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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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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一瞬

那陶盆磁石木魚玩具就放在橋頭,很快又吸引了小芒村來學堂啟蒙的小孩,連村裏的貓貓狗狗,也常在附近出沒。

漸漸的,十裏八鄉都知道松河村有個招小孩喜歡的釣魚玩具。

“孟裏正在家嗎?”

“孟裏正不在!”

不知到是第幾個商販找上門來,孟知堯煩得跑去皇宮裏躲著。

她找了一個夏涼亭,聽著潺潺水聲,給朱阿姨送她的簽名畫坐標格子。

手邊一桌子全是量具,一張草紙上記錄了許多局部截圖和坐標。

園子外面,瞿萬裏找了過來:“孟裏正還在裏面?”

“在。”

他握緊了手裏的瘦長盒子,繼續找到夏涼亭裏:“這是要做什麽?”

“玩玩,給朱阿姨的簽名編個坐標代碼。”孟知堯放下筆伸個懶腰,看著外頭屋檐遮擋不住的炎熱日光,“什麽時候了?”

瞿萬裏把盒子打開,遞到她面前:“未時,三四點鐘。”

孟知堯低頭,驚訝地把盒子裏的筆拿出來:“鉛筆?”

“天工院呈上來的,”瞿萬裏又把袖子裏的小東西們放桌面,“削筆器也有,橡皮擦也有。他們管橡皮擦就叫擦擦,哈哈!”

這就有鉛筆了,孟知堯目光親切地打量這一套鉛筆用具,筆徑和毛筆筆管差不多,膠塊大小和精致小點心一樣:“我們小時候也管它叫擦擦。”

鉛筆配木色草紙,很合適,她馬上就收起來自制的竹筆和墨汁。

“鉛筆粗細更好控制些,還能塗改。”一句話,就是好用,孟知堯想到了之前行走野外的徐相土,“欽天監應該也會很喜歡的。”

瞿萬裏醞釀地咳嗽兩聲:“還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看看。”

“什麽……”接著,孟知堯猝不及防看到他從腰後抽出一把折疊傘,砰一聲打開。

黑色的雨傘上,用金墨膠水粘出三個邪魅狷狂的巨大手寫字——

我、愛、你。

啊啊啊!!!

孟知堯就像看見蟑螂一樣毛骨悚然,離開坐凳,後退幾步,手指恨不能把石桌扣碎:“快收起來啊。”

“哈哈哈哈哈!!”瞿萬裏對他這招十分滿意,“感受到了嗎?”

“感受到了。”

“能答應我了嗎?”

“更不想了……”孟知堯左右看了看,還好都沒有人靠近。

更不想了,瞿萬裏竊喜,那不就是有考慮過?像孟知堯這樣果敢殺伐、封心鎖愛的人,猶豫就是心動,心動就是喜歡!

這傘的布料就是用石油清膠造出來的那種,比油紙傘柔韌很多,而且更加耐用。

“還有布料嗎?借我點。”

拿到料子的孟知堯又找到事情做了,因為皇宮不好操作,她選擇了學院坊天工院操場。

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五,皇帝的生辰算一個節日,名曰千秋節。

節日都有很大的排場,還要與民同樂,組織舞龍舞獅,焰火鞭炮,帝都整日整夜都會十分熱鬧。

白天的京兆城車水馬龍,商販們都準備今日大賺特賺。

學院坊裏面,又是另一種熱鬧。

“落落落落……”

“讓開讓開——”

烈日當空,一只直徑一米的降落傘自空中往地面上投下碗口大小的陰影。

因為查獲了九祉城中的一大批人皮畫,有真有偽,屠如和趙尋蹊一行人在湖邊討論人皮紙的鑒定,走到天工院的巷口被嘈雜的喧鬧動靜吸引。

裏頭實在叫嚷激烈,已經有不少其他學院的學子進去看熱鬧了。

“他們在做什麽?”趙尋蹊拉過一個從學院出來的學徒。

這位學徒笑得合不攏嘴:“孟大師在試飛降落傘!”

她們沒聽懂:“什麽傘?”

風從巷子裏吹出來,學徒臉上飄過一道影子,他一擡頭,就給兩人指過去:“你們看!”

趙尋蹊擡手遮住眼前刺眼的光,看到一個像孔明燈的大家夥慢慢隨風飄來。

上面綁了一個皮囊,圓鼓鼓的,裏頭應該裝滿了水。

緊接著,一群人湧出來,烏泱泱轟隆隆。

“不會要飄到湖裏去吧?”

“我的媽呀,那水囊有四十幾斤重呢。”

“就看落地能不能平穩了。”

“我說,前面好多樹啊。”

“孟大師,鉤回來不?”

“鉤鉤鉤!”孟知堯果斷的聲音出現在這些七嘴八舌中。

她一說,所有人開始傳話:

“鉤鉤鉤。”

“鉤回來鉤回來,鉤子呢?”

“別讓降落傘掛樹上掛壞了,回收小組趕緊上!”

“回收小組就位——”

“來啦!”

一群長桿從趙尋蹊和屠如身邊跑過去,鉤住水囊上綁縛的繩子,他們嘴裏喊著:“慢,慢,慢……”

“小心,別被降落傘罩住。”

鬧到了現在,孟知堯的身影也終於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在一本紙質偏硬的小冊子上,用鉛筆寫寫畫畫:“時間?”

身旁,孟菖手持計時器讀數:“十三分鐘。”

她記下了數據,畫了點狀圖,收好冊子:“換個方向,在飛一次。”

孟菖喊道:“回去重飛啦!”

巷子裏的人群瞬間又像潮水一樣退去,參雜著幾句“回去準備重飛”、“不是飛下一組”“重飛,沒落點”……

趙尋蹊終於找到機會走過來:“知堯,這是要研制什麽?”

“趙姐,我們要造降落傘。”孟知堯額頭遮陽帽寫著必勝二字,“目前還在搜集數據,條件成熟後就能換人來試了。”

屠如震驚:“這個降落傘是帶人的?”

“遲早要帶人的。”孟知堯堅定相信。

趙尋蹊又問:“有什麽用嗎?”

這就是個一時興起的試驗,本質上是為了滿足她還有和她一樣的人對降落傘的好奇心:“總會有用的,姐,道長,我先回去了,還有幾組對照要做。”

做這種試驗非常耗材,工部自去年松河村(被迫)入世以來,至少一個月去戶部兩趟,要銀子、要資源、要地皮,或者全都要。

本來戶部還是挺好說話的,“我原來覺得,這筆錢,給你們工部,總比給欽天監的妖……要好。”戶部尚書直接找上工部衙門,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是!”

他把賬簿一甩:“你們看看啊,批給你們多少錢啦?搞出什麽好東西來了?你們要一次錢,別的衙門就得勒緊褲腰帶,他們在背後說你是狐媚子。你是狐媚子,我是什麽?”

陳載臉紅又叫屈:“莊大人……話不能這麽說啊。機床是不是?你問問兵部,要不要機床嘛?”

說你是狐媚子,你還真演起來啦?

莊大人比了個六:“機床,六千萬兩白銀!就一機床!”

陳載心跳很快,誰能想到……一次批幾百萬,就攢到那麽多了呢:“還真是,這機床怎麽這麽貴呢?”

“你問我?”莊大人開始冷眼喝茶。

陳載試圖解釋:“機床的制造,就很費錢,溫度計,要極品水晶,擋板要通透度高的水晶,護目鏡,要極品水晶……”

邦!

茶杯砸到桌面上,莊大人差點把茶末吸到肺管裏,咳得天昏地暗,在眾人的幫助下,好歹順過一口氣。

他熱淚盈眶,也不知道是咳的,還是難過,揪住胸口抽噎:“極品水晶……極品……你看在下像不像極品水晶……”

“還有,還有兩儀膠制作的車輪啊!”陳載終於想到了,“那麽多輜重,還有馬車,不都替換成膠輪了嗎?煉膠要硫磺,硫磺在鐵礦裏,煉鐵好要錢。靈臺三式蒸餾釜,都還是借他們的……還有孟裏正,我們還一分錢都沒給她,白拿的手藝!這債不能欠一輩子吧?真的很節約了,哥哥。”

莊大人生無可戀:“六千萬兩……這麽要錢的東西,停了吧,以前沒有,我們大越照樣打了勝仗。”

“這怎麽能停?”陳載自己也舍不得,明明軍工就比周邊所有國家都要強了,又退回去,根本辦不到,“天下虎狼環伺,誰都在變強,怎麽能——”

別說他不會同意,打仗的人都不會同意!

“好好好好……一定要用極品水晶嗎?”莊大人打斷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不能別的替代嗎?”

陳載當然也想減少開支,這個真的沒有辦法:“我親自去天工營確認過了,別的還真不行。一個是通透度,一個是溫度液和溫度管不能遇熱互煉,還有就是鋼出爐後溫度很高,水晶是勉勉強強能受得了它的。”

就這,還是勉勉強強呢!

莊大人:“我記得有無色琉璃……”

陳載立馬回他:“那都是幸存的古董,琉璃技法在亂世初期就失傳了。現在的琉璃煉制,不得要領。而且,沒礦啊!”

莊大人回憶自己的記憶:“史書有記載過關於西域商人傳來吠琉璃……”

“是不是佛經裏也寫過的?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凈無瑕穢。”陳載也想到了,“內外明澈,凈無瑕穢。那不是和水晶差不多了?既然本來就是從西域傳入的,我們可以再去西域學回來。”

最後,莊大人說:“我去寫折子請重開西路,你也來聯名。”

陳載拒絕:“為什麽聯我?我不。”

“你不?”莊大人氣笑了,“好,你不聯,我就去參你一本,以後戶部和工部,井水不犯河水。”

官場的客套疏離是給對方好臉色,而撕破臉皮之前的狀態,就叫井水不犯河水。

陳載:“……”

胸肌都氣鼓了,可惡至極。

這時,吏部尚書又找了過來:“莊大人,找你好苦!”

找他無非要錢,莊大人眼睛赤紅:“要錢可以,先來聯名。”

吏部尚書邁開的腿又縮回去:“啊?”

暮色時,沐浴後的瞿萬裏換了一身輕薄單衣,上面的龍繡白中透藍,勁瘦腰間掛上輕巧小玉,拿了一把竹扇登上了皇宮的墻頭。

“孟知堯怎麽還沒來?”他手掌攀上這幾百年的青磚,偷一抹涼意。

他記得孟知堯的生辰,是三月十七,知道的時候她已經跑進大山裏了。

曉春怕他著急,連忙說道:“裏正可能在來的路上了。”

瞿萬裏並沒有被安慰到,他想起了那些還沒起床就在群裏說已經在路上的朋友。

街道的擴寬,讓更多游玩節目得到了施展的機會,今年的火球比去年還大,今年的龍舞得比去年更威風。

茫茫人海中,璀璨燈火下,瞿萬裏看到了一個冷靜清肅的人,素衣獨行。

她無視周圍的歡呼嬉笑,從容避讓穿行的游人與火焰,專註地向皇城走近。

他看不清那人臉上的表情,但是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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