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關燈
第 1 章

我從沈眠中醒來,從未這樣平靜。

金黃色的陽光迷蒙,透過紗簾,從身邊的落地窗斜斜的打在我的眼簾。外面的天很白,想來,今天該是溫暖的一天,被窩應當是柔軟且舒適的,我就陷在裏面,在平和的世界裏。

可我沒有感到溫暖。沒有陽光的氣息,沒有風與冷意,只有……平靜。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無邊的混亂與廝殺場景在我念頭裏一閃而過,外面的世界,大概今天也還是這樣吧。

但沒關系,我躲進了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在這美麗的校園裏,我將就這樣平靜的、安全的度過餘生的每一天。

道路寬闊,樹木蔥郁,天色平靜,即使一墻之隔就是腥風血雨,是哭叫嘶喊,沒關系,在裏面的我,什麽也聽不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人生不就是這樣麽,走在祥和的校園裏,做著日覆一日的工作,醒來想她,吃飯想她,上課想她。看見學生,想起她,感受到風雨陽光,想起她,看到小小的雪花,想起她,看見樹木的每一片花葉,都短暫的想起她。

我早就習慣了,想起她,然後放空自己,任由名為“她”的念頭自然的流逝。

這就是我的一天。

沒關系,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就這樣吧。

我的身體很差,每天都浸在疲憊與昏沈中,僅有的精力,已經全部獻給了那一點點的工作。

我的一天很簡單,沒什麽自己的時間,除了工作,就是隨意吃點食堂,和漫長的睡眠。

身體的脆弱讓我仿佛與世隔絕,有限的精力讓我總是恍惚。我從來不讓自己透支,累了,就適度的休息。

就像現在,我好像感覺不到陽光與風,走在路上,人形形色色,我無知無覺。旁邊的籃球場有學生在打籃球,應該很熱鬧吧。喧鬧聲在我腦海裏一閃而過,消逝無蹤。

就好像,我從來沒有聽到過。

我習慣了這樣休息,這就是麻木的我。

或許可以活得很鮮明吧,透支一點也沒關系,去感受世界,去聽真實的聲音,去活著。

可我好累啊,我不想累。我留著僅存的力氣不讓自己透支,是為了什麽呢?

我的生命總是堅韌的,不然怎麽風風雨雨一路下來,拖著這殘缺、脆弱的身體還是不算失敗的活到了今天?我被同情了一生,沒得到任何恩惠,只有精神上的同情。

可我和其他每一個人一樣自己活到了今天,還活得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好,都要……平靜。

我知道我是強大的,可我卻選擇休息,好像我想要長久的活下去。

那我活下去,是為了什麽呢?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難得的空閑又有點精神,我突然覺得,短暫獎勵一下自己,想她一下也沒有關系。

上一次見面是在什麽時候呢?

好多年前了,是嗎,原來已經這樣久了。

人的一生很短暫,這麽些年過去,或許如今的她頭發已經開始白了吧。是否還在透支自己,是否還在努力生存?是否依然會想要對我訴說她的疲憊,是否……還會記得我?

我記得她的背叛,記得那時青澀的我,甚至不懂自己受到了怎樣的傷害。只是記得我看到她異樣的眼神,突然意識到,哦,我是不是應該離開?

我記得幾年以後,我終於在成長中意識到曾經的傷害。記得偶遇幾次,她無措的眼神和躲避的肢體語言。

我回去看了她一次,因為我總是想她,我終於忍不住回去看她一次。

是啊,不論發生什麽,我總是渴望能留在她的身邊的。

可帶著傷痛與恨意的我,是帶著一顆永不回去的心,回去見她的。

相約時她語氣平靜,可相見的第一眼,她卻楞神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我很難形容。恐懼,震驚,不敢相信。她像個雕塑一樣傻在了那裏,過了很久很久,才突然回過神來,一如既往的與我談笑。

她笑著說:“回來吧。”

莫說我,連邊上的幾個朋友都有些震驚的扭過頭來。以她的性格,所有人都以為,她永遠不可能對人說出這樣直白的話來。畢竟是個別扭至極的家夥。

可是,明明之前,是她用背叛的行為驅逐了我啊?這是怎麽回事?我不敢細想,她探尋的目光盯著我,我也不敢再沈默不答,只好強忍住慌張,像我早早預想的一樣行事。

我說:“我想換個地方生活。”

她又一次楞住了,好像她從未想過我會拒絕她。她開始找各種理由,從正經的到天馬行空的,只有一個意思:回來吧。

她說她可以在工作上幫我,她說她可以在生活上照顧我,她說,為什麽不回來幫我呢?回來多好呀。

我面無表情,永遠只有:“我想換個地方了。”

藏著自己的心動與膽怯,慌亂與潰敗。

我不想拒絕她,我總是心疼她生活的疲憊,我不敢直白的說不,我怕她傷心,我不想她難過。

可我……怎麽能就對那樣的背叛一笑而過呢?

我不想答應,不敢拒絕,只好一遍一遍地說我想換個地方,其實,這和直白地拒絕又有什麽區別。

那是個不真實的下午,很暖和,有點燥熱,我的心卻莫名的發冷。

她從未如此溫柔,她的目光從未像這樣……讓我覺得,她好像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她從來不願觸及的,我們相同性別之間禁忌的愛。她一直接受卻不願承認的我的愛,對我若即若離的回應和時不時的拒絕。她永遠走在最“正確”的普通的路上,那是她永不撼動的原則。

我不應該是她最排斥的,她平穩的成功生活的變數麽?

我與她活在不同的世界裏,總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沈默中尷尬。

可那天,只要沈默下來,她就這樣看著我,一遍一遍,看過我的全身。我只好假裝,沒有發現。

她從未這樣對我溫言細語,是啊,她甚至從未對我說過一句軟話,那天,卻好像百依百順。不論我說出什麽,她都會順著我的話,說出一些堪稱鬼話連篇的詞兒,順應我的每一句胡亂拒絕。

最初那個眼神是什麽意思?我不懂啊。

那天她是怎樣的心情?一反常態,明明永遠是冷的,卻突然轉性一般,說出所有人都覺得她永遠不可能說出的話來。

一切都太出人意料,除了拒絕,我已經不會做別的事情。我不敢思考,怕一思考,就忍不住答應她。

我怎麽能這樣輕賤自己。認真捂著一個心冷的人這麽多年,最後被狠狠的捅了一刀,還輕易的就選擇和解?

我那樣渴望她,那樣愛她,如果我不愛她就好了。

下午的幾個小時是怎樣過去的……沈默,邀請,拒絕,循環往覆。

最後我說,我走了。

她起身送我,我出門,然後等她。她卻也站在原地,兩個人相對著,呆呆地站著,又是一陣尷尬。

我在等她走,她卻讓我先走。過往多年,她永遠大步走在前面,我永遠跟在她的後面,已經習慣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在她的前面。

奇怪,這人從來沒這樣過,她不就是一個人走在前面,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的麽?

難道她變了,所以,分別之時,我也該對她說一句再見麽?

大概沒變。她徑直轉身走了,我反倒為這遲疑頓了一下。她疑惑的轉頭看我,停下來對我說,再見。可我已經繼續向前走了,只好走著回了一句。

這互相道別也十分尷尬,她好像沒有繼續向前走,因為一陣分別的沈默以後,她的聲音竟然還從那個位置傳了回來:

“有時間的話,就再見呀!”

我沒有回覆,自然也沒有再見。

天哪,明明是她背叛的我,為什麽好像,她受傷了?

我不允許自己再多想哪怕一分了。

我們不該再見。

而我,也將開始一段新的感情,這本來,就是新人生開始以前,對過去最後的告白。

錯了,我高看了自己。愛與恨一樣沈重,愈發沈重。重見了哪怕只一面,我的心就再次燃燒起來。我與女友一起,意外的總與她偶遇,似乎她恰好將生活搬到了附近。於是我隨意的與她講起和女友的生活,幾乎是告訴她,我每天都與她一起活在你的身邊,但我,就是不來見你。

她好像很生氣?太久了,我忘了。

反正,她肯定氣到跟我冷戰了,後來看到我都裝看不見我。我終於開心了起來,敢再靠近她了。好像有了理由再在她面前出現,好像被扭曲的愛終於有了被扭曲的理由表達。

但實際上,我與她再沒有見面,畢竟後來再碰到她她都轉身,而我新生活十分幸福,自然不該去想她半分。

想起她,遺忘她,不受影響,早就是多年養成的習慣了。

再後來,女友單位調度到了很遠的地方,我們和平分手,於是,我的生活,又單調到除了活著,只剩下不斷的想起她,忘掉她了。

說起來,天意弄人,如今又是很多年過去,我竟和她調到了一個單位,不過好在,我們的工作領域不同,她是近戰的保衛者,我是後方的教育者。在這偌大的校園裏,我們還從未碰過面呢。

最好再也別碰見了,與她相關的事,一點都不要瞎想,一點也不要再多想。就過去吧,忘記吧。

更何況如今,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了啊。

也許她愛我?不,她才不。她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不會想她。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竟然……又是很多年麽?如今的她……是否有了衰老的痕跡,是否過度透支了自己?她是否快樂,是否痛苦……是否,是否上次見面,她真的對我有了哪怕半分的,真實的喜歡呢?

她當然是不會說的,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麽。

我不會問,也不該問。

我不該想她的。

不該想見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