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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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來,元綠姝同賀蘭敏梳洗畢,便前往春熙堂給賀蘭老夫人請安。

臨行前,賀蘭敏交代家僮和侍女準備外出的行頭。

老夫人有三子。

信佛,喜清靜,規定府上眾人每隔六日請安,其餘時間不要叨擾她。

元綠姝想起頭一回見老夫人,其雍容華貴,對她態度冷淡。

元綠姝所在的大房是宰相府的掌權者,主母崔氏給賀蘭潯生了二子一女,嫡長子病逝,留下賀蘭敏,女兒是賀蘭芷。

除了賀蘭老夫人,三房中只有崔氏當得起夫人這個稱呼。

賀蘭潯還有三個姬妾,各有所出,有幾個庶子庶女,都很安分。

加上二房和三房的人,賀蘭府稱得上人丁興旺。

二房和三房沒有大房有出息,各方面皆需大房幫襯,大房地位可見一斑。

賀蘭府很大,元綠姝同賀蘭敏走過花園軒閣,途徑抄手游廊,花費好些路程,方來到春熙堂。

在門外,元綠姝就聽到裏間的嘈雜的交談聲。

“要是不喜歡,下次不來便是。”賀蘭敏體貼道。

元綠姝看他一眼,與他含情的目光對上,沒說話。

請安豈是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身不由己。

“高攀”賀蘭敏,成為他的妻子已是既定事實。

在旁人眼中,是她行狐媚手段勾引了賀蘭敏,使得賀蘭敏非她不娶。

因此,府上閑言碎語不少,不過元綠姝極少出門,加上伏巒軒的人老實本分,她聽得少。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那些不堪入耳的話還是進了元綠姝耳中。

可無人知曉,自始自終是賀蘭敏糾纏她。

元綠姝有委屈,但也承受得起。

可她的自尊心讓她不想因為這點小事被人抓住把柄,三番五次被人諷刺挖苦。

所以,她得守規矩,不露出破綻,有尊嚴地活著。

她是元家女,在這賀蘭府中她也有自己的傲骨,一言一行都代表元家顏面,即便這顏面在世家大族中不被重視,不堪一擊。

等守門的侍女進去通報後出來,便熱情邀請兩人進去。

元綠姝抻直背脊,擡頭挺胸款款邁進堂內。

堂裏聚集不少人,特別是上方,賀蘭老夫人身邊烏壓壓一堆人。

她們正在討論賀蘭老夫人下個月的六十大壽。

元綠姝暗自捏了捏自己的水綠色夾纈披子,和賀蘭敏齊行禮,“給祖母請安。”

話音落地,眾人轉過頭,視線匯聚在新婚燕爾的夫婦身上。

在座的女人都畫著眼下長安貴婦群體中最受歡迎的妝容,畫眉、傅粉、勻紅、註唇、額間花子一個不少,衣裙和發髻上的珠釵也是艷麗精致。

反觀元綠姝卻格格不入,不施粉黛。

一張清水似的芙蓉嬌面,與當下的審美背道而馳,僅僅在眉心點上花鈿,顯得有幾分不倫不類。

偏偏她又生得極美,即使不化妝也好看得緊。

她的皮相著實令人唾棄,也招人妒忌。

同時她身上華貴的衫裙、步搖釵鐺都羨煞他人。

明眼人都看得出賀蘭敏對她的疼愛,兩人正處於蜜裏調油的階段。

單看兩人相貌,屬實登對。

至於其他,雲泥之別,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三郎和三郎娘子來了啊。”老夫人擡首說道,眼神淡淡,面容和藹。

老夫人對這個排第三的嫡孫子各方面都很滿意,唯獨他任性娶的妻子令她膈應。

但她的修養和閱歷在,老夫人不至於把不滿流於表象,且元綠姝到底是賀蘭敏喜歡的,她沒道理去刁難一個小輩。

察覺到四面親眷的目光,賀蘭敏含情瀲灩的桃花眼中翻騰出不明情緒,與眸底天生攜帶的溫和糅合。

他不露神色上前一步,遮住一部分過來的視線。

元綠姝道:“祖母昨夜可睡得安穩?”

她說完,手上忽地一熱。

是賀蘭敏牽住了她的手。

眾目睽睽之下,元綠姝不能掙脫,生怕引起格外的註意。

“勞你掛心,我睡得很好。”老夫人道。

賀蘭敏適時道:“祖母珍攝。”

老夫人:“你什麽時候給聖人效力,我這身子骨才更舒朗,你們說是不是?”

二房娘子連聲附和起來,“就是,三郎,你這都好幾個月了,怎地沒有安排?”

三房娘子道:“大嫂,你可知是怎麽一回事?”

在左邊的崔氏看向賀蘭敏,面容貌美溫和,不見歲月痕跡,保養得當,道:“三郎,你解釋一下。”

賀蘭敏道:“是上面還沒有適合我的官職,而且我才剛新婚,不急於一時,勞祖母及二位嬸嬸操心了。”

二房娘子和三房娘子相視一眼。

“隨你了,別人家的巴不得立即上任,就你不急。”老夫人語氣揶揄。

其他人一聽,都掩唇笑起來。

賀蘭敏笑笑不說話。

“好了,玩笑過了,三郎,你既為狀元,可不能這麽沈溺下去,都半月過去了,也是時候正正心思了。”

二房和三房的人附和。

賀蘭敏:“孫兒明白。”

“記在心裏。”老夫人叮囑。

老夫人轉動手中佛珠,看向崔氏。

“崔氏,你也上上心,這可事關三郎的仕途,淵德也是的,自家兒子正事不上心,是忙昏頭了嗎?”老夫人嗔怨道。

淵德是賀蘭潯的表字。

“夫君近來確實是比較忙碌,手上公務繁多。”崔氏答道。

“唉,知道了,傍晚淵德回來,你和他提提。”

崔氏頷首。

老夫人又訓崔氏:“你也是,作為三郎的母親,怎麽任由他胡來?不把他未來試圖放在心上,糊塗!”

“妾知錯了。”崔氏上前一步,行禮。

賀蘭敏靜觀。

二房和三房的當家娘子表面上不露什麽,心裏則偷著笑,幸災樂禍。

元綠姝全程保持緘默。

“用早膳了嗎?”老夫人接著對賀蘭敏道。

賀蘭敏:“還未。”

賀蘭老夫人:“今兒人這麽齊,就一道在我這吃個早膳吧。”

聽到這話,元綠姝寬慰自己,吃個早膳不耽誤時間。

這般想著,元綠姝猝不及防與賀蘭敏目光對上。

她沒求賀蘭敏。

老夫人留她用膳,如果她拒絕,那就是她不識擡舉。

元綠姝垂下眼睫,告訴自己心急不得。

隨後,元綠姝和賀蘭敏給崔氏請安。

賀蘭敏:“見過母親。”

元綠姝:“給大姑請安。”

崔氏點點頭。

接著元綠姝給二房和三房的長輩請安,同妯娌打招呼。

不消多時,各房的人到齊,眾人前去吃飯用的大廳,男女分席,依次坐下。

老夫人身邊的仆婦招呼侍女上菜。

元綠姝安靜地吃,只夾眼前最近的菜,老實本分的樣子讓別人挑不出刺。

她忽視旁的小娘子偷瞄過來的目光,有單純的欣賞,也有不屑......

元綠姝外貌實在好看,一雙眼冷冷清清,秀色可餐,單單看著她,餐桌上不少小娘子的食欲都大起來。

一頓飯後,走了些人。

崔氏對她這個禍水般的兒媳沒什麽好感,更沒話講,徑自和老夫人商議她即將到來的六十大壽的事去了。

而賀蘭敏被其他堂兄弟拉過去談話,剩下元綠姝一人,堂裏熱烈的氣氛與她不合,長輩、同輩之間的攀談她也插.不進話。

如被孤立。

她對賀蘭府的每個人都沒什麽好感,識趣去了外面,等賀蘭敏過來。

春熙堂很大,元綠姝在一個小亭子外慢逛,眼睛在一簇簇牡丹花梭巡餘光時而瞄過斜邊正堂。

長安城種植牡丹、品賞牡丹蔚然成風。

單看眼前牡丹花,艷麗嬌媚,豐姿秀色,玉笑珠香。

據說這群花卉中還有從東都洛陽移植過來的牡丹,讓人大飽眼福。

“嫂嫂,怎麽不去裏面閑聊,而是獨自一個人在這看花?還這麽入神。”一道略帶嘲諷的聲音響起。

一個穿石榴紅羅裙,外罩一件青綠色大袖衫的娉婷娘子走來,長相妍麗明艷,眉眼傲慢驕矜。

來人是和元綠姝不對付的小姑子賀蘭芷。

從元綠姝嫁給賀蘭敏,賀蘭芷遂表現出她的態度——不認元綠姝這個嫂子。

逮著時機她就挖苦元綠姝。

賀蘭芷看向元綠姝時,刻意擡起下巴,拉長自己的脖子。

元綠姝和這個小姑不熟,無意招惹她,但這個小姑總是自顧自黏上來。

“難道你是怕自己會礙著她們的眼?看不出來,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賀蘭芷陰陽怪氣道。

元綠姝對她的話左耳進右耳出,淡淡道:“我在等他。”

“哦。”賀蘭芷佯作恍然大悟,慢慢靠近元綠姝。

元綠姝不動聲色後撤一步,賀蘭芷又近一步,聞到元綠姝身上的果香,猶似還有花香。

“你身上熏得是什麽香?”賀蘭芷動了動鼻子,突然轉移話題。

“簡單的調制合香,有鵝梨、香櫞子等。”元綠姝道,“你喜歡?改日我做個給你。”

聞言,賀蘭芷頓了下,繼而昂首,再扭頭,傲慢道:“別以為你用香囊賄賂我,我就會認可你。”

她冷哼一聲,餘光卻瞟著元綠姝腰間的香袋,似嘴硬道:“我才不稀罕!”

“我才不稀罕你的東西。”賀蘭芷重覆。

元綠姝垂眸。

見狀,賀蘭芷忽而有點慌,又不知說什麽,靈光一閃,大聲道:“你別想轉移我的註意力,我告訴你,昨天的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

元綠姝問:“什麽事?”

見元綠姝這副“努力藏起難受”的樣子,賀蘭芷愈發覺著自己心中猜想是對的。

思及此,賀蘭芷作出一副誇張的模樣,像是發現了兄嫂之間的秘密。

她樂道:“嫂嫂,我還是高看你了,我還以為你能纏我阿兄久一點,結果呢,他卻背著你去尋、歡、作、樂了。”

最後幾個字,賀蘭芷一字一頓。

元綠姝始終保持平靜,平視面前的花。

“你曉得我阿兄昨兒去哪了嗎?”賀蘭芷賣關子。

元綠姝沒力氣和賀蘭芷鬥嘴,如實道:“平康坊。”

“你知道?”賀蘭芷一驚,隨即回過神,耐人尋味地笑,“那你可還知道我阿兄當時身邊可有一位美貌胡姬,極具異域風情,兩人好像很親密呢。”

她壓低了嗓音。

元綠姝沒反應,冷淡著臉,“嗯。”

賀蘭芷卻看到元綠姝漸漸“心灰意冷”,由衷認為自己的話有效果,“所以說你莫要得意忘形,我阿兄只是一時鬼迷心竅,遲早有一日,你就等著......”

賀蘭芷對元綠姝一向是直言不諱,她越說越興奮,以至於話說到最後方意識到自己言語過度,連忙中止自己的後話。

“這一天不遠了,嫂嫂。”似乎覺著這打擊的話還不重,她又添了一句。

“多謝小姑提醒。”

聽到元綠姝輕下來的聲音,賀蘭芷張了張口,慢慢憋出不熟練的話,“但是,你也別過於傷心,看在你......”

賀蘭芷聒噪的話被元綠姝打斷。

元綠姝轉移話題:“祖母院子裏的牡丹花都開得很好,有幾個牡丹品種我不熟悉,小姑你認得嗎?”

聽言,賀蘭芷一臉嫌棄,嘴巴和眼睛卻很誠實,她正要解釋時,背後突然傳來細軟的聲音。

“三堂嫂,你竟然不識這些牡丹花?”

元綠姝和賀蘭芷循聲望去。

是幾個成群結隊的小娘子,有二房和三房的人,穿著鮮艷,如長安城中最漂亮的花,爭奇鬥艷,姹紫嫣紅。

不過在元綠姝面前,便失了幾分顏色。

開口的是三房三娘的女兒,賀蘭府排行第六的賀蘭六娘,模樣秀氣,眉目堆砌驕縱,不難看出這是一個被寵壞的小娘子。

“阿姊,這也不怪三堂嫂,畢竟她母家可來自遐州僻壤,見識淺薄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無須大驚小怪。”附和的是賀蘭六娘的親妹妹賀蘭九娘。

跟著她們的小娘子紛紛笑起來。

面對幾人的諷刺之言,元綠姝神情如舊,反倒是賀蘭芷先忍不住了。

她可以說元綠姝,但別人可不行。

“你們幾個當著我的面編排我嫂嫂,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六娘,不要以為你有祖母撐腰,你就可以口無遮攔,三嬸母就是這樣教你的?你的教養都去哪了?”賀蘭芷環臂,乜著她們說道。

賀蘭芷突然的維護致使元綠姝眼色古怪。

她想做什麽?前一刻還在不遺餘力挖苦她,現在卻幫她說話?元綠姝心道。

元綠姝思忖賀蘭芷的行為。

她與賀蘭芷沒有交情,因為她行為受限,兩人見面次數屈指可數,每次相遇,賀蘭芷俱是佯裝一幅趾高氣昂的姿態。

那只能是因為賀蘭敏了。

相較賀蘭敏,與他同父同母的賀蘭芷反倒十分單純。

元綠姝收攏思緒。

賀蘭六娘氣道:“你!五娘,你少在那胡言亂語。”

“誰給你的勇氣讓你公然說我嫂嫂,你再這樣我就告訴我阿兄,你們該知道,我阿兄可在乎我嫂嫂了,要是我阿兄知道了你們亂說話......哼,小心叔叔和叔母罰你們。”

此話令六娘等人一時無法反駁。

她們本在偷聽,帶頭的六娘和九娘尤其對元綠姝不滿,因為她們和元綠姝過去有恩怨。

如今撞見這一幕,賀蘭敏又不在,賀蘭六娘心思飛轉。

她便想著借賀蘭芷出面教訓元綠姝,出出氣。

誰想賀蘭芷不與她們同仇敵愾,還反水維護元綠姝。

盤算落空,賀蘭六娘面有惱色:“五娘,你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你不是也不喜歡她嗎?現在緣何反過來幫她了?”

賀蘭九娘是二房嫡女,她迅速審清時局,不甘示弱反擊過去,“就是,我們剛才可都聽到了你對她說的話。”

聞言,賀蘭芷漲紅了臉,後知後覺羞赧。

她磕巴:“我那是......”半天擠不出字來。

過了一會兒,賀蘭芷鎮定下來,目光隱含兇光,威脅道:“你們可管不著我。反正你們不行,快點給我嫂嫂道歉,要不然小心你們的嘴巴!”

賀蘭六娘強自氣定神閑,撩起眼皮:“憑什麽?”

賀蘭九娘立即道:“你去告訴三堂兄,我不妨礙你,只是到時候我會把你對你嫂嫂說的渾話全抖出來,要罰一起罰。”

“對!”其他小娘子跟風起哄。

就在這時,元綠姝突然開口:“誠如六堂妹所言,我確實來自小地方,對牡丹花種有諸多不了解,正好現在你們在,不如就請幾位堂妹為我解惑,可好?”

“好啊。”賀蘭六娘面露難色地答應了,元綠姝親口承認自己見識短淺,可把賀蘭六娘高興壞了。

元綠姝隨手指向一朵紫紅色的牡丹。

賀蘭六娘眼珠轉動,不懷好意地笑:“三嫂,這是洛陽紅,價值千金,你連這們名貴的花都不認識?”

賀蘭九娘接話:“三嫂挺有自知之明。”

“多謝六堂妹解答。”元綠姝接著說,“洛陽紅,產自洛陽,民稱‘焦骨牡丹’,其色......”

她娓娓道來,將花的習性、來歷、花期、種植要點等一一闡述。

幾人微怔。

元綠姝繼續指,繼續說。

未久,賀蘭六娘等人終於反應過來,知道自己被元綠姝下了套。

哪有知道各類品種牡丹習性的人不清楚花的名稱?

念及此,賀蘭六娘等人的臉色自是不好看,原以為能打壓奚落元綠姝一番,結果反倒她們成了被取笑的角色。

世家大族的小娘子的學識比不上來自小地方的元綠姝,委實讓人笑話。

要說在場的人誰最開心,當屬賀蘭芷。

她未料元綠姝竟然這般清楚。

她還想著賀蘭六娘她們要是再笑話元綠姝,她就動手。

結果出乎意料。

賀蘭芷沒想細節,對她刮目相看,掩唇笑:“你都曉得?”

“一知半解。”元綠姝搖搖頭,謙遜道。

聽著元綠姝的語氣,賀蘭六娘、九娘等人攥著披帛,面露慍色,感覺自己的尊嚴被冒犯到。

元綠姝狀似無視,輕描淡寫地說:“雖未曾親眼目睹,卻也有幸讀過一些書籍,只是不記得品種名字了,好在有六堂妹提醒,我才能想起來。”

她以前的確不認識,後來偶然看過賀蘭敏整理的書,便記了下來。

人多,是非便多。

是以,她用事實告訴嘲笑她的人,元綠姝從來不是好欺負的人。

賀蘭芷斜眼,看向一旁吃癟的賀蘭六娘等人,捂笑:“我嫂嫂確實‘見識少’,不過,你們貌似更......”

賀蘭六娘臉白了,終是忍不住,欲意開口反駁挽回局面。

“你們在聊什麽?”

聽到動靜的賀蘭敏信步而來,袍裾擺動如長風卷雲,裹著經年累月形成的優雅氣度。

他微瞇眼眸,猶似平淡的視線掃過眾人。

周遭瞬息平靜,小娘子們噤若寒蟬,只聞捎著熱意的風,拂過花簇,帶來醉人心脾的芬芳。

元綠姝錯開賀蘭敏的目光。

剎那後,站在元綠姝旁邊的賀蘭芷意識到賀蘭敏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心裏一緊,悄悄咬住了後槽牙。

賀蘭六娘則心虛不已。

誰都沒料到賀蘭敏來得這般迅速。

須臾,賀蘭敏高大身影占滿元綠姝身側。

被逼後退的賀蘭芷瞅著兩人的親密,松開牙關,眼裏旋風肆意。

眾目匯聚之時,賀蘭敏牽住元綠姝的手,手骨相磨。

“怎麽了?她們刁難你了?”賀蘭敏問。

元綠姝看他,身體的僵硬好似影響到她的聲線,“沒什麽。”賀蘭敏轉而問賀蘭芷。

賀蘭芷藏住情緒,搶先道出事情來龍去脈,唯獨忽略她自己前頭的戲份。

“看來你們是沒學會尊卑禮儀。”即便是訓人,賀蘭敏的聲音依舊清和。

不過,無形中有一股壓迫感逐漸蔓延,堆在小娘子們頭頂。

“三兄,我們知錯了。”小娘子們嚇得冷汗不止,雙腿打顫。

賀蘭敏脾性好,待人行事都謙和有度,是宰相府下一代中流砥柱,宰相府沒有人不喜他,也沒有人敢違抗他、不敬重他。

雖非長兄,遠勝長兄。

見狀,跟著賀蘭敏來的其他堂親站出來,給賀蘭六娘等人說情,卻難消賀蘭敏眼底溫火。

三房大娘子也急匆匆出來。

三房娘子:“三郎,不過是小輩們之間的小打小鬧,她們都還是小孩子,不懂事,回頭叔母一定好好教訓他們。”

“還不快給你們三堂嫂道歉!”三房娘子厲色道。

小娘子們老實如鵪鶉,低聲下氣:“抱歉,三嫂,是我們出言不遜,我們知錯了,還請三嫂原諒。”

話雖如此,但九娘憤憤不平,十分不服氣,如果不是賀蘭敏,她們根本無須同元綠姝道歉。

元綠姝略怔了下,擡眸時撞上賀蘭敏漫出陰影的側顏。

倏爾,賀蘭六娘擡頭,火氣大過心虛和怯意,大著膽子道:“三兄,她就是個外人的,你為何幫外人?”

賀蘭敏眸底笑意淡去。

賀蘭九娘忽而瞟到看戲的賀蘭芷,更氣不過,鼓起勇氣道:“三堂兄,五娘也說了三嫂的壞話,我們都可以作證......”

元綠姝神情淡淡,狀似不為所動。

三房娘子也顧不得九娘是二房的,眼疾手快重重拍了下九娘的手臂,“渾說什麽呢!”

“安靜。”賀蘭敏話語含著少有的冷冽。

旋即賀蘭敏轉眸,回望元綠姝,脈脈含情,嘴角溢笑,語氣認真:“你三堂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從來不是外人。”

他扭頭,居高臨下目視胡言亂語的堂妹們,語氣緩而沈:“沒有下次。”

六娘等人背生冷汗,大氣不敢喘一下。

明媒正娶?

真是諷刺。

短短幾瞬,元綠姝腹間蹭的一下,冒出毒火,毒火長驅直入,沖進她的天靈蓋,開始蠶食她的理智。

賀蘭敏的笑於她而言,是勝利者的笑,是令人憎惡的笑。

半晌,元綠姝回神,第一反應便是甩開賀蘭敏,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然,賀蘭敏沒有給她機會。

“別鬧。”他道。

他樂見她的不一樣,但在此時,首要是解決目前的事。

理智被拉回來,元綠姝垂手,壓抑住情感。

三房娘子不知兩人之間摩擦出的火花,一面偷偷給元綠姝使眼色,一面道:“三郎,六娘還小。”

元綠姝頂著眾人的視線,霍然開口,嗓音微冷:“可以走了?”

“等等。”賀蘭敏道。

賀蘭敏把元綠姝拉入他的身後,道:“三叔母,眼下事實證明您對六娘和九娘的確是疏忽管教。”

三房娘子臉色微變,這事是六娘先挑的頭,根本不占理,她必須咽下這個苦頭。

而且,縱她有一張巧舌,也不敢在賀蘭敏面前班門弄斧,何況,賀蘭敏一直是說一不二的性情。

“禍從口出,往後叔母還是多加管教。”

三房娘子連連應是,一個長輩被一個晚輩訓,氣勢銳減,臉面都要丟光了。

“另,禁足十日,把《女誡》《女論語》抄二十遍,時限四日。”賀蘭敏道。

大抵是頭一回被罰,小娘子們淚光閃爍。

“你們有錯在先,壞了規矩,相信祖母知曉也會同意我的做法。”賀蘭敏不緊不慢道。

六娘和九娘點頭如搗蒜,後悔不已,早知就不找元綠姝麻煩了,現在她們恨不得立即找個地洞鉆進去。

“可有異議?”賀蘭敏問。

小娘子之間再無反對之言,低首道:“沒有。”

“還有,日後不要來糾纏打擾你們三嫂。”賀蘭敏道。

眾人點頭,恭恭敬敬再度向元綠姝道歉。

“下去吧。”

小娘子們被訓誡後臉色難看,又如釋重負,悻悻離去。

其他人亦散去。

彼時,賀蘭敏視線停在賀蘭芷身上,“五娘,你對你嫂嫂說了什麽?”

賀蘭芷心裏一突,後退一小步,像個被降服的縮頭烏龜一般,什麽囂張氣焰都沒了。

她面色訕訕,垂眉斂目道:“我錯了,阿兄。”

緊接著賀蘭芷對元綠姝道:“對不起,嫂嫂。”

元綠姝楞了下,還以為他會袒護自己妹妹。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賀蘭敏會為她出頭,冷嘲熱諷帶給她的些許影響銷聲匿跡。

但一切歸根究底,皆因賀蘭敏。

“走吧。”賀蘭敏道,對自己嫡親的妹妹,他多一份寬容。

賀蘭敏與元綠姝轉身離去。

“阿兄,你們去哪?”賀蘭芷抑制不住詢問道。

賀蘭敏:“出府一趟。”

賀蘭芷脫口而出:“做什麽?”

賀蘭敏乜斜賀蘭芷,賀蘭芷只得目送兩人漸行漸遠。

待人影消失,賀蘭芷抿著唇,唇脂殷紅如血,用力絞手中的帕子,猶未解氣。

是以,賀蘭芷憤憤把帕子扔在地上,視帕子為自己最討厭的人,提起腳——

用腳尖奮力地碾它,發洩心中不忿和怒氣。

賀蘭芷氣急敗壞,嘴裏碎碎念:“氣死我了!”

另廂,出了院門,賀蘭敏問元綠姝:“生氣了?她們以前是不是也纏著你?”

元綠姝仍有餘火:“沒有,你先放手。”

“放手?”賀蘭敏反問,目含三分嘲弄。

元綠姝偏頭。

見此,賀蘭敏嘴角弧度深幾分,然後松開元綠姝的手,轉而勾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扭過來。

元綠姝與賀蘭敏的眼睛正面交匯。

元綠姝眼皮一跳,企圖撇過眼。

賀蘭敏:“看著我,否則今日你就好好待在房裏。”

聞言,元綠姝心房窒悶,短短一剎,不甘心、屈辱、驚惶、忐忑等情緒泛濫。

她得承認,她對賀蘭敏存有懼意。

頃刻,她築好城墻,撩起微重眼皮,一對漂亮眸子顯露。

賀蘭敏看到她瞳孔中掩埋著微不可察的青翠碧綠。

而元綠姝,再一次目睹賀蘭敏眼中被繩索勒住脆弱脖頸的瀕危麋鹿,被擺布命運的它在命懸一線時只會無能啼叫。

元綠姝瞳仁慢縮,銜幾分木然。

賀蘭敏口吻輕飄:“我對你的忍耐是有限的,雉奴。”

“這麽久了,便是瞎子也該看清了,你是我的。你要做的是努力討好我,而不是——”

賀蘭敏用指尖挑起元綠姝散落的一綹烏發,緩慢地捏著她的發絲壓在元綠姝唇角。

淡紅唇角顏色變深。

“忤逆我。”他的語調溫柔又危險。

賀蘭敏撫她的唇,撫她的頰邊肉。

“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了,雉奴,你是我的妻,當多依靠我。”

想到什麽,賀蘭敏嘴角下壓,桃花眼淬出冷火。

爾後,他又噙著笑,眼神溫柔地描摹元綠姝變化著的眸子。

“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元綠姝有點麻木地聽。

作者有話說:

後面幾日不更!

註:只有近距離才看得清女主眼睛顏色,祖輩是外國人。

唐朝公婆叫舅姑。

二房、三房娘子即夫人,文案非全貌,大概非典型強取豪奪,基本無你逃我追情節。

前期清冷忍辱負重、後期高貴冷艷的美人和三個瘋狗,(王爺偏病嬌!)之間的故事。

女主十七(稍微調高年齡)

賀蘭敏二十

禹王姜欽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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