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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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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歌(六)

或許是莊清聲說出這句話太過突然,又或者這句簡單的話語背後蘊含的意思實在是讓萬安澤不願意去想。

萬安澤聽到了之後,有那麽幾秒鐘之內,他的大腦裏一片空白,仿佛在一瞬間之內失去了所有處理信息的能力,他就這麽怔怔地盯著莊清聲,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風好像倏然就變冷了,像遲鈍的刀子,吹過的時候,一下一下從萬安澤的皮膚剜到跳動的心臟。

兩個人沈默地對視,最後,莊清聲伸手落在眼角,有那麽一瞬間,似乎是想揉揉眼睛,或者是掩飾些什麽情緒,但最後他的手停在顴骨上一會兒,還是放下了手,連同著目光一起隨著手的動作垂下。

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仿佛就因為這個細小的動作,忽然間就被打破了。

萬安澤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最後發出來的聲音就像是淬了火一般,“是認真的嗎,你說的話。”

莊清聲聽到他聲音裏隱含的情緒,動了動嘴唇,好像想先說點什麽辯解一番,但是他最終還是沒能將那些話語說出口,聽著萬安澤加快的呼吸聲,最終只能說出一個簡單的音節。

“對。”莊清聲艱澀地吐出這個字,或許他早該想到有這一天的。

在他選擇以欺騙隱瞞作為開端的時候。

不對,這根本不成立。

莊清聲在腦子裏自己反駁自己冒出來的想法。

他之前應該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像這樣的一天。

當初他得知系統任務之時——或者再往後推一些,當他選擇向萬安澤隱瞞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做過這個假設,自己在之後的某一天,居然會真真正正地…愛上他。

一開始莊清聲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去博取萬安澤的好感度,但是到後來,卻發現自己確實動了心,直到越陷越深。

完全跌入了愛情這個,自己從前從來不相信並且嗤之以鼻的深淵。

等到自己被一語中的點醒,完全看清自己的內心之後,卻發現不管怎麽抉擇,錯誤的種子原來在一開始就已經被埋下了。

莊清聲糾結、掙紮,卻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做,於是只好在自我欺騙中又帶著錯誤走了好遠。

或許這個錯誤從一開始的時候就是必然會發生的,像是無法違背的命運。

莊清聲的手垂到草地上,觸碰到還帶著露珠的尖端,恍惚地這樣想到。

從前的他是不相信命運的,但是一直到後來,發生了太多莊清聲無力改變的事情,他不知道該如何走出困境,幹脆將一切的事端都歸結於人既定的命運上去。起碼這樣的話,他才能不再去過多地用過錯懲罰自己。

就像是眼下一樣。

說完了那一個“對”之後,莊清聲再也不敢擡頭去看萬安澤的表情,只能一直垂著頭,不斷用指尖去觸碰那些依附在野草上的露珠,有意地躲避著萬安澤的目光。

“我有想過你的任務和你所和我說的並不一樣。”萬安澤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傳入莊清聲的耳朵,聲線在此時此刻變得遙遠而模糊,讓莊清聲不安分的手都隨之一頓,他晃了晃神,才聽見萬安澤又接著說了下去。

萬安澤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卻一點弧度都沒有變化,“我一開始疑惑過,但後來你一直沒有再提過,我以為會是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情,就也沒再追問下去。”

莊清聲的心臟猛然一縮,因為他從萬安澤的聲音裏聽出了某種他從未顯現過的情緒——一種很顯而易見的悲傷。

“但我從來沒想到會是這樣。”萬安澤的聲音本就低沈,現在他說出口的話根本不帶幾分力氣,就更顯得含糊,聽不真切了。

“我…”莊清聲下意識地想開口,可剛說了一個字,就忽然間不知道該怎麽繼續進行下去,手握了拳之後又松開,最後只能呢喃般說道,“對不起。”

大約是覺得諷刺,萬安澤聽到這個道歉詞語之後,又輕輕地笑了一聲。

“所以你之所以一副愛上我的模樣,只是因為這是你的系統任務——為了回到現實,所以攻略我,要得到我的好感度?”萬安澤的聲音變得很冷,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又像是滴著血一般,“哦不對,我忘記了,畢竟那時候是我逼著你讓你承認你喜歡我……你沒有主動說過,看來你說對了,確實一切都是我自我意識過剩的產物罷了。”

萬安澤臉上依舊是面無表情,就好像這個滿含著怒火和悲傷的聲音並不是從他這具身軀裏發出來的一樣,他的內心和外表仿佛在一瞬間被分割開來,他的臉上風平浪靜雲淡風輕,但是發出的每一點聲音,都不無在昭示著他正淌著血的內心。

莊清聲沈默著,任由萬安澤用尖銳的言語淹沒他,他也沒有出聲反駁。

“說不定連你在我的逼迫下承認的一切也都只是我的臆想。”萬安澤的語氣裏滿是嘲諷,對準的卻是他自己的心,“你做的一切只是想完成任務,無可厚非,歸根到底還是我的錯,誰讓我當真了呢。”

萬安澤的手放在草地上,狠狠地往下一抓,帶著水汽的濕潤泥土層滲進他的指縫裏,他卻好像沒發現一般,死死地攥著手。

莊清聲聽著他的話語,發覺自己的心臟也開始緩慢地絞痛起來,仿佛有一把利刃直直鉆進了他的胸腔,順著方向一攪。

血液順著刀刃留下,在他的耳旁發出滴落的聲音。

最後,他還是向不知道是虛幻還是真實的疼痛感妥協了,掙紮了很久先叫了對方的名字,“萬安澤……”

莊清聲不知道在這個情形下的解釋有多少用處,但是此時此刻,他想至少說出來,至少不要將自己的情感全然否定。

萬安澤聽到莊清聲在喊他的名字,大腦卻好像生了銹一般,遲了十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傳遞到他的大腦皮層。

他好像被看不見的冰山壓在了最底下,忽然覺得四周很冷,呼吸變得艱澀和急促,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喘不上氣來。

身側被沈重的氣所包裹著,要很努力才能喚醒自己的思維。

“別再說對不起了。”萬安澤沒有再偏過頭看他,他想起身離開,卻覺得自己連站起身來的力氣都仿佛消失了,他停頓了幾秒,繼續說道,“我不想再聽到道歉了,沒必要。”

萬安澤恍惚地擡起手,發現左手沾滿了深色的泥土,散發出一股雨後的土腥味。

他從前很喜歡這個味道,現在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受了他的情緒影響,這個味道鉆進鼻腔之後,忽然讓他想吐。

萬安澤咳嗽了一聲,用另一只幹凈的手拍去濕潤的土,“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為了什麽,是我自作多情了。”

莊清聲想說的話又全部咽了回去。

不,你不明白。

莊清聲感受著疼痛,一邊想到。

帶著被發現的可能性,莊清聲還是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瞄向萬安澤,卻發現他朝著遠離自己的方向扭過了頭,只留下一個背影沖著他。

莊清聲的心臟劇烈地挑動了兩下,之後猛地一下墜入最深的地方。

可怖的、黑灰色的霧氣向他襲來,他仿佛被施了咒語定在原地一般,動彈不得、無法躲避,直至自己也陷入頹喪的情緒中去。

在被情緒淹沒之前,莊清聲的身體仿佛不受控制一般,下一秒,他靠近萬安澤那一側的手動了動,向旁邊伸去。

冷不丁地拽住了萬安澤的右手小臂。

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莊清聲拽得很緊,幾乎用了大半的力氣。

帶著某種近乎消失但還僅存一丁點的希望,萬安澤沒有動彈,也沒有抽出被莊清聲拽住的手臂,而是怔了兩秒,之後轉頭看向莊清聲。

又一陣風吹起,兩個人的碎發都隨著冷風飄揚起來,萬安澤和莊清聲的眼神在如刀子般的風中交匯,雙方的眼神都是看不透的覆雜。

萬安澤一直沒有說話,就這麽看著莊清聲,內心幾乎是在無聲地請求對方說點什麽,隨便說點什麽辯解的話也好。

——說點什麽,讓他相信,他們之間並不是所謂的像自己說出的那樣,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的臆想,也不是自我意識過剩的自作多情。

說點什麽,讓他證明,他們之間是真真正正的相愛過,兩個人都對對方動了真心,並不是只是因為某個可惡的系統任務偽裝出來的虛情假意。

莊清聲抓著萬安澤的手很用力,用力得指節發白。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嘴唇顫動了兩下之後張開,似乎真的要說出點什麽話。

風忽然之間就停住了。

莊清聲對上萬安澤的目光,只覺得對方的眼神冷得像盛滿了冰,再也琢磨不出其他的情緒。

這個時候,無論再說些什麽,他都不會再相信了吧。

畢竟是自己先騙了他。

莊清聲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剎那間,他松開了死死抓住萬安澤的那只手。

萬安澤最後一點希望也隨著莊清聲這個動作,消失得一幹二凈。

“好,我知道了。”萬安澤說出這句話,站起了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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