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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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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頭的同時,元綠姝心驚,心思飛轉。

這世上娘子誰不想做皇後,當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

可是李暮雪才走,她怎可如此?將李暮雪與她的情誼置於何地?天下人會怎麽看李暮雪,難免會對上任皇後說三道四。

元綠姝顧念李暮雪,不敢接應。

“為何不想?”

元綠姝推辭道:“妾自問德不配位,還是再嫁之身。”

“陛下,眼下還是莫要說此事,最重要的是您的聖體。”

可欽昀卻是在勒令,而不是商量。

欽昀往床榻裏挪了挪身體,繼而目光往下,看到元綠姝脖子上纏繞的白綢布,眸色很冷,“你在顧及李氏?”

元綠姝不言。

欽昀:“倘若朕殺了她,那你就無須再顧及她了。”

分明是虛弱的聲音,聽著卻叫人深感冷血寡情。

“備水吧,朕要沐浴。”

欽昀掀開被褥,要下地,可四肢久未動作,難免沒有知覺,也提不上勁來。

他這麽一下床,差點摔倒。

元綠姝欲扶欽昀,欽昀卻拂開她的手,抓住一旁的架子。

三月初,千秋節前夕。

因證據確鑿,欽昀處置淑妃,行腌臜事,惡劣無德,禍亂後宮,是以下放德妃,令其削發出家,在神佛面前贖罪。

隨後景禎帝欽昀不顧群臣反對,罷黜後宮,轉而又言要下達立後旨意,立元綠姝為後。

朝堂之上引發軒然大波。

前腳剛在朝上說完,後腳欽昀就叫大臣寫好立後誥書,並宣告天下。

自此,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今聖上將會有一位新後,名元綠姝,荊楚之地潭州人士。

欽昀恢覆了元綠姝的身份,她並非是沈歸荑,而是元綠姝。

至於元綠姝先前的身份,何人再提?

元綠姝被立為皇後,而她遠在潭州的家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榮譽加身。

欽昀加封元綠姝去世的阿耶為一等侯爵,賜謚號忠毅,而周氏被封為一等夫人,受賞頗豐。

面對朝堂之上的質疑和反對,欽昀通通無視,甚而用強硬的手段鎮壓。

偏偏時逢聖人生辰,雖為大肆操辦,但誰敢再造次?在這喜慶的日子去惹聖人不快?

朝臣們只能接受了這個事實,可另一方面,欽昀空設後宮,而欽昀只有一個公主,太子未立。

朝臣們只求元綠姝盡快再懷一子,保證體統得以延續。

經司天臺觀天象,推演星宿,確定下一個黃道吉日,冊封儀式在六月九日。

這幾個月來三省六部包括其他部門俱忙上忙下,都在盡力操辦即將到來的封後典禮,無一人膽敢怠慢。

畢竟欽昀的勒令在所有人頭上懸掛著。

當遠在西北的欽玉得知欽昀立後一事後,直接寫上密信告予欽昀,他要回都城。

欽昀準了。

雖與突厥鬧了不快,但兩國之間簽訂了和平條約,西北平穩下來。

而在長安的賀蘭敏知道元綠姝要成為皇後,他只是笑了。

轉眼幾月過去,六月初九至。

欽玉處理完軍中庶務,便千裏迢迢,不辭晝夜,在六月初九黎明時分趕回了長安。

封後大典在含元殿舉行。

時值夏日,旭日冉冉生起,燦爛熱烈,照耀整座皇城,盡顯金碧輝煌。

含元殿矗立在燦日下,檐上壯琉璃瓦泛出炫目光澤,丹墀上佇立的蟠螭闊巍峨,氣勢偉麗。

鳥瞰而下,典禮莊重宏大、奢侈華麗。

外宮道兩旁皆是肅穆而立的玄甲禁衛。

郡臣入位,寬闊的廣場上滿是烏泱泱的人,皆身穿朝服,面容嚴肅。

通往含元殿正門的道上,鋪上了刻有繁覆艷麗紋飾的絨毯。

伴隨鼓聲、禮樂聲起,元綠姝從輿輦上下來。

在女官、浩蕩的儀仗衛隊簇擁下,元綠姝款款走在絨毯上,長長袍裾委地,浸出金光。

碧空如洗,天地肅靜,日光融融。

元綠姝身著袆衣,佩戴精美絕倫的鳳冠,冠上閃耀著寶石、珍珠、綠松石等等,兩側博鬢上銜有花樹寶鈿。

伴隨元綠姝緩步,金銀頭飾發出熠熠光輝。

再近看,元綠姝玉面蛾眉,眉間貼有朱色花鈿,明艷奪目,頰側勻上輕薄斜紅,如蛺蝶舞動,唇如丹霞,兩旁各施點緋紅面靨,更襯冰肌玉骨,膚色如雪。

整個人眉黛青顰,嬌妍麗質,蓮臉生春,又滿頭珠光,華貴雍容,鬢影衣香。

待行至玉階下,欽昀已在此等候,元綠姝止步。

欽昀頭戴十二旒冕冠,風過,十二旒上串起來的白玉珠輕晃。

他身穿袞冕,上衣為玄,下裳為朱,冕服上繪有十二章紋,栩栩如生,還有蔽膝,佩綬等。

元綠姝與欽昀對視,此時的欽昀肩挑日月,背負星辰,氣場完全蓋住他積久的病氣。

欽昀忍著咳嗽的沖動,朝元綠姝伸出手。

與此同時,混跡在宗室群臣中的欽玉和賀蘭敏不動聲色看向兩人。

元綠姝眉眼冷眼,收斂起伏的情緒,旋即把手搭在欽昀掌心,欽昀遂將元綠姝的手納緊。

他的手很冷。

而後帝後二人攜手共進,在樂聲中一步步登上玉階。

寂靜之中,廣場上的群臣們只見帝後二人親密的背影。

二人的袍裾寸寸劃過玉階,上面的紋樣生動絢麗。

元綠姝風風光光到達上座,繼而欽昀帶她慢慢轉過聲,俯視群臣。

禮官宣讀封後詔書,隨後便是典禮最重要的一環——

賜鳳印。

欽昀松開元綠姝的手,取來鳳印交到元綠姝手上。

元綠姝屈膝,鄭重接下鳳印。

從此,無上榮耀加渚其身,殊榮無限。

欽昀牽起元綠姝,此時的元綠姝芳齡二十,而欽昀已二十有七。

在他們背後,恢弘氣派的含元欽金光閃爍,欽昀對底下的群臣道:

“今,朕與皇後將攜手相伴,共濟社稷。”

話音剛落,文武百官包括欽玉和賀蘭敏,皆仰首瞻望,之後紛紛跪地,向欽昀和元綠姝行三跪九拜之禮。

“臣拜見聖上,拜見皇後殿下,聖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臣子們的聲音洪亮厚重,可繞梁三日。

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元綠姝恍若置身在一個寬闊無垠的天地,突感心潮澎拜。

雖身受錮,但心卻是堅定而自由的,豁然開朗。

她所承受的折辱、所經歷的困頓、所感受到的無助和不安叫她的靈魂每時每刻都在承受煎熬。

然而,在這一刻她感受到了回報。

有些犧牲和忍耐是值得的。

她要活著,為自己活著。

一系列的繁文縟節後,典禮終於結束。

餘下即是夜宴。

宴會上,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不出所料,元綠姝看到了賀蘭敏。

她已經很久沒與賀蘭敏再見,有多久?元綠姝不記得了。

自那一刀之後,恨意消磨,元綠姝心中只餘對他的嫌惡。

彼時的他穿著深綠圓領袍,神情溫和,和從前倒是看不出什麽差別,要說有什麽不一樣,大抵是身上謙和氣度更盛。

從翩翩貴公子轉變成朝堂上游刃有餘的文官。

元綠姝面無表情移開目光。

猝然,下首的姜欽玉出列,他舉杯,唇角噙笑:“皇兄,你如今有了新嫂嫂,可叫臣艷羨不已,臣今日一定要敬您一杯,沾沾喜氣。”

欽昀道:“好,不過朕近來身體有恙,不便飲酒,皇後,你可否代朕回敬六郎一杯。”

元綠姝不緊不慢道:“我也不會吃酒,便以茶代酒回敬皇叔。”

欽昀點頭。

而欽昀看著元綠姝為欽昀敬酒的畫面,醋意橫飛,眉宇拓上陰翳,但很快欽玉又想,是姐姐回敬他的酒,就不氣惱了。

“請。”欽玉把酒一飲而盡。

元綠姝同時舉杯,將杯中茶水吞下,咽下茶水後,她長袖下垂,正要放下茶杯時,餘光忽見欽玉在直勾勾盯著她。

欽玉的雙臂還懸在半空,沒有放下,正好掩飾了他的舉止,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沒有人發現他的僭越。

那種眼神如火一般灼燒她的眸子,暗藏炙熱靈魂與病態迷戀,像是要把元綠姝看出一個巨大的窟窿,像是要把元綠姝的靈魂掠奪過來,再釘在他的魂體之上。

元綠姝挪開眼,像無事發生一般放下杯盞。

見狀,欽玉心裏猛地一沈,喉嚨仿佛堵上一塊苦澀的硬.物,叫他難受。

他不再是孩子了,也品味過好幾次這種情緒,皆是元綠姝帶給他的。

饒是再不開竅,欽玉也明白了他這種情緒叫失落。

欽玉學會了失落。

須臾,欽玉放下雙手,熟練地安慰自己,無妨,不過是因為有欽昀這個礙眼的在,所以姐姐才會無視他。

不然就憑他的長相,姐姐怎麽可能忽略他?

元綠姝悄然瞄欽昀一眼,欽昀適才剛好不住咳嗽,並未發覺。

再擡頭時,欽昀問:“六郎,你現在多大了?”

“二十了。”

“嗯,當初你遠在西北,冠禮都是那完成的,此事朕有愧於你,咳咳,正好你也到適婚年齡了,就不要再拖,朕會千挑萬選,給你尋一個合適的妻子。”

聽言,欽玉嘴角笑意不減,說:“皇兄,不必了,您的好意臣心領了,但臣早有一個令臣心心念念之人,此生非她不要,是以不想耽擱其他娘子,誤了她們美好年華。”

欽昀:“是嗎?”

氣氛驀地變化。

元綠姝拉了下欽昀的袖子。

欽昀沒有追問。

關於給欽玉選妻的事暫停。

賀蘭敏又出列,“典禮圓滿結束,臣也祝陛下新婚快樂,在此敬陛下一杯。”

欽昀淡聲:“賀蘭卿有心了。”

元綠姝重覆先前的事,代替欽昀回敬茶水,沒有看賀蘭敏一眼。

宴散,元綠姝和欽昀回紫宸殿,群臣作鳥獸散。

欽玉明早回西北,卻一夜未睡,憑借身手在皇宮周圍徘徊。

轉眼又過去兩年,永熙十年初春,大鄴國泰民安,邊疆安穩。

欽昀以枯身活到了永熙十年。

不知不覺,他登基也近十年了。

欽昀的身體情況瞞得很好,除去欽昀心腹外,沒人知道內情。

雖然欽昀身體一日比一日差,朝會也一再削減,有時候甚至只能臥病在床,但他並未疏於國政,反而將庶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他會讓元綠姝去習他的字跡,由她代欽昀在折子上寫上批註。

不過,朝堂之上還是有不少動蕩。

其中元綠姝受封皇後兩年,肚子卻什麽動靜都沒有,這叫百官憂心如焚,忍不住插手後宮之事。

不少臣子俱上奏,批元綠姝不夠盡心,又建議欽昀重開後宮,納賢納秀,早日誕下皇子,冊立太子。

欽昀就當沒看到,偶爾他也煩臣子們一而再地提及立太子一事。

後宮不拓,皇子不出,太子不立,有違體統,江山也不會穩固。

這些話,欽昀聽膩了,耳朵都起了厚厚的繭子。

由於身體緣故,欽昀愈發提不起精氣神,每日除了集中所有精力去處理政務,這種事他不想管。

欽昀也不想回憶自己不完美的身體。

誰都不知道欽昀有多麽想和元綠姝孕育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但是,老天不允許。

近來陰雨連綿,紫宸殿也籠上一層淒涼寂寥,殿宇暗沈無光。

傍晚時分,欽昀叫魏匡美開了點窗,目視窗外風景,春雨如織,雨聲淅淅瀝瀝,他道:“密信該到他手裏了。”

“大王應該已經啟程回京。”

“嗯,咳咳咳。”欽昀胸腔震得厲害,面虛唇白,身姿晃動,不堪一擊。

“陛下,您小心聖體,奴婢把窗給關了。”魏匡美叫內侍關了直欞窗。

欽昀問:“她在做什麽?”

魏匡美:“殿下在練字。”

欽昀:“擺駕綠姝殿。”

魏匡美道:“陛下,您慢點。”

雖和欽昀保持了一段距離,魏匡美卻仍能感覺到欽昀周身寒意。

明明正值春秋鼎盛之際,欽昀卻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魏匡美悲痛欲絕。

魏匡美剛拿上一件厚重的狐裘大衣給欽昀披上,欽昀身形卻猛然一晃,緊接著像輕飄的白色絹帛一般往後倒去。

“陛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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