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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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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流

街市上人群集聚,熙熙攘攘,男女老幼皆圍在某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大夥兒都瞧見了吧?”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直指那名紅裙女,扭過頭對四周的圍觀者喊道:“就是她!推倒了我老爹!”

地上,一名耄耋老漢癱倒抽搐不止,早已神志不清。他的一條腿曲縮痙攣,另一條腿僵直壓斷了手裏的細木拐杖,場景狼狽,煞是可憐淒慘。

“我親眼瞧見!確有其事。”

一路人搶答,憤懣道:“原先老漢拄拐杖在街上行走,一看就知老漢身子骨不好,像是腿疼,不小心撞到姑娘身上,姑娘惱怒,還嫌老漢臟,就推了把老漢,卻不料老漢沒站穩,摔倒了去。”

眾人看向丹楚,一陣唏噓。

這老人最不能摔,在年輕人看來的隨便一磕絆,對於老人而言,卻可能是致命的。

丹楚都懵了。

這叫個甚麽事啊?

明明就是老漢妙手空空偷她的錢袋,她覺察後旋即躲避,老漢卻突然“啊”地嚎叫一聲,隨後挺直身子仰了過去。

她連碰都沒碰到老漢。

丹楚把事情真相,從頭到尾解釋清楚。

誰料眾人說:眼見為實。

老漢已經抽搐至此,誰會拿自己性命開玩笑,故意把自己摔個半死的?

“莫要再信口胡謅,趕緊去救人賠償!否則我們即刻報官!”

丹楚從未遇到過如此窩囊的事。

“你們怎麽可以不明辨是非,隨意顛倒黑白?”

分明就是想訛詐她。

眾口嚷嚷,根本沒人相信丹楚,反對她更加鄙夷指責,圍觀的行人愈發多起來。

丹楚被圍在正中央,快被唾沫星子淹死。

丹楚指向猶自在口吐白沫翻著白眼的地上老漢,說:“他是裝的,他一點事也沒有,這人也不是什麽老漢,他陽氣未衰,不過易容罷了!”

那自稱是他兒的四十來歲的漢子聽罷頓怒。

他橫眉豎眼道:“好啊,好啊,從未見過如此恬不知恥的人!非但不承認,不賠償,還捏造起‘易容’來了!太荒唐了。”

丹楚慍。

手骨節按了幾按,“哢哢”響了響。

只見漢子還在咄咄逼人:“姑娘生著驚為天人之貌,卻未想長著如此蛇蠍的心腸——”

“啊!”一聲慘叫。

漢子被一腳踹到對面,“撲通”猛撞到生肉屠宰推車上!

雞飛狗跳,野菜爛葉滿天飛。眾人見狀驚呼。

玄色的身形闖入視線,厲嬰走到丹楚旁邊。

他懨懨“嘖”了聲,不鹹不淡低喃道:“真掃興。”

丹楚楞楞看厲嬰,他這一腿,踹得可不輕。

方才她可是聽到了漢子的肋骨,響亮斷裂的聲音。

漢子……保重。

厲嬰垂眸看著地上抽搐的老漢,蹲了下去,平淡的眼神卻格外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漢抽搐得更甚了,白沫溢滿了臉和領口,白眼翻得快上天。

哀哉。

倒楣老漢這次可不是裝的了。

前不久丹楚還覺得厲嬰的眼睛像星夜,現在看來,她認為這雙黑瞳用深夜陰風來形容更合適。

老漢,可憐你今日出門忘看黃歷了罷?

老漢“嗚嗚”哀嚎起來,那一幕看著好淒慘,下一刻,他的那張易容臉皮,就被厲嬰丟地上,原形畢露,露出了道士的面孔,厲嬰說:“道術不精。”

“剛剛那個老漢呢??”

“老漢竟是道士裝的!”

“道士為何會來裝老漢!?”

“看來是我們都被騙了,誤會姑娘了。”

“無恥道士!”

場面頓時沸沸揚揚。

有幾個人轉身就走,厲嬰瞧見了,而這時那個被他踹開的漢子茍延殘喘從袖子裏掏出了個法寶,偷襲砸向厲嬰!

僅有短短數十年道行的凡人道士,怎麽可能是萬年兇獸的對手?

厲嬰動都沒動。

只聽見道士又是一道慘叫,活見鬼了,這法寶沒砸中面前的玄衣男子,卻是不偏不倚,十分準地砸向了那幾名想趁機溜走的同夥。

丹楚的面前,跪了一排半死不活的道士們。

誣陷她的人都在裏面,一個不差。

丹楚心裏挺爽。

雖不能說是被救水火,但好歹算是幫她解決了這個棘手狀況。丹楚瞥了眼厲嬰,他漠然站著,身高腿長的,窄腰勁瘦。丹楚突然覺得他比之前更好看了一點。

厲嬰淡望跪地的這些道士,“給我夫人道歉。”

丹楚抖了一抖。

“……”

收回,她收回剛才那些心裏的話。

原來這幾個人是文豐觀的道士。

丹楚質問他們為何要易容訛詐。好好的積功德的渡世道士不做,出來做坑門拐騙、損陰德的事情做甚?

那為首的裝老頭兒的道士下氣解釋:“道觀接不到做法事的活兒,也無人問津文豐觀,愈發不景氣,如今文豐觀是窮得叮當響,迫於生計,只能、只能出此下策……”

“我看你們是幾十年修行白修了。”丹楚道。

最後,文豐觀的道士們不得已發了毒誓,發誓不再坑蒙拐騙後,才悻悻離開。

丹楚幫街頭那屠戶的推車扶起來,賠錢道歉,屠戶笑謝說無妨。

走在大街上,厲嬰道:“罰得輕了。”

“?”

這還輕?

丹楚回望他,問道:“那你想怎麽辦?”

厲嬰薄唇上下碰了碰,道:“欺負丹楚的,當死。”

丹楚心道“好家夥”。

想想倒也符合厲嬰是兇獸的天性。兇獸,顧名思義:兇狠,兇殘。

但凡不悅,便是一場殺戮。

不過,丹楚回味厲嬰的話……欺負丹楚的,當死?

丹楚“嘖嘖”感慨之,厲嬰太入戲。

但她想了一想,不禁去問道:“你既然認為他們該死,為何又不去殺他們?”

她只是好奇問問。

因為她覺得厲嬰雖是兇獸,卻扮人扮得像模像樣,她打量著厲嬰吧,感覺厲嬰反倒更像是一頭被馴化過的兇獸。

誰知厲嬰密長的眼睫低垂,思忖了片刻:“也是。”

丹楚心“咯噔”一響。

厲嬰面不改色,嗓音卻如刮過冷鐵的風:“不如我把他們舌頭絞了,文豐觀一把火燒了吧。”

丹楚怔,立馬後悔自己問出的話。

馴化才怪!

還是頭兇獸!

丹楚沈下臉色:“那些道士罪不至受絞舌火焚之死刑。他們已經道歉,發了毒誓不再犯,此事便算翻篇——”

厲嬰:“看。”

丹楚:“看甚麽。”

厲嬰說:“我若殺生,丹楚就會不高興。”

丹楚一楞。

街邊擺攤的吆喝聲闖入耳膜,丹楚的眸光這才恍了恍。

她突然在想。

捕獸心……何嘗又不是在殺生。

此時正值晌午,陽光很烈。

丹楚轉眸看去,光暈勾勒在厲嬰英挺俊朗的側容,此時的他身上沒有煞氣,在陽光的揮灑下他的臉就像溫潤的玉。

論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一位公子,其實是一頭令人風聞喪膽的兇獸。

《天地經》裏寫說,兇獸厲嬰性惡煞兇蠻,喜血。可丹楚上下打量厲嬰,即使最開始他們在深林密霧裏廝殺,厲嬰也實則未傷她分毫。

丹楚以為……兇獸皆兇狠殘忍,因那是兇獸天性。

倘若她不捕獸心呢?

丹楚額角突突地跳。

不捕厲嬰的獸心,天裂就會毀了天地,屆時,被誅滅的卻是整個蒼生。

……

“厲嬰。”

“嗯?”

“為何要和我三日夫妻?”

“……”

丹楚凝視厲嬰,靜等他回答。

厲嬰卻不給回應。

丹楚拍拍厲嬰垂著的手腕,眨眨眼,示意他給個回應。

厲嬰看了眼丹楚,“……”

或許其實丹楚有種厲嬰並不會傷害她的錯覺,她心裏莫名地有恃無恐。

又因丹楚確有這個疑問,於是沒忍住,就不假思索問了個她並沒意識到的蠢問題:“為何是與你夫妻三日,而不是別的條件?”

厲嬰神色覆雜看著她,皺了皺眉,須臾,他目光收回。未答,兀自往前走,卻是不理她了。

丹楚:“?”

街上有賣冰糖葫蘆的街攤,鮮紅的山楂裹著飽滿糖衣,冰瑩剔透。

架子上插滿了冰糖葫蘆,攤主高聲招呼吆喝,不斷做出新的糖葫蘆,厲嬰走到攤前:“要個最酸的。”

攤主傻眼:“啊?最酸的?”

厲嬰:“要最酸。”

攤主訥訥道:“哦哦得嘞,那小的多刷幾層糖衣上去。”

話音剛落,就聽見這奇怪的客官又提出了更奇怪的要求:“要最少的糖。”

攤主詫異道:“這、這又不裹糖衣又要最酸的,豈能入口?”

作為攤主自是想賣出可口的糖葫蘆,假若這糖葫蘆不甜,酸得牙顫,不是打自家招牌嗎?

厲嬰道:“你只管做。”

攤主無可奈何,只得照做,卻心說這酸山楂葫蘆誰能吃得下?瞧這客官也不像買給自己吃的。

造孽,依他看這酸葫蘆,誰吃誰倒黴。

丹楚好容易才跟上厲嬰。

厲嬰步伐忽而放快,這身高腿長的,哪讓人追得上?

眼下她終於跟上厲嬰的腳步,歇在糖葫蘆街攤後的闌幹邊。

擡眼卻瞧見厲嬰在閑然買著冰糖葫蘆。

丹楚凝望遠處厲嬰的身體,在成衣鋪時厲嬰服侍她束腰的畫面又突然浮現腦海。

丹楚不覺冷冷發笑,嗓音不大也不小,似是在自語又似在刻意說給某人聽,前言不搭後語,冷不丁道:“風流男人。”

厲嬰正好付完了錢,他覆身覷起眼:“說我什麽?”

丹楚倚在闌幹旁,斜乜眼看厲嬰走來自己身邊。待厲嬰離得近了,丹楚櫻唇微張,淺淺含笑雙眸冷睨厲嬰,她眼睛像春日桃瓣,不緊不慢輕輕吐出四個字眼,像在挑釁:“本上仙說,厲嬰你是,”她擡起指尖,粉潤的指甲點戳在厲嬰的心口,厲嬰凝視她沒有說話,但他胸膛卻因為呼吸起伏了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厲嬰跳動的心臟,她點了點厲嬰的心口,口吻毫不客氣,道:“風、流、男、人——唔!”

“人”字連聲都沒發完,丹楚嘴裏就被厲嬰塞入糖葫蘆,她臉頰鼓起,眉頭鎖死擰在一起。

酸到滿牙打顫的糖葫蘆在味蕾間炸開!

闌幹外的湖面吹著西南風。

厲嬰見丹楚這般酸澀的表情,他不禁擡眉,很是得意的模樣,厲嬰悠悠問:“如何?”

丹楚睜大眼睛鼓嘴含著糖葫蘆,驚訝看向厲嬰。

……

她舌尖卷動,咬開一顆嘴裏的山楂葫蘆。

本上仙的口味素來甚刁,不喜苦,不喜辣,不喜鹹,不喜甜。

獨獨就好這一口酸。

***

這西南山的風景甚美。

丹楚倚在闌幹邊賞景時,看到那兒有湖。她便說想坐船。

西南山雖沒有天界仙氣,但此地山清水秀,人煙街巷,別有境界。

過去下凡時沒有留意過人間風光,恍然發覺,人界和天裂前的天界相比,其實不比天界差。

船上的艄公在欸乃搖櫓。

丹楚擡起一指掀起船窗擋紗,往外看,清風吹拂,湖水漣漪,船身搖擺。

遙望西南山風景,碧藍湖面映照船只倒影,丹楚覺得這裏是人間天上。

“甚美,要是長久生活在這裏,小日子想來很自在。”丹楚在船窗邊欣賞風景,由衷感慨。

厲嬰順她的視線看向她在看的景,道:“過去有人說過一樣的話。”

“好巧。”美景令人心情好,丹楚轉過身,隨口問:“也是坐船時跟你說的?”

“在山林裏賞景時說的。”厲嬰看著丹楚:“她一直想坐船,但最終沒坐成。”

丹楚點點頭,“哦”了聲:“有點可惜。湖間看景與在林間看景,還是迥然不……”她正感慨著風光旖旎。

這時耳內突然響起另一道男子的嗓音,翊瑉給她傳音:【丹楚,情況怎麽樣?遇到厲嬰了嗎。】

“………”丹楚還未說完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偷看了眼厲嬰。

厲嬰覺察到她目光,回過頭:“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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