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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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淩木木在旁邊沒忍住叫了一聲。

這也是自從那天開始,他第一次看見季尋。

從剛才他跟江一妄的相遇裏,心裏就知道,他兒子還沒有得到對方的原諒。

“媽,”季尋猶豫,但最後還是決定這麽稱呼淩木木。

一碼歸一碼,他從來拎得清。

“他發燒了,溫度遲遲降不下去,家裏的醫生沒辦法,所以就趕過來了,”淩木木解釋了幾句,就把江一妄交給家庭醫生,讓他先扶著去問診。

但是江一妄沒動,他臉上還留著帶著溫度的巴掌印,但是眼睛卻時刻盯在季尋身上。

“你還沒回答我,”江一妄說。

“疼,”季尋伸手,摸上江一妄的臉, “比我給你的這一巴掌要疼。”

“疼多了。”

*

姜小宛站在一邊感覺氣氛又不對起來,趕緊要拉著季尋先走。

這個時候醫生突然過來,說剛才送過來的人需要陪護,水已經掛上了,得有人幫著看下狀態。

姜小宛跟季尋一塊兒來,兩個人就一起被留下。

巧的是,江一妄的床位就在旁邊。

值班的護士摸著他的額頭,驚訝不已, “這已經是你這個月第四次過來了,每次都能燒到這麽高的度數,建議你做個體檢看看。”

在得到對方拒絕之後,護士搖頭走了。

這是雙人病房,冬天外面的呼嘯聲拍打著玻璃,病房裏顯得安靜又詭異。

一共五個人。

在狀況之外的就只有張新樹。

“季老師您終於肯見我了,”張新樹自己坐起來,把正在打針的時候挪了挪, “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知道你們工作室現在缺人,又因為我的事情能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所以我是想彌補一下。”

張新樹說話誠懇。

但是等他說完,對面的淩木木突然擡頭。

他站起來往這邊走,最終停在張新樹的病床前。

和江一妄差不多的相貌,差不多的聲音。

在聽說了男生的遭遇之後,淩木木就本能的為他安排江家助學金。

張新樹受寵若驚,一個勁兒的說謝謝。

但他還是堅持要去季尋的工作室。

整間病房裏,還能說話的,就只有張新樹和淩木木。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在這樣的環境裏出聲。

中間淩木木去換藥,姜小宛去廁所,會出現房間裏只剩三個人的情況。

每到此時,皇軍都會帶著一臉憨笑,跟季尋講話。

“季老師,我從上大學之前就關註您的作品了,這次能考到美院,其實都是沖著您來的,”張新樹說這話的時候挺不好意思,偶爾會紮紮腦袋,磨蹭磨蹭手腳。

他想看季尋,但又怕唐突冒昧,眼睛在大多時候都是往下的。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他說了好多話。

但季尋都是沒接。

是他並不感到失落,因為在他的印象裏,季尋就是這樣的人。

清冷高貴,如果他的眼神要望向自己,反而自己先會挫敗逃跑。

就這麽扯了一會兒話,張新樹提起勇氣擡眼。

“季老師,”大狗看向季尋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對方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和他平行病床上的江一妄身上。

他順著對方的眼神看過去,就對上了一張和自己極度相似的臉。

雖說沒有像照鏡子那樣誇張,但是就是莫名熟悉。

雖然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他們眼睛裏都有情緒。

牽扯或是羈絆。

是一種遠距人千裏之外的,秘密的,私人情緒。

在這個情緒裏,他甚至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季尋討厭他。

那種討厭是刻在骨子裏的,所以張新樹好像知道為什麽一開始季尋就從來沒對他笑過。

再然後,三個人當中,沒人說話了。

只能聽見窗外呼嘯的風雪,和門外走廊上醫生護士的匆忙腳步。

淩木木拿藥回來的時候,叫了季尋出去。

再次相見,卻比以前的關系更加生疏。

季尋笑笑, “抱歉,沒能去看您。”

淩木木也笑了, “沒關系,能看見你現在過得這麽自在,也挺好。”

“多餘偏向一妄的話我也不說,”淩木木明事理,知道鬧成今天的地步,跟江一妄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既然季尋覺得留下是痛苦,那她理應放手。

她往病房裏看了一眼,江一妄的眼神從沒變過。

“他最近身體不好,老發燒,你也註意身體,畢竟天冷了。”淩木木說完,就牽著季尋轉身進去。

她原本為江一妄準備的求情的話,一字未提。

時間過了很久,張新樹首先打完,身體恢覆的很好,季尋幫他墊付了醫藥費,在護士過來說已經沒有問題的時候就離開了。

而對面的江一妄,因為反覆的發燒,最終被留在了醫院。

事情結束已經淩晨五點,折騰了一晚上,雪還是沒停。

季尋回去的時候,後頭跟著張新樹。

他哆哆嗦嗦,腳掌踩進雪裏咯吱咯吱響。

最終到了工作室門口,季尋點頭,讓他進去了。

一路陪著季尋的姜小宛也松了一口氣,要想好在今晚真的不用死人了。

進了門三個人都先抖落風雪,季尋則是自己拿了根煙坐在電腦前頭, “你都會做什麽。”

張新樹站起來,快步走到季尋身邊, “我什麽都會。”

好像是迫不及待等著季尋考驗,他又往前湊了湊,然後他就不說話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觀察季尋。

以前他被赫連城困住折磨的時候,總會在院子裏瞥見季尋一兩眼。

那種孤傲清冷,紮進他心裏。

所以在他的印象當中,季尋是不會笑的。

更沒想過會是他,把他從赫連城那兒弄出來。

泛紅的鼻尖,被煙裹著往上。

透出不清楚的人影,然後張新樹被那雙眼睛發現了。

他張著嘴,四肢都僵硬起來,不知道應該在這樣完美的人身前做出什麽樣的舉動,才不算無理。

“這個的線稿,做出一版你的設想,明天之前交給我。”季尋不想被那雙眼睛盯著,交代完就自己上了樓。

關門之前,就聽見樓下的張新樹帶著興奮大喊。

“謝謝季老師!”

*

自從上次在醫院裏見過之後,季尋會時常盯著自己的手看。

但幾乎每次都會被張新樹打斷。

工作室裏多了個張新樹,季尋很難不被牽扯註意,因為酷似的皮相,讓季尋不怎麽樂意瞧他。

但就算是這樣張新樹的態度還是日漸熱情。

每天關於線稿問題的請教,色彩視覺設計,都會纏著季尋一兩個小時。

後來季尋幹脆不去了,直接找人約了場子玩樂。

這件事無所謂張新樹知不知道,恰逢年底,工作室裏冷靜,羅維不在,季尋就直接把活丟給了張新樹。

所以很長一陣子,張新樹忙於工作,倒是很少來打擾他。

目的達成以後,季尋養成了個習慣。

就是泡場子。

以前他挺不屑這種放松方式,但自己親身體驗過之後,才發現確實挺爽。

今天他請客,姜小宛正在來的路上,羅維在家置辦年貨,所以也就兩個人。

季尋手裏端著酒,自己趴在吧臺上,地方不亂,但還是少不了人來搭訕,一會兒他煩了,就指著一個坐下。

對付一個,比對付十個要輕松。

“今天自己”那人眉眼彎彎,說話的時候能瞧見猩紅舌苔上的釘子。

看年紀應該也不大,恨不得把最好的牌子都掛身上。

腳底下的那雙鞋,限量十萬。

這種意氣風發的大襯頭,拿錢裝飾的紈絝季尋最沒意思。

“嗯,”季尋提不起多少興致,也就對方問一句他答一句。

消磨時間等著姜小宛過來。

對方好像聒噪著在自己耳邊講了很多,關於他們家的生意,關於他去了哪座私人島嶼。

“喝醉了”男人輕笑著靠近,並且但有一定挑逗和挑釁。

他的手悄悄放在季尋背後,人也跟著往前湊。

“讓開,”季尋說。

但對這些,對方只當是情話之間的拉扯。

“他說讓開,”突然一聲清冷的人聲響起。

季尋皺眉。

繼而扭頭。

因為不論聲音和口氣,都像的離譜。

但那人是張新樹。

身上還套著之前已經在雪地時穿的那件鵝黃色的棉襖。

季尋沒見過這樣表情的張新樹,因為在對方臉上永遠都是笑著的,或是尊重卑微,或是熱烈渴求。

而現在,是半個江一妄。

氣場表情,都身臨其境。

“你他媽…”讓人想罵,但是等他擡頭的時候發現,看見對方的個子和冷漠陰郁的眼神,自覺氣勢上弱了幾分。

而且身形樣貌在整間酒吧來說都顯得過於優秀,硬件軟件自己都不占優勢,也就起了退的心思。

碰巧這個時候,周圍有人開始指著張新樹嘀咕。

說那人就是江家的老板。

男人識趣退走,張新樹就坐在他的位置上。

之後剛才佯裝起來的氣勢全部消散,袒,露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如往常一樣乖巧安靜的男生。

“季老師,剛才打電話您沒接,”男生緊張的舔嘴, “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您。”

他說話的聲音小,臉上展開柔和的笑, “之前您說的那版創意,我做了下改動,正好拿給您看看。”

他正說著話,就從胸前扯了根帶子出來,原來在他厚實的棉襖後面放著一個輕薄的布包,裏頭是他的電腦,他從吧臺上直接打開,季尋挪眼,然後就沒移開。

電腦上有一些設計圖紙的草稿,但是在一堆草稿裏,他發現了一張線條色彩都很熟悉的畫。

他直接點開,發現是自己之前的《自畫像》。

真品應該現在放在那棟高樓上。

張新樹突然變得緊張起來,他控制住想要合上電腦的沖動只說, “這是當代很出名的作品,後來聽說是您的作品,我就找了網圖來臨摹,希望您不要介意。”

季尋鼻子裏發出輕微的聲音。

代表著不耐。

張新樹的存在好像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已經過去的那段不堪。

偏偏張新樹又是這樣的才華天賦。

等姜小宛來的時候,季尋已經喝醉。

這點他非常清楚。

如果張新樹今晚沒來,他肯定不會這樣。

所以季尋在半醉半醒之間,把造成現在狀況的全部過錯,都推到張新樹身上。

“你說你小子真是的,怎麽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甩不掉,”姜小宛看習慣了,張新樹的那張臉,也是憑氣場認人。

張新樹除去那一副徒有其表的空殼子,平日裏的舉止神態完全就是個清純大學生嘛。

所以他上去也不客氣,直接一屁股撅在旁邊勾肩搭背,等他湊過去直接好家夥。

兩灘喝醉了的爛人。

以前季尋出來喝酒從來沒這麽大過,現在就更別提他身邊的這個純情大學生了,兩個人互相靠著,頭碰頭,張新樹直接伸手攬著季尋的肩膀,動作親昵的不是一點半點。

季尋估計也大了,正窩在他懷裏睡覺。

姜小宛不明白,他就遲到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不至於發展成這樣吧

姜小宛撓著頭,看著兩個人他實在沒辦法,碰巧季尋又醉了,就直接打電話給寧肖。

對方動作也快,不到15分鐘就趕過來。

有的時候姜小宛真懷疑,寧肖就是躲在其中伺機而動。

不其然,他來了之後先把兩人分開。

寧肖穿著西裝,鼻挺板正,跟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站在那不說話都是一臉正氣,但是身上透出來的感覺又清新溫婉。

姜小宛盯著瞧,突然發現季尋的桃花運似乎爆棚,周圍時時刻刻都在圍繞著一些優質男性。

現在想想,就算江一妄現在跪在季尋面前哭訴,估計季尋都不會正眼瞧他。

一個溫柔體貼精英男,一個不谙世事小奶狗。

可太他媽香了。

“幫下忙,”寧肖脫了西裝外套搭在卡座後邊,他擡著季尋的一只胳膊放在自己背後,指揮姜小宛去扶張新樹。

姜小宛嘴上答應的利索,手腳也不閑著,學著寧肖的樣子就要拉張新樹起來。

一次,拽不動。

兩次,這貨吃什麽這麽沈。

三次,我可去他媽的吧。

姜小宛根本拽不動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張新樹,他在後面叫著,已經走了一半的寧肖, “咱倆換換唄,他太沈了。”

更何況他一個零怎麽能扛得動一呢。

姜小宛半扯半拽,已經把張新樹的四肢在地上胡亂擺弄,看著挺嚇人的。

寧肖就把季尋放下,折返回去。

酒吧現在人聲嘈雜,笑聲吵聲鬧聲讓季尋睡得並不安穩。

睡夢裏他飄了一段時間,現在又重新落地。

睜開眼的時候周圍很亮,他胃裏不舒服,又想不清自己為什麽在這,就本能去找洗手間。

摸索碰撞了一陣,他就靠在門上慢慢往下滑。

現在他的身體已經支撐不了他做任何消耗體力的運動,他不知道自己蹲在哪兒,伸出一條胳膊搭在水臺上。

*

在酒吧角落的另一頭。

“你臉怎麽回事”

“讓女人打的”

說話的人嘴上帶笑,但是眼睛彎在江一妄身上, “而且你別這麽喪著臉對我,好歹咱們也是幼兒園同學,我剛回國找你玩兒你就這麽不樂意”

他正說著話,江一妄突然站起來,朝著洗手間的方向走了。

剩下他自己坐在原地,盯著江一妄離開的方向。

酒吧裏來來往往,江一妄逆著人群摸到門邊,就看見蹲在地上的季尋。

他捂著肚子,蜷縮在角落。

此時江一妄生出一種莫名的情緒,面對扇他巴掌的人,他沒有憤怒。

只是想過去,哪怕碰碰他。

突然這個時候季尋站起來,他雙手使勁把自己掛在臺子上,擰開水,往臉上拍打。

他試圖清醒,但頭沈的厲害。

他對著鏡子,發現了站在門口的人,就招手讓他過來。

江一妄微微停下,明確對方是在叫自己,就走上前,他的手輕輕拂在季尋的胳膊上。

“把水關了,”季尋現在沒力氣,隱約看見張新樹站在自己身邊,就對之前的事兒多了點印象。

“會開車嗎”季尋先開口, “你喝沒喝酒”

他忘了張新樹來到之後的事兒,只記得自己在看了那幅畫之後,確實不怎麽開心,就多喝了兩杯。

江一妄搖頭。

季尋就自己伸手給了串車鑰匙, “送我回家。”

季尋說完自己突然被人橫抱起來,輕微的失重感,讓他抓緊了對方的衣服。

但總歸哪裏不對,但現在被酒精麻痹的大腦讓他想不了許多。

他下意識掏出手機要給姜小宛打電話。

最後被一雙冰涼的手掌摁下。

*

“我操!!!!人呢”姜小宛懵逼了,圍著沙發轉了三圈,嘴上得吧得吧著急, “我這麽大個人呢”

“這清吧,不會有人撿屍吧”

玄風在自己腦子裏演繹了無數種可能,但一一被推翻。

只有寧肖直接找了酒吧老板,要看監控。

姜小宛跟上,手心都攥出汗來了。

但是到了門口,有一夥人已經在裏頭。

裏面有個打眼出挑的人,正在抱著胳膊盯著監控。

“我手機就規規矩矩的放在那,怎麽還能丟了呢今天要是監控查不出來,我就直接報警了,誰知道是不是你們這兒手腳不幹凈。”

排著鼻子說話的人聲調高且怪異,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似乎從來不打算正眼瞧人,就在跟老板說話的時候,都一直在往天花板上翻。

姜小宛最瞧不慣這種人,自己擠進去, “你丟個破手機有什麽呀我們丟人了,你先讓讓。”

“我就不讓,”那人從皮衣裏掏出名片, “瞧瞧爺是誰”

姜小宛瞧也沒瞧,接過來就撕了, “我管你是誰。”

那人臉上通紅,好像沒受過這樣的待遇,繼而轉笑, “你不就是江映科技的姜小宛嗎”

被人點了名,姜小宛納悶兒。

“不好意思,我們有個朋友走丟了,時間比較緊張,想過來看看監控,”寧肖此時站到姜小宛前頭,秉持一貫的禮貌態度,交代事情的前因後果。

“早說你來嘛,我也不是那麽不講理的人,但是我的手機也挺貴的,在我沒查出來之前,咱們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寧肖先生。”

對方一個個把名字點出來,臉上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微笑。

“如果你們要找人的話,我勸你——”

“去江家找找。”

*

周圍很暖和,季尋動著身子,不舒服的朝自己領子上巴拉。

他睡程短,只記得自己被張新樹擡上車,現在張新樹在開車,他重新把眼睛閉上。

“你很有天賦,但是不要跟著我。”季尋在稍微清醒了點之後,難得說教。

而且張新樹對他存著的心思實在是過於明目張膽。

就像是十八歲的他,對待所向往的那份美好的時候,所帶有的能夠感化一切的眼神。

那種情緒,藏不住的。

季尋向來欣賞有天賦的人,也欣賞肯吃苦努力的人。

但也並不否認,他會被張新樹的皮相所迷惑。

割舍掉之後的感情,再用滾燙去刺激。

會痛。

但是開著車的人一直沒回話,季尋就自己扶著頭坐起來。

以為是對方在消化剛才的說教,做起來第1件事,季尋就是抽煙,他敲了敲玻璃, “開一下。”

對方照做。

夜晚灌進來的冷風,讓季尋瑜伽清醒。

星火隨著暗夜被點燃,在指尖炸開一朵漂亮的花。

薄煙從車窗裏鉆出去,瘋狂的視線就停留在窗外,來去匆匆的夜景上。

他跟開車的人一路無話。

一根煙過半,他發現周圍的街景不對。

“這不是去工作室的路,”季尋提醒他,他正了身子,從後視鏡裏對上那一雙眼。

等他反應過來開車的人不是張新樹的時候。

頓時,酒意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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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尋:打死你個龜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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