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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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無影樓給自己選的喪生地是洪差熟悉的老地方。
他呆了八年的集訓營。
集訓營在沙漠，就算拋開過往不談，洪差也不喜歡沙漠。
不喜歡它幾乎從來不下雨，不喜歡它幹燥的空氣，不喜歡它遍地黃沙，滿眼荒蕪。
黃沙之中建十幾間屋子就是無影樓的集訓營。殺手預備役們在屋裏睡覺、吃飯，在屋外的黃沙上練武、廝殺，從天邊初白到夕陽西下。
洪差遠遠看見了那些屋子，在黃色的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盤膝坐在地上，拿水囊喝一口水潤喉，又從背著的包袱裏掏了一個幹硬的餅子出來吃。
他拿著餅子，先掰成小塊，再將小塊送到嘴裏慢慢嚼。餅子比他平日用鼻子找的香噴噴的食物差遠了，這種餅用鼻子貼著仔細聞都聞不出什麽味來。味道非常一般，嚼許久能嚼出一點甜味。
不過洪差還是吃得很珍惜。不光是在珍惜他所剩無幾的用餐時刻，也在調整殺人的狀態。
洪差好好用完一餐，太陽大半已隱沒在沙丘後，剩下淡黃色的餘光。洪差略略坐了一會便起身，卸下身上的包袱和水囊，手按刀柄，運起輕功，飛快靠近集訓營。
集訓營沒有人放哨。
直到洪差將要走到第一間屋子門前，他都沒看見一個人。
事情反常，洪差更加謹慎了。
他放輕呼吸，聚精會神，用耳朵去找他們的所在。
洪差的目光很快鎖定了一間屋子——
那是他從前居住的屋子。
洪差小心地靠近，確認了真的沒有人在其它房間才一腳踹開門。
事先他想過破門而入會看見什麽，比方說十幾把寒光閃閃的劍。
可他破門而入之後，映入眼簾的不是十幾把寒光閃閃的劍，而是迎面而來的酒香，橫七豎八在地上滾的酒瓶，還有十幾個在地上、榻上醉生夢死的人。
他們或倚，或躺，或趴，形狀不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握著一個酒瓶子，手裏還緊緊捏著一個小酒杯。
那是裝銷魂的酒瓶和酒杯。
大概是自知死期將至，這些殺手在這裏進行最後的狂歡。
“來了。”唯一一個還能坐著的人捏著小酒杯沖洪差舉了舉，眼神在清醒和迷離中來回，嘻嘻一笑，“你要不要來一杯？”
洪差認識他。
他是當年那個好奇地問“沒有銷魂會怎樣？”的少年。
洪差不知道他的名字，無影樓的殺手都沒有名字。當他們成為殺手的時候，會有一個代表他們身份的代號。洪差是明晟五年無影樓培養出來的最好的殺手，代號玄甲。而這個人的功夫在當年僅次於他，代號玄乙。
玄乙吃吃笑著，伸舌頭舔一舔杯中物：“我忘了，你戒了。你早戒了。”
洪差想出手，但對這一屋子東倒西歪的“醉”鬼，他又很難出手去屠殺他們。
洪差猶豫的模樣看在玄乙眼裏被解讀成了同情。
玄乙氣憤起來：“你同情我？你憑什麽同情我？我們一樣！都是無影樓的狗！”
“我沒有同情你。”洪差說。
“那麽，是憐憫了。”玄乙笑了，“你憐憫我們？哈哈，第一快刀憐憫他從前的同門是不是？你是天下第一了，我們卻還是求著無影樓給一杯銷魂的可憐蟲。你在天上，而我們還在泥地裏。”
“你這個高高在上的人，今天要紆尊降貴，拿走我們的性命了。”玄乙言語刻薄。
洪差這一刻明白教習為什麽教他殺人的時不要多事，盡快殺了了事，千萬不要和目標說話了。
語言會動搖人心。
“林仇是你找來的？”洪差問，說是問，語氣基本是篤定的。
玄乙才想起有林仇這個人：“你說小林。”
“嗳，怎麽說是我找來的。”玄乙這樣說著，“我找他來幹什麽，他能把你怎麽樣？”
“我看他喪父哭得可憐，幫他一把。結果是什麽我怎麽知道？”
洪差心裏百般滋味混雜，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種感覺。
他有些不解：“你恨我？”
玄乙楞了一下，笑著搖頭：“我恨你？為什麽恨你？”
“我不恨你。”玄乙舉杯，一飲而盡，“我討厭你。”
洪差沒有問為什麽，他看見玄乙的目光漸漸渙散，面上浮出癡迷的笑。
這個時候玄乙已經沈醉在自己的世界，聽不見任何人說話了。
洪差可以等這個房間裏的人醒來，然後用刀去逼問一些答案。
比如銷魂的方子在誰手裏，比如無影樓後面的人是誰。
洪差低頭看自己的刀，又看“死屍”手裏的小酒杯。
他笑了，不過是苦笑。
小時候他聽的故事裏，主人公一劍在手，便可斬盡不平事，還人間太平公道。
事實上江湖中處處都有利益糾葛，最快的刀也斬不斷人心中的欲望。
殺了這些人又如何，只要有人手握銷魂，另起一座無影樓有何難？
毀了銷魂的方子又如何，林仇沒喝過銷魂，不一樣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個江湖還在，遲早會有下一個無影樓；這個江湖還在，就有許多人的脖子上套著欲望的項圈。
洪差抽刀，很慢地抽刀。
他握著刀對著這一地癱軟如泥的“死屍”，卻下不了手。
他沒法把這些人當作目標去殺。
洪差離開了這個曾禁錮自己八年之久的集訓營。
他的刀這回沒有見血。
他只是出手廢了他們的武功。
洪差沒有想太多。
他沒有想失去武功的殺手會有什麽下場。
他最初是想把無影樓的人都殺了幹凈，可他實在沒法殺一群“死屍”，同時又覺得不能這樣輕易放過一幫殺手，所以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處理完無影樓的事，就輪到他自己了。
洪差不快不慢地往回走，把關於無影樓的一切和黃沙全部拋在腦後，邊走邊留心周邊的動靜。
他讓萬事通遞了消息給林仇，他和無影樓決戰，林仇想報仇，定會趕來殺他。
洪差不想死在沙漠，他不喜歡沙漠。
他離開洪都之後再沒有回去過，他有點想念洪都。可大漠去洪都太遠，他怕自己在路上會改主意。
洪差頭頂滿天星辰，沙漠的天上少雲，星空很美。他擡頭望天，站定。
他很想在著寂寥得只有他一個人的天地中唱點什麽，最好是應景的。
但是他肚子實在是沒什麽墨水，也不記得什麽詞。
思來想去只有許多年前趴在李員外府房頂上記住的幾句不應景的詞。
“聽一言來火難忍，豪傑動了殺人的心。”
他唱得不好。
多半不在調上。
這不在調上的曲子把他自己唱得心裏難受。
他不再唱了。
腳尖一點，飛快地往前掠去。
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
他的錯他負責，絕不因旁事動搖。
站在一個沙丘上，洪差看見了林仇。
林仇背著劍，在沙漠裏走得有些吃力。
洪差的心臟又狂跳起來，他卻感覺心裏有什麽被放下了，整個人都有點輕飄飄的。
“林仇。”洪差運起內力叫了一聲，聲音很響，讓還沒註意到他的林仇發現他。
林仇被嚇了一跳，隨後他往洪差這邊過來了。
林仇甚至不會輕功，走得很慢。
洪差不願意等了。
他很是秀了一把輕功，從沙丘上飛速滑下。
林仇見他逼近便從身後抽出了劍，大喊一聲：“狗賊！”擡手準備出招。
林仇一動洪差就知道他會出什麽招。
無影劍第三式。
洪差大笑，他沒有抽刀。提了口丹田氣，人在空中翻了跟頭，速度比之前更快。
他的心口沖著林仇的劍勢而去。
林仇握緊劍上刺。
洪差人往下撲。
洪差看著那把劍從自己胸口刺入還笑了一笑。
劍足夠快的時候確實不疼。
雪亮的劍鋒帶著血從洪差身後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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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影樓給自己選的喪生地是洪差熟悉的老地方。
他呆了八年的集訓營。
集訓營在沙漠，就算拋開過往不談，洪差也不喜歡沙漠。
不喜歡它幾乎從來不下雨，不喜歡它幹燥的空氣，不喜歡它遍地黃沙，滿眼荒蕪。
黃沙之中建十幾間屋子就是無影樓的集訓營。殺手預備役們在屋裏睡覺、吃飯，在屋外的黃沙上練武、廝殺，從天邊初白到夕陽西下。
洪差遠遠看見了那些屋子，在黃色的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他盤膝坐在地上，拿水囊喝一口水潤喉，又從背著的包袱裏掏了一個幹硬的餅子出來吃。
他拿著餅子，先掰成小塊，再將小塊送到嘴裏慢慢嚼。餅子比他平日用鼻子找的香噴噴的食物差遠了，這種餅用鼻子貼著仔細聞都聞不出什麽味來。味道非常一般，嚼許久能嚼出一點甜味。
不過洪差還是吃得很珍惜。不光是在珍惜他所剩無幾的用餐時刻，也在調整殺人的狀態。
洪差好好用完一餐，太陽大半已隱沒在沙丘後，剩下淡黃色的餘光。洪差略略坐了一會便起身，卸下身上的包袱和水囊，手按刀柄，運起輕功，飛快靠近集訓營。
集訓營沒有人放哨。
直到洪差將要走到第一間屋子門前，他都沒看見一個人。
事情反常，洪差更加謹慎了。
他放輕呼吸，聚精會神，用耳朵去找他們的所在。
洪差的目光很快鎖定了一間屋子——
那是他從前居住的屋子。
洪差小心地靠近，確認了真的沒有人在其它房間才一腳踹開門。
事先他想過破門而入會看見什麽，比方說十幾把寒光閃閃的劍。
可他破門而入之後，映入眼簾的不是十幾把寒光閃閃的劍，而是迎面而來的酒香，橫七豎八在地上滾的酒瓶，還有十幾個在地上、榻上醉生夢死的人。
他們或倚，或躺，或趴，形狀不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握著一個酒瓶子，手裏還緊緊捏著一個小酒杯。
那是裝銷魂的酒瓶和酒杯。
大概是自知死期將至，這些殺手在這裏進行最後的狂歡。
“來了。”唯一一個還能坐著的人捏著小酒杯沖洪差舉了舉，眼神在清醒和迷離中來回，嘻嘻一笑，“你要不要來一杯？”
洪差認識他。
他是當年那個好奇地問“沒有銷魂會怎樣？”的少年。
洪差不知道他的名字，無影樓的殺手都沒有名字。當他們成為殺手的時候，會有一個代表他們身份的代號。洪差是明晟五年無影樓培養出來的最好的殺手，代號玄甲。而這個人的功夫在當年僅次於他，代號玄乙。
玄乙吃吃笑著，伸舌頭舔一舔杯中物：“我忘了，你戒了。你早戒了。”
洪差想出手，但對這一屋子東倒西歪的“醉”鬼，他又很難出手去屠殺他們。
洪差猶豫的模樣看在玄乙眼裏被解讀成了同情。
玄乙氣憤起來：“你同情我？你憑什麽同情我？我們一樣！都是無影樓的狗！”
“我沒有同情你。”洪差說。
“那麽，是憐憫了。”玄乙笑了，“你憐憫我們？哈哈，第一快刀憐憫他從前的同門是不是？你是天下第一了，我們卻還是求著無影樓給一杯銷魂的可憐蟲。你在天上，而我們還在泥地裏。”
“你這個高高在上的人，今天要紆尊降貴，拿走我們的性命了。”玄乙言語刻薄。
洪差這一刻明白教習為什麽教他殺人的時不要多事，盡快殺了了事，千萬不要和目標說話了。
語言會動搖人心。
“林仇是你找來的？”洪差問，說是問，語氣基本是篤定的。
玄乙才想起有林仇這個人：“你說小林。”
“嗳，怎麽說是我找來的。”玄乙這樣說著，“我找他來幹什麽，他能把你怎麽樣？”
“我看他喪父哭得可憐，幫他一把。結果是什麽我怎麽知道？”
洪差心裏百般滋味混雜，他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種感覺。
他有些不解：“你恨我？”
玄乙楞了一下，笑著搖頭：“我恨你？為什麽恨你？”
“我不恨你。”玄乙舉杯，一飲而盡，“我討厭你。”
洪差沒有問為什麽，他看見玄乙的目光漸漸渙散，面上浮出癡迷的笑。
這個時候玄乙已經沈醉在自己的世界，聽不見任何人說話了。
洪差可以等這個房間裏的人醒來，然後用刀去逼問一些答案。
比如銷魂的方子在誰手裏，比如無影樓後面的人是誰。
洪差低頭看自己的刀，又看“死屍”手裏的小酒杯。
他笑了，不過是苦笑。
小時候他聽的故事裏，主人公一劍在手，便可斬盡不平事，還人間太平公道。
事實上江湖中處處都有利益糾葛，最快的刀也斬不斷人心中的欲望。
殺了這些人又如何，只要有人手握銷魂，另起一座無影樓有何難？
毀了銷魂的方子又如何，林仇沒喝過銷魂，不一樣是被人牽著鼻子走？
這個江湖還在，遲早會有下一個無影樓；這個江湖還在，就有許多人的脖子上套著欲望的項圈。
洪差抽刀，很慢地抽刀。
他握著刀對著這一地癱軟如泥的“死屍”，卻下不了手。
他沒法把這些人當作目標去殺。
洪差離開了這個曾禁錮自己八年之久的集訓營。
他的刀這回沒有見血。
他只是出手廢了他們的武功。
洪差沒有想太多。
他沒有想失去武功的殺手會有什麽下場。
他最初是想把無影樓的人都殺了幹凈，可他實在沒法殺一群“死屍”，同時又覺得不能這樣輕易放過一幫殺手，所以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處理完無影樓的事，就輪到他自己了。
洪差不快不慢地往回走，把關於無影樓的一切和黃沙全部拋在腦後，邊走邊留心周邊的動靜。
他讓萬事通遞了消息給林仇，他和無影樓決戰，林仇想報仇，定會趕來殺他。
洪差不想死在沙漠，他不喜歡沙漠。
他離開洪都之後再沒有回去過，他有點想念洪都。可大漠去洪都太遠，他怕自己在路上會改主意。
洪差頭頂滿天星辰，沙漠的天上少雲，星空很美。他擡頭望天，站定。
他很想在著寂寥得只有他一個人的天地中唱點什麽，最好是應景的。
但是他肚子實在是沒什麽墨水，也不記得什麽詞。
思來想去只有許多年前趴在李員外府房頂上記住的幾句不應景的詞。
“聽一言來火難忍，豪傑動了殺人的心。”
他唱得不好。
多半不在調上。
這不在調上的曲子把他自己唱得心裏難受。
他不再唱了。
腳尖一點，飛快地往前掠去。
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
他的錯他負責，絕不因旁事動搖。
站在一個沙丘上，洪差看見了林仇。
林仇背著劍，在沙漠裏走得有些吃力。
洪差的心臟又狂跳起來，他卻感覺心裏有什麽被放下了，整個人都有點輕飄飄的。
“林仇。”洪差運起內力叫了一聲，聲音很響，讓還沒註意到他的林仇發現他。
林仇被嚇了一跳，隨後他往洪差這邊過來了。
林仇甚至不會輕功，走得很慢。
洪差不願意等了。
他很是秀了一把輕功，從沙丘上飛速滑下。
林仇見他逼近便從身後抽出了劍，大喊一聲：“狗賊！”擡手準備出招。
林仇一動洪差就知道他會出什麽招。
無影劍第三式。
洪差大笑，他沒有抽刀。提了口丹田氣，人在空中翻了跟頭，速度比之前更快。
他的心口沖著林仇的劍勢而去。
林仇握緊劍上刺。
洪差人往下撲。
洪差看著那把劍從自己胸口刺入還笑了一笑。
劍足夠快的時候確實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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