”

她揮手將桌面上未開封的幾壇酒收走,起身帶厲嬰走,剛走出兩步,“呀!”她突然想到:“我們還沒結賬好像……”

店小二正好路過,厲嬰付錢,丹楚拉上厲嬰下樓,離開醉萬裏。外面夜幕低垂,星辰當空,今晚月色很美,厲嬰被丹楚帶到一處無人湖畔。

他問:“丹楚要做什麽?”

湖畔有一棵蒼天大樹,丹楚躍身上去,“上來。”樹枝粗壯交錯盤在一起,樹冠遮蔽的裏面正好夠容下他們兩人。

厲嬰隨她上到樹冠裏面,他遲疑地望了眼四周,然後打量丹楚。

丹楚坐在樹冠間噙笑看著厲嬰,她擡手,“啪”打一個響指——

只見,茂密廣闊的樹冠上剎那間,遍布絢麗的嫣紅桃花,無數桃花同時隆重地盛開綻放,紅得嬌艷,紅得熾熱,花瓣閃爍細碎的粼粼輝光,像天上繁星灑落,場面震撼。

“鑒於本上仙和你飲酒飲得痛快,”她道:“本上仙決定,今夜送你滿樹桃花。”

丹楚柔和笑了笑,她真心笑起來時,嘴角掛著不明顯的梨渦,嵌著醉人的酒色:“用我這仙法所幻化的一樹最紅之色,彌補你曾經荒蕪的一山枯萎。”

卻不知,自己的笑容比這一樹絢爛桃花更美,令人心房顫動,血液狂躁倒流。

“……”

丹楚擺一擺衣袖,從袖中化出醉萬裏帶來的酒,遞給沈默未語的厲嬰,大刀闊斧道:“不必感動,舉手之勞。喏,快繼續喝酒。”

此處沒杯盞,她拍開酒封便直接端著酒壇飲之,倚著樹枝躺下,懶懶隨口問:“本上仙送你的桃花,可喜歡?”

厲嬰吻住了丹楚。

丹楚:“!!!”當即毛發豎起,脈搏猛然急跳。

初吻,本上仙囤了幾千年的初吻!

她瞪大雙眼,心臟裏的熱血直竄天靈蓋,當場頭腦燙熱,愕然僵住。

……

廣袤樹冠無盡延伸至深黑的夜,收攬閃爍萬千的桃花幻景,裹挾樹枝纏繞上的兩個人。

厲嬰的唇微微松開,他垂眸望著丹楚。

他要說話,卻反覆動了幾次喉間,都無法發出聲來,沈默很久。他們唇瓣幾乎再度相碰,厲嬰嗓音很低,低得發澀,只發出了糾纏繾綣的兩個字。

“丹楚。”

丹楚的聲音打結,怔愕道:“本、本上仙……”她抿著唇,喊道:“——那是本上仙的千年初吻!”

厲嬰霎時一楞。

丹楚精神游離,頭腦嗡鳴,這是什麽感覺?攢了幾千年的初吻就這麽,一下子——沒了。

“初吻?”厲嬰沒從紛雜的情緒裏出來,正要問:“什麽意思……”

嗓音戛然而止,他被丹楚吻住。

厲嬰一怔。幾乎和剛才丹楚反應相同,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這幕的發生。

丹楚用法術代音傳聲,道:“本上仙的初吻,豈能被一下子就奪走?方才你吻得太短,不足以本上仙去體會,那不算數。”

厲嬰晃神消化丹楚的這句話,但下一瞬,他恍然聽出了丹楚的意思。

丹楚的下巴頦被驀然摁住。

厲嬰微微離開了點,他認真註視丹楚,桃花絢爛的光輝映進了漆黑的眸子裏。

他拇指上挪,摁在丹楚的唇瓣上來回摩挲,她的粉唇被弄得發紅,二人極近對視,眼裏是彼此的倒影。

“好。”厲嬰低低的嗓音從喉間回應。

他停止撥弄她唇瓣的指,手掌沒入丹楚後頸發間。低下頭深深吻她。

丹楚的口唇被撬開,二人不禁閉眼。

溫潤的嘴唇很柔軟。

……

起初,丹楚驚愕於自己的初吻被奪,但來回糾結和掙紮後,她改變了想法。

厲嬰就像有讀心術,總能猜透丹楚所想。丹楚心中所想的是,既然是初吻,那便要好好珍惜這第一次。

與其掙紮初吻的喪失,不如轉念,去好好感受。畢竟這是唯一的第一次。

夜幕低垂皓月當空,萬籟俱寂,湖邊大樹燦爛輝煌,花開盛綻。

丹楚與他接吻著,腦子裏想了許多東西。

千年初吻的失去,給本上仙殺了個措手不及。很意外,完全沒想到堂堂丹楚上仙的千年初吻會獻給了厲嬰兇獸。若是讓天上諸位神武的男神仙們知道,想必他們會聯手把厲嬰兇獸封印到鎖妖塔,每天被一百零八道天雷伺候。

厲嬰的吻,意外地很溫柔。

偶爾也會霸道,本上仙姑且理解,倒也順著他了,畢竟是頭兇獸。

這吻像久旱逢甘霖。在樹間繁花盛開的襯托下,又像久別經年的重逢,心花怒放以寄長相思。纏綿之中有釋放有激情有熱烈又有小小悲傷與如何捕捉卻捕捉不到的懷念。本上仙怕是瘋了,一個初吻,竟也能吻出許多亂七八糟的心境。

古人有雲,色令智昏。在這絢爛花景之下,樹冠籠罩之中,繾綣纏吻之間,本上仙總算明白了此四字為何意。

厲嬰哎厲嬰,吻了這麽久丹楚的心裏面還是很感嘆。本上仙一世“鐵樹”英明,不料今夜卻栽你吻中。

你說是不是都怨你在酒樓時說的那個短暫的一山枯萎的故事?

若你不講,本上仙也不會想著來安慰你。

更不會被你因感動而給吻了去。

堂堂“鐵樹”之大名,也不會就這麽輕易地葬送。

哎,罷了。

既是初吻,便不可辜負它。

當吻得纏綿銷魂,刻骨銘心。

夜裏刮著徐徐微風泛著甜甜的香,她想這多少也算是個,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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