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去也

關燈
我去也

“你這是要我死啊。”孟知堯手指不住顫抖。

瞿萬裏幸災樂禍,曲腿抱著膝蓋縮在椅子上悠閑發笑:“是你自己選的。”

孟知堯抱臂:“我自己選的?瞿老師細講一下?”

“你看,我們在一起七年多了,可是啊,男未婚女未嫁,長輩們都覺得是我魅力不夠,栓不住你。於是又擔心,想我們這樣不穩定的關系,萬一哪天你看上了外邦的某某,決定拋棄大越,輔佐狐貍精去了怎麽辦?”瞿萬裏故作惆悵,躲在手掌下偷笑,“既然皇帝栓不住你,那就只能讓江山社稷請祖宗們幫幫忙了。”

孟知堯無話可說:“啊……”

瞿萬裏故意又提:“等明年年初大祭,萬人朝拜孟知堯大神,哇噻——”

簡直荒謬!

一時間,五湖四海、三教九流,天下皆知孟知堯的廟號。

皇宮了的宮廷規劃有了新的方案,太廟擴容,將附近的宮苑納入,新開辟出一座工廟,祖師是造舟車的軒轅,聖人是治水的禹王、城防的墨翟,天工是發電的孟知堯。

聽說,等閑觀裏,也新添了她的塑像,還是金身。

對此,瞿萬裏拍拍胸脯,自豪的表示:“爺捐的。”

這不得不讓孟知堯想起初中登上榮譽墻的事,學校會給優秀學生拍照,也要學生上交一句名言,放在對應的照片欄下。

孟知堯的朋友看到榮譽墻,就會對著她,念那句名言。

真!是!要!了!她!老!命!

太恐怖了!

這一連串的大事件,從發生到結束,只距離齊閏月和許塵關的大婚只過了兩個月。

男女主已經回鹿州,朱阿姨留了下來:“不知不覺已經十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啊。當初我們說過的方案,好像都沒有實現,現在呢?怎麽辦?”

“繼續試探咯,”瞿萬裏兩手一攤,“可能統一天下就是統一全球吧哈哈哈哈!”

無所謂,反正要給自己找點事做。

朱阿姨有些意外:“看你們心態還不錯,我就放心了。”

瞿萬裏也一副讓人放心的口吻:“還行了,我們不會內耗的。阿堯最近在幫忙一起調試發動機,她開始想隱藏條件是不是得統一世界,所以要抓緊搞長途車和輪船的動力。我覺得挺好的,至少我們在解決問題,只是排除法很麻煩而已。”

總不能在消極中作繭自縛,活得不快樂,活得像個精神囚犯。

篤篤篤篤篤……

機械聲持續了三天三夜,天工營地師傅把閥門關閉,機器慢慢地停了下來。

“柴油機算成功了!快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孟裏正!”

“孟裏正在天工院,我這就去。”

他們踏進那座鳥語花香的小院,穿過折廊,到正室門前:“裏正!裏正?”

這個振奮人心的消息,讓天工營的人著急地推門探尋:“裏正好像在書廂那裏,睡著了?”

孟知堯不幹活就愛睡覺,這事大夥兒都知道,幾人規規矩矩蹭到書廂前,往地上一看,不僅笑出聲來:“裏正昨夜又通宵了吧?筆都掉地上了。”

他們進去,給孟知堯把那幹掉的筆放筆洗裏泡著,又小聲喚道:“裏正?”

“莫非是病了?”

幾人心裏敲鑼打鼓,一名女弟子上前,探了探脈,指尖一鬥:“裏正?!走,走了。”

“別亂說,這臉色不是好好的,肯定是病了,快去請禦醫!”

“你們看裏正寫的字!”

孟知堯的字跡有些潦草,她的字沒有定數,寫成什麽樣全憑當下的心情。

這紙上只有三個字,一個字賽一個的灑脫。

〖我去也〗

“也”字的龜尾長長一拖,入一條天路,延伸到紙外。

孟知堯作古的消息傳遍了大江南北,瞿萬裏一開始不願接受,他在燈前坐了一宿,出門的第一句話是:“召瞿同風回京。”

老總管心頭一跳,只能遵旨。

看到門外新的朝霞,瞿萬裏有那麽一瞬間,過不下去了。

喪鐘從皇宮傳遍京兆各地,生前的孟知堯,絕不願走這樣一路鮮花的過場。

世人也有幸見到了一位帝王的深情,孟知堯的棺槨,由瞿萬裏親自扶放進了為他修的皇陵中。

那裏比松河村安全百倍,至少這幾十年可以不用擔心有人盜墓。

瞿萬裏想,那裏也是他們最後的歸宿了!

生同衾,死同穴啊。

朱阿姨在他絕望的時候點了一句:“阿堯是在告訴你,可以回去,你現在就當是異地戀,別當她死了。”

是異地異時空的戀愛狀態,一向開得開的瞿萬裏,一時間還是不太能想開。

十年不過彈指一揮,十天卻無比漫長。

習慣可殺人矣。

陛下罷朝了,特召皇侄瞿同風回京,任命為代皇帝,主持朝政。

瞿同風早已是默認的接班人,他掌權後的過渡階段迅速而自然,只是有些不好惹。

京兆百姓都在哀悼孟大師,民間有許多新職業是她促成的,有許多已經日常化的工具是她帶來的,車夫洗車時,擦到那根避震彈簧,也忍不住一哭再哭。

齊閏月和喬寥也恍惚地奔回帝都,她們不願相信這件事,直到在松河村那山腰的小院,看到一片素白。

庫房書樓前的工作臺區域,各種隨意放置的工具還在制造某種生活幻覺……

“為什麽?”喬寥她生氣了,“為什麽?!”

她接受不了,“我走了,反正,孟知堯很少給我寄信的。”喬寥說,只要她沒有回來,就當孟知堯還活著。

齊閏月站在那個橋頭路口,多年的回憶停在最開始的那一面,馬車上的姑娘向她伸手,聲音清冷:“上來。”

忽然之間,就過去了十年。

這條二百兩銀子的青磚路,也不如當年嶄新,出了許多裂縫。

她覺得不真實。

花什麽時候開的,什麽時候謝的,已經無人在意了。

……

趙滁進宮,只看到老總管:“陛下人呢?”

老總管回:“陛下,在京郊社廟。”

社廟冷清幽寂,一盞長明燈在神像前,只抱一簇微弱的火苗,映照著左右楹聯。

——上善若水。

——天地雷霆。

這八個字,是徐相土親筆所題。

三十一歲的瞿萬裏站在裏面,他拖家帶口地過來悼念,太一威風凜凜地端正做好,好奇仰望那座被供奉的神像——長得像它主人。

兩只貓跳到房梁上,不經意間和神像的眼神對視上,瞬間炸毛,飛速跳下來。

孟知堯不在了,兩人之間的聯系就此斷開。

社廟變成了真正的社廟,無論瞿萬裏打開多少次卷閘門,也看不到礦井。

離開之後,瞿萬裏艱難地做出決定:“把各地的社廟,封了吧。”

曉春驚愕失色:“陛下?封,社廟?”

“她不喜歡。”

只留皇宮裏的那座,就好了。

瞿萬裏終於鼓起了上山的勇氣,看到原本壯觀的礦井變成了一片平地,露出這些天來的第一個笑:“終於啊,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最開始他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是運氣太好了,所以遇到穿越這樣的奇遇;運氣太好了,生下來衣食無憂;運氣太好了,國力強盛,朝廷穩定……

好運不會一直眷顧某個人的,他的報應來了。

山上風很大,已經到了午時飯點,曉春站在門外:“陛下,要吃飯的。”

他勸得小心翼翼,陛下性情變得有些古怪了,經常走著走著,就停下來,突然落寞地離開。

曾經曉春還嘗試帶瞿萬裏到鬧市轉轉,瞿萬裏只是淡淡瞥他一眼,笑得很勉強:“我又不是不會玩,以後再說吧。”

今天來了孟知堯的家,這裏的一草一木都和往常一樣,自來水管一樣,蔬菜棚一樣,他們常常打鬧的回廊和美人靠也一樣。

他暫時丟失的好心情又找了回來:“好,就在這裏吃吧。”

孟知堯家的煙囪冒了煙,松河村一群人跑上來,看到是瞿萬裏後,雖然有些震驚,但眼裏的光還是消失得明顯。

“哈哈……是陛下啊。”

“沒什麽事了,我等告辭。”

時值七月中旬,夜風涼爽。

螢火蟲在院子裏飛舞,瞿萬裏搬出來兩張躺椅,兩張薄毯。

他給自己蓋好,自言自語道:“保護我方肚臍眼兒!”

接著躺下來,望著天上的圓月。

“哎——神仙日子啊。”

不用上朝,不用讀書,還有人天天陪他打乒乓球,逍遙自在,閑時照顧一下孟知堯的菜地,膝下養著一狗兩貓,還有刨坑的大烏龜。

“其實這裏也足夠現代了,”比起十年前的純古風,瞿萬裏十分滿足,像是在和人聊天一樣,悠閑地說道,“享受孤獨~”

夏夜的風吹拂著草木,乒乓球臺很久下有一個昨天漏撿的白球。

就在這裏睡一覺吧,他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