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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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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宗師(十)

其他的家丁見劉芝殺人,全都嚇得臉色煞白。

劉芝紅著眼,嘶啞道:“還有誰活膩了,來。”

家丁們沒有回答,現場死一樣的寂靜。

劉芝怒吼道:“不想死就滾!”

話音剛落,所有的家丁都連滾帶爬地溜出了劉府。

直到所有人都跑得不見了蹤影,劉芝才轉過身,一把將妻女攬入懷中。

劉芝的手不停地顫抖著,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卻終究什麽都沒說。妻子已經在他的懷裏泣不成聲。

閑雲子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女人的哭泣入耳,在他聽來,這哭聲的音量,卻不如劉芝輕不可聞的一聲嘆氣。

驚雷子低聲道:“就現在,好機會!”

閑雲子心道:“的確是好機會,此時出手,恐怕就不用和劉芝過招,只一個人便能將其殺死,只是……”

驚雷子見師兄沒有回應,以為他沒有聽清,便重覆道:“好機會,師兄!”

閑雲子依然沒有回答,只是表情覆雜地望著劉芝一家。

驚雷子有些急躁,略微提高聲音道:“等他冷靜下來可就不好辦了!”

閑雲子平靜地回答:“我知道。”

“那還不快動手?”驚雷子急道,“算了你在這等著,我自己來!”

說罷,驚雷子運轉內功,打算出去與劉芝一戰。

閑雲子將手放在驚雷子的肩膀上,緩緩道:“別去了,我們走吧。”

驚雷子瞬間氣不打一處來,回頭道:“咱們費了這麽多勁,冒了這麽多險,現在動動手就能報仇了,你要我走??”

驚雷子實在不明白這個師兄的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他自己習武以來便日夜盼望著今天,自己又陪他千辛萬苦來到這裏,眼見就要成功了,他突然說算了。

閑雲子道:“他已經落魄至此,也算惡有惡報,我們不必趕盡殺絕了。”

說罷,閑雲子便轉身跳出了岳府的高墻。

畢竟自己是陪閑雲子來的,出於對師兄意見的尊重,驚雷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制住自己獨自去殺劉芝的沖動,也施展輕功,跳了出去。

離開劉府後,二人停在了一個無人的偏巷之中。

驚雷子怒不可遏地問道:“你幹什麽?咱們努力了這麽久,馬上就大仇得報了,你在這種時候臨陣脫逃?”

閑雲子平靜地回答:“劉芝已經眾叛親離,算是遭了報應,我釋然了。”

驚雷子吼道:“他殺了你娘!現在只是丟了官職!這也算遭了報應?那我以後不是隨便殺人放火胡作非為了?”

十分罕見的,一向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閑雲子此時竟然面有慍色。

閑雲子道:“住口!你這是說得什麽話?我以德報怨,何時讓你去做惡人?”

驚雷子依然憤怒地吼著:“以德報怨?百善孝為先!殺母之仇,能以德報怨嗎?”

一直低著頭的閑雲子再也不能按捺住心中的憤怒,他憤然擡起頭,對著師弟吼道:“那我能怎麽辦!啊?他殺了我娘,難道我不樂意報仇嗎?可你看看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現在已經到了這步田地,我要是殺了他,他的妻女還能活下去嗎?我要是在他女兒面前殺了他!我和他又有什麽區別!!”

平日裏的閑雲子總是心緒平穩,似乎沒什麽事能讓他感到憤怒。

驚雷子也從未見過師兄有如此暴跳如雷的時候,此刻一下子楞在了那裏。

他盯著閑雲子的臉,卻發現他早已淚流滿面。

驚雷子這才明白,師兄口中所謂的釋然,只是在堅守他心中關於善良的最後底線罷了。

閑雲子雖然富有遠見,少年老成,也總是喜怒不形於色,但畢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罷了。面對弒母之仇,他何嘗不想殺之而後快?只是這一路上經歷的種種,讓他明白,這個世界上,仇恨不能支配一切。

驚雷子雖然有些理解閑雲子,但在他看來,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給閑雲子帶來了貫穿童年的仇恨,那麽他的女兒也應該承受這樣的仇恨和痛苦,僅此而已。

可驚雷子還是什麽都沒說,二人就這樣一言不發地踏上了回客棧的路。

幾年來,閑雲子以覆仇為終極目標,度過了多少個春夏秋冬,寒來暑往。

在這些日子裏,不管遇到什麽困難,只要想到覆仇,閑雲子就感覺自己充滿了動力,有能夠戰勝一切的力量。

此刻驟然放棄了覆仇,閑雲子的心一下子變得空虛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以後應該去往何方,更不確定自己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事到如今,只有先回逍遙谷了。

二人一路無言,回到客棧後,還是晌午時分,驚雷子二話不說便悶頭睡下了。

閑雲子盯著師弟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心中實在愁苦難平,決定先出去走走。

閑雲子獨自走在路上,心裏反覆地問自己:“我到底是對是錯。”腦海裏又浮現出劉芝命令士兵將母親殺害的畫面,耳邊又回蕩起老村長對自己說母親暴屍街頭……

這次,閑雲子才切身體會到,原來這世間萬事,並不是非黑即白,原來這才是江湖。

不知不覺,閑雲子就走到了那個販賣木雕的攤位前,他將玉佩遞給老板,輕聲道:“老板,我買一只喬大俠的木雕。”

老板賠著笑臉道:“真不巧啊客官,剛才有個老爺來把喬大俠買走了。”

似乎是聽不懂老板的意思一樣,閑雲子靜靜地盯著老板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點點頭,收起玉佩向客棧走去。

夜裏,閑雲子又夢到了母親,這幾年來,幾乎每夜他都會夢到母親。

夢裏母親的一顰一笑,她的每個表情都深深地留在閑雲子的腦海裏。

只是今夜不同,今晚夢裏的母親像是蒙上了面紗一般,叫人看不清容貌。

閑雲子努力地伸著脖子,想要看清楚母親的臉,可無論他怎麽努力,看到的總是一片模糊。

母親笑著摸了摸他的臉,輕柔地說道:“阿雲,你長大了,娘終於能放心了,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說罷,母親便開始變得愈發模糊了起來。

“娘!”閑雲子用盡力氣將手臂伸出,卻還是沒能抓到母親的一絲殘影。

不知為何,他心裏隱約覺得,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

閑雲子在夢裏哭了起來,恍惚之間,他仿佛回到了九歲那年,變回了那個年幼的小阿雲……

“娘。”

沈浸睡夢中的閑雲子輕輕地喊了出來。

原本靠在窗邊望著星空出神的驚雷子扭過頭,看了看這個從不吐露心事的師兄,靜靜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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