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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四更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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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什麽?”見哥舒魏欲言又止,欽昀問。

哥舒魏順勢道:“公主淑儀,而今我自問配不上公主,不過,今日我對貴妃一見鐘情,得見貴妃,我就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神婆的預言,她曾言未來的我將來會碰上一位一見傾心的女子,只要娶了她,神靈必會降下祝福,庇護子民,我亦會壯大突厥,給子民帶來更好的生活。”

言此,哥舒魏擡頭,仰視元綠姝,擲地有聲:“陛下,我十分肯定,她就是神靈賜給我的可敦,懇請陛下將貴妃賜給我!我必定以最高的禮相待,迎娶貴妃!”

此話一出,氣氛凝固,雷鳴悶響,緊接著滿座震驚嘩然,驟雨降臨。

照他狂言,這比試豈不是成了笑話?

竟然說不娶公主,反而要娶當今的貴妃!

輕率荒唐,簡直荒謬至極!

這是對聖上的大不敬,哥舒魏沒有一點禮數和尊卑!

膽大包天!

驟然間,欽昀神色沈冷,長眸幽寒。

元綠姝也猶覺被哥舒魏突兀的話冒犯到,心下冷然。

神靈?可敦?

可笑。

她可不是物品,豈能說什麽賜予?

元綠姝抿唇,眸光躥出冷焰,繼而悄悄打量一旁的欽昀。

他是怎麽想的?

欽昀凝眸,睥睨哥舒魏,胸腔起伏。

“陛下,你且再聽聽我的條件,假若我勝出,突厥還會準備更多的聘禮,比如......”

哥舒魏滔滔不絕,口若懸河,正要繼續說下去時,突然間,一盞白瓷酒杯被擲出來,朝大放闕詞的他投去。

來人力道把控精確,手法又巧妙,剛剛好砸中哥舒魏的頭顱。

“誰幹的?”哥舒魏立即吃痛怒喝。

靜謐之中,聽聞一道散漫含笑的嗓音。

“是孤,你有意見?”左側隨意盤坐在席上的姜欽玉微笑說道。

薄透光線散在欽玉周身之上,銀冠逸芒,紅衣勝火。

他看起來在笑,實際上欽玉臉上根本沒有一丁點的笑意,只因他的眸色陰冷而可怖,似蟄伏壓抑的猛獸被觸及逆鱗。

哥舒魏一時啞然,欽玉繼續道:

“你以為這裏是突厥嗎?這裏——”欽玉手指地面,壓著眉弓輕蔑道,“是大、鄴,大鄴可不是你這種人可以撒野的地方!”

“娶貴妃?你這個飯桶果真是還欠教訓。”

“禹王,你說話給我放尊重點。”哥舒魏憤憤不平。

欽玉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衣袖和下擺,語氣慢悠悠的,“尊重?你,不配啊。”

語訖,欽玉擡眸,眸光森冷,他掰了掰自己的手指:“你不是說還要和孤比試一把,討回尊嚴嗎?孤現在同意了。”

“來吧。”

欽玉對欽昀道:“臣望陛下批準。”

欽昀:“準。”

元綠姝默默觀察,她第一次見識到欽玉的狂妄。

這就是禹王啊。

欽玉說出的話中聽,不過元綠姝還是討厭欽玉。

“哥舒魏,上臺。”欽玉撂下話飛身上擂臺。

半空中,但見一道緋紅色身影越過,翩躚張揚,像蒼穹之上翺翔的長鷹。

下一剎,欽玉負手而立,猶如站在屍山血海中,目空一切,氣度不可一世。

欽玉轉身,看向哥舒魏,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場面發展成這樣,誰都沒料到,不過眾人都很期待,更加亢奮。

越熱鬧越好!

對於欽玉這個龐然大物,哥舒魏毫無勝算。

哥舒魏騎虎難下,被迫應戰。

接下來是毫無疑問的單方面碾壓。

欽玉看不起哥舒魏,桎梏自己的雙手,只用了一雙腿,就把哥舒魏咒得找不到東南西北。

畫面略顯血腥。

哥舒魏不堪一擊,倒在地上,口出血沫,奄奄一息。

欽玉碧眸沈沈,殺意濃烈,氣場大開,紅衣上漾出詭譎花紋,花紋浮動,蠱惑人心。

他閑庭信步,慢慢靠近倒在地上的哥舒魏,是人都知他還要下重手,乃至是死手。

有突厥的人意識到情況不對,大聲阻止道:“住手!快住手!”

欽玉置若罔聞,繼續踱步,烏皮履踩在哥舒魏的手上,一面用力碾軋,一面漫不經心挑眉,口出二字:“廢物。”

怎麽敢說出那種話?

欽玉心中暴虐肆意,叫他的神色都令人骨寒毛豎。

欽玉所作所為完全是不給哥舒魏面子。

“大王威武!”有不少武將看的是欲血沸騰。

“大王英勇!”欽玉的麾下將士熱情洋溢歡呼。

“......”讚美聲接連不斷。

在武將們壓倒性的稱讚歌頌中,其他聲音都被淹沒,欽玉擡腳,即將朝哥舒魏的頭顱踩去——

突厥一方的人急了,急急忙忙飛奔上臺,試圖從欽玉腳下救下哥舒魏。

與此同時,“夠了。”

其聲辨識度極高,一下子鎮住混亂的場面。

眼看欽玉還要對哥舒魏做什麽更過分的事,欽昀提前叫停,也避免了另一場不必要的戰鬥。

欽玉收腳,轉頭對突厥一方道:“如果哥舒魏醒了,就告訴他,不要再來丟人現眼了。”

說罷,表面威風凜凜、恣意桀驁的欽玉偷偷瞄高臺一眼。

欽玉心裏想,姐姐應該看到我為她報仇了吧,我適才肯定很勇猛,打得哥舒魏是滿地找牙。

這般想著,欽玉唇畔蕩笑,步伐輕快,也不管自己造成的後果,徑自回到自己的席位。

姐姐肯定會被我迷住的。

欽玉深深陷進自己那泛濫出粉色的臆想中。

殊不知,元綠姝見到他那副近乎殘暴的模樣,緊緊地皺了眉。

重傷昏厥的哥舒魏被擡下臺,只看五官,其雙目紅腫,還被打出了血,牙齒也被打掉幾顆。

總之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慘狀,如同喪家之犬。

哥舒雅打量哥舒魏的傷勢,為自己的哥哥不平,可偏偏又是欽玉打的,哥舒雅又覺著不怎麽不心疼了。

哥舒魏皮糙肉厚,這番毒打算不了什麽。

她甚至還羨慕自己的哥哥,能和欽玉交手,還被他打。

真是便宜哥舒魏了。

哥舒雅直起身,對欽昀道:“啟稟陛下,在我們突厥,娶妻納妾從來不管女子是什麽身份,只要看對眼,搶過來就是,我哥會這樣說,也是受風俗影響,生來是野蠻人,不知禮數,在此,我代我哥向陛下致歉。”

“他這樣,也是罪有應得。”

突厥還是有冷靜明理之人。

欽昀:“公主言重了。”

“陛下,我哥舒雅有個不情之請,聽聞長安女子善騎馬射箭,我正好也有此愛好,我很好奇,是這長安女子厲害還是我們突厥女子厲害,是以我鬥膽想和貴妃討教討教射藝,不知貴妃接應否?”哥舒雅也不拐彎抹角,直入主題。

周遭安靜。

眾人還沒從上場比試反應過來,哥舒雅又對元綠姝下戰帖。

這突厥可真會找事。

貴妃怎麽可能和她們這些野蠻人去比較?

元綠姝卻道:“有何不可?我接下。”

“請陛下恩準。”

欽昀打量元綠姝一眼,道:“朕信你,盡力而為。”

元綠姝點頭。

眾目睽睽之下,元綠姝和哥舒雅上臺。

“三箭分勝負吧。”哥舒雅不欺負人,說道。

就用最簡單的射藝。

元綠姝:“依公主所言。”

侍衛備好弓箭,擺好靶子,四周的人靜觀局況。

元綠姝非柔弱女子,雖不是長安本土人,不過言行舉止都有長安貴女風範,且她應下,肯定是有把握戰勝哥舒雅的。

長安娘子自小都是學騎馬射箭長大的,哪裏比不過這突厥女子?

這位突厥公主就是眼高手低,螳臂當車!眾人心想。

彼時,元綠姝和哥舒雅選稱手的弓。

元綠姝冷不丁說:“公主,你哥哥又敗給了禹王,丟盡顏面,你作何感想?”

“沒什麽,那是我哥哥他不自量力。”哥舒雅揚下巴道,態度瞧著有幾分古怪。

“是嗎,希望公主不會像你哥哥一眼,也受了侮辱。”元綠姝冷聲。

“你不要得意,給我等著,看我是怎麽贏你的?”哥舒雅氣急敗壞。

“你確定自己不會輸給我?”元綠姝淡淡問。

“公主,你可有想過,倘若你輸給了我,那你們突厥在長安可就擡不起頭了。”

哥舒雅被激怒,“我會輸給你,笑話!”

元綠姝:“言之過早。”

元綠姝拉弓,找手感:“沒看到周圍人的反應嗎?適才你們突厥就已經成了落水的狗。”

哥舒雅漲紅著臉。

時辰到了,哥舒雅和元綠姝各自站好,開始射箭。

哥舒雅先來,此時的她腦海中徘徊中元綠姝的話,心裏煩躁,是以射出的箭有幾分不穩,好在射藝精湛,基礎紮實,這第一箭射中了紅心。

“哼。”哥舒雅朝元綠姝冷笑。

元綠姝不搭理,背影挺直,射姿端正,面容沈靜,心如止水。

她搭弓射箭,動作流暢果斷,箭羽出,她也有了開門紅。

接下來是第二箭。

元綠姝思及方才哥舒雅的羞赧,猜測道:“你對......禹王有意思?”

“與你何幹?”哥舒雅撇眼,沒好氣道。

“不巧,他似乎對我有點在意,公主是發現了?”元綠姝道。

“所以你向我挑戰,莫非是想打壓我?還是想在他面前表現?”元綠姝道,看哥舒雅的表情,元綠姝確定自己沒有把握的話成真了。

肯定之後,元綠姝嗓音清冷:“不過,我可不是那麽好欺負的。”

小心思被戳破,哥舒雅第二箭又被影響,好在運氣不錯,還是中了靶心。

而元綠姝保持冷靜,從容不迫,第二箭中靶。

最後來到第三箭,分出勝負的一箭。

這一次,元綠姝:“公主,請。”

隨後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冷淡地瞥了哥舒雅一眼。

就是這一眼,高貴疏離,像是不把哥舒雅放在眼裏。

哥舒雅突然聯想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的目光,還有可汗的眼神。

哥舒雅心緒莫名其妙不寧,各種情緒交織,結果就導致最後一箭沒能正中紅心。

元綠姝前兩箭都中靶,現在就看她這最後一箭能否中靶了。

全場屏住呼吸,靜觀戰局。

處在漩渦中心的元綠姝執弓搭箭,腦中回憶過去欽昀教自己的話。

她放松身體,全神貫註在自己的箭上,感受風力,感受弓箭重量,計算自己與靶心的距離。

保持沈著冷靜。

而後,元綠姝神色一凝,眼底只有正前方的靶心,然後她幹凈利落地放箭箭。

“嗖!”

箭如驟雨,疾馳而去。

眾人視線緊隨著這支箭。

只見它穩穩當當、不偏不倚嵌進靶心。

中了!

全場寂靜,下一刻,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大善!”有人拍手暴喝。

確定箭中靶心,元綠姝才放下長弓,這時她才覺自己後背浸出薄薄冷汗,是因為緊張和忐忑。

“貴妃勝!”侍衛大聲道。

比試塵埃落定,三箭分出勝負,元綠姝獲勝。

元綠姝不負所托,大放異彩,不僅是樣貌,其射藝俱深深折服了他們。

眼下,元綠姝立在臺上,面色冷淡,側影纖長,紅綠衣裙拂動,明艷如流火。

這一日,來到現場的親王郡王、朝廷官員、各方使節等人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

四面八方的視線團團聚在擂臺上的元綠姝身上。

欽昀的目光釘在元綠姝身上。

這個女子是他姜欽昀的,誰都搶不走。

欽昀占有欲如野草般瘋長。

聚精會神的姜欽玉放下支著腦袋的手,目光寸寸蠶食元綠姝。

隨即他轉而直起身體鼓掌,心跳聲恍若這此起彼伏的掌音。

好。

姐姐,姐姐,姐姐。

他心裏甜膩似的叫。

姐姐果真是最厲害的。

姐姐太美了。

欽玉放下手,心房膨脹,昳麗的面容流露出濃膩的癡迷和眷戀。

他碧綠雙目透出不加掩飾的危險、貪婪、純粹、病態。

好喜歡好喜歡。

姐姐一定是他的,一定是他的。

他的感情辛烈、濃郁、黏重,在暗處窺伺覬覦元綠姝,元綠姝無法逃離,只能接受。

欽玉沒忍住歪頭,一手捧住自己的側臉,尾指劃過自己的臉。

而後他慢慢伸出舌尖,輕輕舔自己的唇瓣,喉結滑動,冷白的膚色臥上淡淡的紅暈,猶似絢爛丹霞。

另一邊的賀蘭敏則是註目著,條而低低笑了一聲。

彼時,元綠姝手持挽弓,身姿綽約,紅裙飛舞,她不似深宮中的貴妃,更像是馳騁沙場的女子。

縱天地不公,她踽踽獨行,頑強前進。

箭靶上的三支箭便是她大殺四方的證明。

誰都沒想到,她一介深宮女流竟然戰勝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突厥公主哥舒雅。

元綠姝感知到有很多人在看她,她強自鎮定,不慌不忙,儀態無可挑剔。

就在這時,她察覺有幾道不容忽視的視線在她身上細細描摹,惹得她背脊爬上密密麻麻的寒意,就像是有無數螞蟻在啃食她的肉。

元綠姝呼吸一窒,下意識瞥向最狂熱的方向看去。

欽玉察覺元綠姝朝他這邊覷了一下,心口狂跳。

他立馬彎著眼眸笑起來,像吃了世上最甜的糖似的,那股子天真爛漫減弱了欽玉從骨子裏帶出來的三分妖冶和殺氣。

欽玉挖別人眼球的興致暫時消散,他根本沒空去想這些。

他滿心都在想,姐姐看他了。

這一刻,欽玉開心到呼吸急促,興奮到眼白爬上血絲,激動到全身都在顫抖,近乎痙攣,失去說話的能力。

頃刻,欽玉的眼尾洇出一抹動人的緋色。

元綠姝轉瞬收眼,並未看到欽玉的迷戀笑容和病態反應。

“願賭服輸,公主,承讓了。”元綠姝放下長弓作揖,即使獲勝,元綠姝也未自得自滿。

“你,使詐!”哥舒雅惱羞成怒。

元綠姝靠近哥舒雅,說:“確實是我勝之不武,但兵不厭詐,下次公主要是與人比試,切記不要被激將。”

比之練箭十餘年的哥舒雅,重拾箭術的元綠姝自然無法比肩,故而要贏,定然要使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元綠姝其實也不想,但她要討欽昀歡心,如此才有更多的機會救李皇後和明華。

“公主該知道,射箭當平心靜氣,專註認真。”

元綠姝的聲音如涓涓細流,像空谷夜鶯的寂冷啼叫。

淡淡清香流動。

哥舒雅楞住了。

她下意識細細端量元綠姝,自慚形穢感油然而生。

哥舒雅無端認為元綠姝生得可真好看,聲音也好聽極了,也難怪禹王會中意。

哥舒雅楞楞地撫上心口,那裏跳得有些快,就連她都有點心動。

元綠姝見哥舒雅走神,禮貌問道:“公主,你還好嗎?”

哥舒雅臉熱了,自顧自狂搖頭,像是在掩飾什麽。

“這次是你贏了,我承認,我認輸。”哥舒雅突然灑脫道。

元綠姝楞了下,隨後回去,又贏得滿堂喝彩。

元綠姝對欽昀道:“陛下,妾幸不辱命。”

欽昀只點了頭,元綠姝不曉得今日的她有多麽出眾。

教元綠姝射箭是對的。

所有人只能眼睜睜目睹他將這輪明月摟入懷中,什麽都做不了,幹艷羨。

欽昀念及此,淡淡朝欽玉和賀蘭敏投出一個目光,欽玉的反應在意料之中,至於賀蘭敏,十分能忍。

欽昀還是看穿賀蘭敏,心裏難得愉悅。

不過,如果只有他一人知道元綠姝的好,或許他會更高興。

欽昀又生出一些隱秘陰暗的心思。

日光灑下,將高臺之上的欽昀和元綠姝圍住,其光交織錯縱,宛若牢籠。

比試之後,哥舒雅帶著重傷的哥舒魏提前告退,還帶走了阿泰,這就說明突厥棄權。

而欽昀這邊,因為哥舒魏的挑釁和不敬沒了興致,帶元綠姝退場。

比試就這麽簡單地散了。

招親比試被哥舒魏破壞,就此中止,雖未得到一個真正的結果,但也相當於是大鄴贏下這場比賽。

禹王屬實名不虛傳,意氣風發,肆無忌憚,無人能敵。

而由於突厥冒犯到貴妃,出言狂妄,惹聖人不開心,是以沒有一個國家得以和大鄴結下姻緣。

此後,來都城的突厥人,寸步難行,備受冷遇。

彼時,哥舒魏重傷在榻,雙目暫時失明,他知道自己踢到鐵板,他是後悔,但美色當前,誰能忍住?

逐鹿天下的男人哪個不希望自己身邊有個美貌絕倫的女子作伴?

哥舒魏像是被夢魘了一般,以為只是個受寵貴妃,他獻了那麽多東西,竟然還拿不下她,還叫突厥丟了臉?

哥舒雅也是個沒用的。

看來這個沈貴妃在聖人心裏的分量不輕。

這是一個重要的訊息,往後或許可以利用。

不過沒得到元綠姝,還被欽玉痛打一番,哥舒魏心裏不是滋味。

況且待哥舒魏回突厥,可汗定會指責他辦事不利,在部落中的聲譽和威嚴又會下降,不過好在此次他探聽到不少消息,還和某些人接觸上,相信可以將功補過。

這半月來,哥舒魏基本熟悉了長安,知曉了大部分朝廷重臣,收獲不小,接下來就咽下所有不甘,安分守己,遮蔽鋒芒為妙。

姜欽玉是殺神,但他僅憑一人能防過所有的明刀暗箭,陰謀詭計?

還有那天子,估計沒多久可活了。

這長安,定是他們突厥的囊中之物。

哥舒魏勾笑。

突然,他身體痛得厲害。

哥舒魏眉心緊鎖,忍不住咬住自己的牙,面色猙獰,惡狠狠地想:

姜欽玉在他身上下的狠手,來日他必將算總賬,報仇雪恨,百倍奉還。

盛宴之後,便是上元佳節,萬家燈火,熱鬧紅火。

各路使節度過長安最繁華的幾日,見識到不夜天,終此無憾,啟程回去。

欽玉也被欽昀再度發配到邊疆去震懾外族,還是連夜啟程,不得在長安再停留。

至於賀蘭敏,在賀蘭潯以及其門生黨羽的上奏下,他留在了長安,去了京兆尹。

除了長安城的繁華叫眾人留戀,更叫他們在心裏惦記的是當今聖上的貴妃。

神女無雙。

有人想買一副貴妃的畫回去,但長安根本就沒有。

無人敢畫貴妃,沒有一副傳世名畫出現,就連一句讚頌貴妃美貌的詩歌都不曾流傳過。

眾人惋惜又唏噓。

她只能活在記憶中。

相較他人的突厥是鎩羽而歸,臨走前都不敢再叫囂,灰頭土臉折返。

上元節後的長安走了很多人。

相比從前,現在街道委實是安靜了不少,不過來往人群依舊熙熙攘攘。

特別是平康坊,載歌載舞,紙醉金迷,夜夜笙歌,誰曉白晝黑夜流轉?

比試告吹,使節離去,總體而言,對李皇後和明華而言,算得上一件好事。

但此事了結後,欽昀必定要處置李皇後和明華了。

欽昀斷然不是會手下留情的皇帝。

元綠姝鍥而不舍地問欽昀:“陛下,您究竟要如何處置她們?”

這麽多天,欽昀一直在料理各方庶務,李皇後和明華的事都暫時擱淺,可越是這樣冷處理,元綠姝越是惴惴不安,控制不住多想。

滿是煎熬。

所以,比試後,元綠姝尋著機會就問欽昀,同李皇後和明華說情。

元綠姝不知,欽昀見她還一直維護李皇後和明華,無疑是叫他心情愈發不好。

欽昀不置一詞,徑自批閱奏折。

“陛下。”

燈火闌珊。

元綠姝跪下了。

“陛下,妾乞求您,無論如何請放她們一馬。”

欽昀心腸很硬。

他說:“你和她們的感情就這麽好?”

“你可知她們犯的是什麽罪?”

“是私通,敗壞風俗,有辱皇室斯文。”

元綠姝垂首,只道:“陛下仁慈,還請陛下網開一面,看在妾為大鄴爭了一次薄面的份上。”

欽昀不說話。

過了幾日,紫宸殿,魏匡美道:“陛下,明華求見。”

“讓她進來。”

許久,明華從宮裏趕到紫宸殿。

“參見陛下。”明華行禮。

“你要見朕?”

“是,陛下。”

“今日來,是為告訴陛下一件事。”

“何事?”對於明華來意,欽昀心知肚明。

明華確實不知是誰對她下.藥,這些天也絞盡腦汁地思忖,她懷疑是淑妃,可無證據,亦不明白淑妃緣何對她下手。

直到她昨夜收到一封密信。

竟是淑妃所寫。

上面大致說只要明華肯和她說,那她一定傾盡謝國公府的力量保住李皇後和明華。

只要明華點頭。

明華拿著信。

此信箋相當於淑妃的不打自招。

許是壓抑太久了,她忍不下去,當初淑妃進宮,就是因為知道明華和李皇後之間的私情。

淑妃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著明華,見明華和李皇後之間並未冷戰,淑妃暗地吃酸醋吃了好幾年的光景。

淑妃愛慕之情始於一場禍端。

當時淑妃還是未出閣的娘子,春游踏青,她的馬卻突然發了瘋,是明華出現,從馬背上救下了她。

自此,淑妃一顆芳心暗許。

但由於自個性格內斂害羞,淑妃不敢靠近明華,只遠遠偷窺著。

而今,淑妃實在受不了,愛慕之情無法紓.解,她情感逐漸偏執扭曲,到最後淑妃才出此下策,不擇手段要把明華搶過來。

明華是公主,淑妃想得到明華首先要斬破李皇後和明華之間的羈絆,然後讓明華跌落凡塵,她才有可乘之機。

計劃是成功了,可淑妃等啊等,也沒等到欽昀處置李皇後和明華的消息。

她知道是元綠姝在從中攪局,淑妃急了,大腦一熱,千辛萬苦送來封密信。

明華閱完信箋,稍顯愕然,對她下藥的真是淑妃。

而且,明華能從信裏看出,淑妃對她有不可告人的念想。

明華揉信,冷笑,好一個淑妃!

“陛下,是淑妃支使宮婢對我下藥。”明華道。

“淑妃?她為何要陷害你?”欽昀道。

明華直言不諱:“她對我有不軌之心。”

欽昀沒怎麽驚訝。

“總之,淑妃心思不正,望陛下知悉。”明華道。

欽昀睞她。

“她心思不正,那你又當如何?和朕的皇後茍合?”

明華跪下,頭抵地:“我確實喜歡皇後,但這些年我從未僭越,望陛下明察,只有這一次遭遇暗手,方才逾了禮,是我有錯,對不住陛下,也無顏再見陛下。”

“陛下要怪罪,要懲罰,我都認了,我只望陛下看在過去我曾幫過陛下的份上,不要傷害皇後。”明華請求。

欽昀:“你與她倒是情深。”

“若非你是朕的皇妹,當時你就是一具屍體了。”欽昀冷聲道,“你回去吧。”

“陛下。”明華喊他。

欽昀什麽都沒有答應。

“朕自有定奪。”

“明華,倘若朕把你和皇後的事告訴李太師,你可知他會怎麽做?”欽昀反問明華。

明華登時啞口無言,她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李太師為人清廉剛正,是重名聲清譽的良臣,聖賢書讀太多,還有點迂腐。

李太師若知此事,定是猶如五雷轟頂,小則被氣到七竅流血,重則直接帶上李皇後負荊請罪,請求一死。

明華被趕出去,但她沒有走,而是直接跪在宮殿玉階之下。

冷風侵蝕明華。

魏匡美進殿道:“陛下,公主已經跪了有半個時辰了。”

“讓她繼續跪。”

言休,欽昀猛然想起了在綠姝殿也長跪不起的元綠姝。

若是被元綠姝知曉......

欽昀按了按眉心,改口:

“讓她回去。”

“奴婢遵旨。”

得知欽昀要她回去,明華不禁一喜,隨後離開。

夜裏,欽昀去了清寧宮。

永熙七年二月,李皇後因七年無子,自請聖上廢去皇後之位,她選擇在城外的月音觀出家做女冠。

知此訊息,朝堂大動。

李太師感激多年來欽昀體諒,給李皇後留了體面,又因愧對欽昀,是以聲淚俱下請欽昀責罰,表乞骸骨。

欽昀恩準。

同時,明華公主也因為被太醫診出無生育能力,遂選擇阪依佛門,在昭德寺出家為尼,往後餘生將長伴青燈古佛。

月音觀和昭德寺,一個在東郊,一個在西郊,中間橫貫長安城。

但兩人已經得償所願,了無遺憾,她們是體面離開。

對於這個結果,元綠姝落了心中的大石頭。

李皇後和明華被送出宮那天,元綠姝為見二人最後一面,央欽昀,硬生生和欽昀耗了很久。

在元綠姝百般懇求之下,欽昀方才松口。

天還未亮,元綠姝馬不停蹄坐馬車去往城門口,魏匡美緊隨其後。

天幕幽闃,火光照耀,三人見面,皆是鼻頭一酸。

李皇後,抑或說李暮雪和明華都對元綠姝感激涕零,若非元綠姝從中說情,她們不會從輕處罰,欽昀不會這樣放過她們。

要知道,李暮雪和明華之間的私情,是犯下大忌,李暮雪更是給欽昀的臉面摸黑了,輕則殺頭,重則連累家族。

“妹妹,我知你有心結,但釋奴......無論如何,她都是你的孩子,一個半大嬰孩,我不在了,你定要好好照顧她吧。”

元綠姝不忍破壞此時氣氛,點頭道:“姐姐說的話我都記下了。”

李暮雪不知孩子內幕,以為元綠姝是因為心結才不願接受姜厭,而欽昀只是因為庶務繁多,加上天生感情淡漠,是以很少來看姜厭,但該給的都給了。

對外,姜厭是唯一的公主,也是深受聖上喜愛的女兒。

李暮雪走了,欽昀也不打算叫元綠姝來撫養姜厭,欽昀打算將姜厭送到興慶宮賀蘭太後的手上。

元綠姝沒有辦法反駁。

臨走前,元綠姝把帶的香囊分別送給兩人,哽著嗓音道:“姐姐,公主,這是我親自繡的香囊,裏面香料有安神功效,你們拿著,前路茫茫,你們千萬珍重。”

李暮雪滿目蓄淚,接下,笑著說:“妹妹,你有心了,莫擔心我們,你且好生照顧自己。”

明華也收下來,覷眼遠處的魏匡美以及一眾禁衛,她與元綠姝咬耳朵,贈她一句話:“此後在這深宮你就只有自己了,望你自立自強。”

最後,李暮雪拽著明華下跪,跪拜宮門,跪拜在紫宸殿的天子。

“妾多謝陛下開恩。”

“望陛下務必珍攝身體。”

天邊泛起魚肚白,黎明曙光將至。

三人依依惜別,李暮雪與明華相視一笑,滿眼都是對方的模樣。

忽而明華牽起李暮雪的手,明華面容明艷,浸赤誠真摯的暖光,一雙狐貍眼極為絢爛,猶如夏日最璨然的星辰。

明華粲然一笑,說:“知知。”

知知是李暮雪的小名,明華很喜歡叫這個小名,過去兩人在一起時,明華總是“知知”“知知”地叫,怎麽都說不膩。

然,自李暮雪入宮,明華再未叫過她。

聽到久違的叫喊,往昔記憶浮現,李暮雪眼中一熱,有兩行清淚落下。

“誒。”李暮雪又哭又笑地應道。

李暮雪:“阿鯉。”

阿鯉是明華乳名,除了明華那隨先帝而去的阿娘,也只有李暮雪知曉她的小名。

“嗯。”明華笑。

兩人互盯,視線纏綿,像是要把對方看穿,像是要看到天荒地老。

氛圍溫情脈脈,又無法言語。

沒有人說話,四周靜悄悄的,歡悅的燕啼聲格外明晰。

看著兩人,雖可她們之間的心是相連的,以後會一直一直牽掛對方,即便海枯石爛,這份記掛和真情也不會斷絕。

元綠姝驀地動容,由衷祝福二人。

她欣慰,既然相互喜歡,那便都是女子又如何?縱荊天棘地,亦能開辟出一條嶄新的生路。

兩情相悅,元綠姝心裏默念。

是什麽感覺?

元綠姝想到很久沒有記起的沈子言,她和沈子言原來算兩情相悅嗎?

元綠姝不確定曾經的感情是喜歡,也許有過動心,也許只是從小到大的情誼在混淆她的視聽。

徒然間,元綠姝生出幾分橫亙長河的悵惘。

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是孤單的一個人了。

元綠姝面色清冷,煢煢孑立,宛若高處寂寥冷月,唯有虛無的寒宮以及月桂樹相伴。

不消片刻,有禁衛道:“該上路了,李娘子,公主。”

“姐姐,公主,保重。”元綠姝又道。

“嗯。”兩人異口同聲。

旋即,李皇後和明華分道揚鑣,各自上了馬車。

馬車駛去,飛塵驟濺。

旭日初升,天光普照。

元綠姝對魏匡美道:“魏公公,我想去看看阿娘和妹妹。”

魏匡美給一個禁衛使眼色,禁衛得令,騎馬而去。

許久之後,禁衛折返,對魏匡美點點頭。

“貴妃,奴婢護送您過去。”

“有勞公公了。”

元綠姝去探望了周氏和元若菱。

噓寒問暖後,元綠姝道:“阿娘,你們回潭州吧,我會和陛下說。”

周氏:“可是你......”

元綠姝:“我曉得阿娘是擔心我,可在這都城,阿娘你和貍奴都不習慣,還不如回潭州,阿娘不必擔憂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會照顧好自己。”

“只是回去路途遙遠,阿娘切記保重身體。”

周氏沈吟:“好。”

“對了,那個孩子......我還未瞧過。”畢竟是元綠姝的孩子,周氏其實想見見這個素未謀面的孫女。

元綠姝:“釋奴還小,以後會有機會的。”

“好。”周氏沒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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